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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正月十九发布的上谕,调岑春煊为四川总督,锡良为云贵总督,并特
别指示:“毋庸来京请训。” 奕劻的这一着虽狠,但附加的这一句,形同蛇足,是大大的败笔。因
为这明明是怕岑春煊进京告御状,不但色厉内荏的底蕴暴露无遗,而且也提 醒了岑春煊,该如何应付。
发了谢恩的电奏,岑春煊随即约见一个新交而常有来往的朋友。此人 叫汪康年,字穰卿,浙江杭州人,光绪二十年的三甲进士,是翁同龢的门生。
时当甲午战后,变法图强的论调高唱入云,汪康年倒是有心人,并不以讲维 新为猎官的捷径,反而绝意进取,在上海办了一张旬刊,名为《时务报》,
聘“笔锋常带感情”的梁启超为主笔,作为维新派的言论机关。
及至戊戌变法之初,奉旨将《时务报》改为官办,由康有为督办,其 时汪康年已别创《时务日报》,为了避免与官报的名称雷同,改名《中外日
报》,记载中外大事,评论时政得失,同时改良印刷。无论表里,都胜于创 始在前的《申报》与《新闻报》,而汪康年亦就成了达官显宦既敬且畏的一 位文人。
汪康年与瞿鸿玑,亦有师生之谊,所以岑春煊跟汪康年亦很接近。这 时汪康年又有新猷,要在京城里办一张报,即名《京报》。有瞿鸿玑支持,
筹备得顺利,二月里就要问世,汪康年已定好北上行期。岑春煊正好托他为
“专使”,把自己的想法与做法,秘密地告诉了汪康年,请他当面转达瞿鸿 玑。
暗中虽有布置,而表面上,岑春煊声色不动,打点行装,准备上任, 饯行的宴会,一直排到两个月以后。而在这两个月之中,京里不断有消息来,
说奕劻七十整寿,收礼收了上百万银子,光是段芝贵一个人就报效了十万。 接着是三月初八,明发上谕:“为整顿东三省吏治民生,改盛京将军为东三
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随时分驻三省行台。奉天、吉林、黑龙江各设 巡抚一员。并以徐世昌为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授为钦差大臣。
以唐绍仪为奉天巡抚,朱家宝为吉林巡抚,段芝贵署黑龙江巡抚。”这朱家 宝是云南人,由江苏藩司调升,出于端方推荐,但又有人说:是因为朱家宝
的儿子朱纶拜了载振做干爹的缘故。
第二天三月初九,又有一道上谕,以朱宝奎为邮传部左侍郎。这在岑 春煊亦不感觉意外,因他早就听说,办铁路发了财的朱宝奎,辇金入京,走
庆王的门路,不日即将大用,如今政以贿成,由段芝贵、朱宝奎两个的新命 证实了。
而就在这一天接到瞿鸿玑的一通辗转递交的密电,岑春煊知道部署已 经周全,便按照预定的行程,由上海坐太古轮西行,到了汉口,发一电报, 奏请顺道入觐。
这个电报到了军机处,奕劻心里不免嘀咕。他在想,目前四川相当平 静,并没有什么土匪闹事亟待剿抚的情事,拒绝岑春煊入觐的请求,似乎难
于措词,倒是件很伤脑筋的事。
就在这时候,有苏拉来报,说岑春煊已经到京,在宫门请安了,奕劻 大吃一惊:“怎么会呢?”他说:“尚未奉旨,那能擅自进京?”
“王爷,如果奉了旨,他就进不了京了!”由瞿鸿玑援引,在军机大臣上
“学习行走”的林绍年,冷冷地点了一句。 这原是早就商量好的,岑春煊当发电之时,人已经在京汉铁路上了,
坐的是路局特开的专车,过站不停,疾驰入都。宫门请安,递上牌子,慈禧 太后虽觉意外,却也高兴,立即就在寿宫“叫起”了。
等一身行装、满脸风尘的岑春煊行了礼,慈禧太后问道:
“你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来了呢?”
“臣已有电奏,请顺道入觐,不过臣不等电复,就上了京汉路的火车。 因为,庆亲王必不准臣进京,只好权宜行之。请皇太后、皇上降罪!”
慈禧太后不提降罪的话,只说:“庆亲王不至于如此吧?”
“如果庆亲王不是有意排挤,当初拟旨就不会加一句‘毋庸来京请训’。 臣受恩深重,奉旨以后,心里在想,巴蜀道远,此后觐见很难,如果不是趁
此时进京,造膝详陈种种急迫的情形,机会一失,追悔无穷。因此情愿获罪, 亦要进京,才不负皇太后、皇上的栽培期望。”
“你来了也好!外面的情形,我跟皇帝也很想知道,想来你一定会说实 话。”慈禧太后问道:“你这几年身子倒还好?”
“臣在两广四年,督办广西军务,当时五匪横行⋯⋯。”
“慢着,”慈禧太后问道:“你说什么‘胡匪’,广西也有红胡子吗?”
“是‘五福寿为先’的五。”岑春煊解释五匪,“广西之乱,由于武官侵 吞军饷,兵既无饷,只好通匪行劫。地方官抓到抢犯,士绅又来出面保释,
形同包庇。这样善恶好歹不分,老百姓亦变成土匪了!所以广西有官匪、绅 匪、兵匪、民匪,连土匪共是五匪。臣在这五匪世界当中,心力交瘁,得了
个下血的症候。从去年九月到上海就医,如今是好得多了,不过,精神已大 不如前。四川号称难治,臣怕照顾不到,有负皇太后、皇上特达之知,死有
余辜。为此仰恳天恩,准臣开缺养病,等贱体复原,自当再效犬马之劳。”
“一时也谈不到开缺的话。不过,这几年,我也知道你很辛苦。”慈禧太 后紧接着说:“你先在京里休息些时候再说。今天你初到,想来也辛苦了,
明天再递牌子吧!”
岑春煊跪安退出,借住广西会馆。然后命车拜客,所会的大多是同乡 京官,军机大臣一个不拜,只写了封信向瞿鸿玑致意而已。
这一下奕劻大为紧张。因为他早就听说,瞿鸿玑最近常找他的一批能 言事的门生聚会。
先以为只是联络感情,如今看来,怕是为了配合岑春煊突出不意的这 一举,有所动作。因此,从宁寿宫到督察院,派出好些人去打听消息,思量
着如何得能先发制人,让岑春煊有所顾忌。
岑春煊为人处事,一向毫无顾忌,而况此来是抱着“清君侧”的雄心
壮志,所以在第二次召见时,便对奕劻展开攻击了。 话是从时局日非谈起来的,岑春煊说:“近年亲贵弄权,贿赂公行,中
外效尤,纪纲扫地,都由于庆亲王贪庸误国,引用非人。倘或不能力图刷新,
重整纪纲,臣恐人心离散之日,虽想勉强维持,只怕亦难挽回了。” 骂奕劻,在慈禧太后倒不以为忤,只是“人心离散”这句话,觉得非
常刺耳。她以为改行官制为立宪的初步,已大大的顺应民意,何来“人心离 散”之说?因而正色问道:“何至于‘人心离散’呢?你有什么证据?详细 回奏!”
“天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假如这里有两座御案,一好一坏,皇太后 是要好的,还是坏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好的。”
“这就是人的心理。”岑春煊说:“当今政治改良,固然可以收揽人心, 无奈改良是假的。”
这句话又惹慈禧太后生气了,大声问道:“改良还有假的,这是怎么 说?”
“皇太后自然是真心想改良政治,不过以臣观察,奉行之人,实有欺蒙 朝廷,不能认真改良的确据。臣前在岔道行宫时,蒙皇太后垂询,此仇怎么
才能报?臣回奏‘报仇必须人才’,培植人才,全在学校。以后蒙特简张百 熙为管学大臣,足见皇太后是真心想培植人才。可是回銮至今,已经七年,
学校课本,还没有审定齐全,其他就不必问了。”
“这也不过是个偶尔的例子而已。”
“臣再举个例。”岑春煊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仰得很高,是犯颜直谏的 姿态。“前奉上谕,命各省办警察,练新军。诏旨一下疆臣无不踊跃从事,
但办事先要筹款,今天加税捐,明天加厘金,搜刮不穷,百姓怨声载道。如 今真的刷新政治,取之于公,用之于公,百姓还可以原谅一二,那知现在不
但不能刷新,反较以前更加腐败,言之可叹!”
“这话,”慈禧太后看他神态憨直,反倒和颜悦色地问:
“你又有什么根据呢?”
“臣无根据,不敢妄奏。从前卖官鬻缺,还是小的,现在内而侍郎,外 而督抚,都可拿钱买到。丑声四播,政以贿成,所以臣说改良是假的。”说
到这里,岑春煊突然问道:“皇太后可知道出洋的学生有多少?”
“我听说到东洋的,已有七八千。”慈禧太后答说:“到西洋的,我不知 道数目,想来已有好几千。”
“是,以臣所闻,亦是如此。”岑春煊略停一下,一口气说下去,“古人 以士为四民之首,因为士心所向,民心皆从。这些留学生出国已经好几年,
等他们回国一看,政治这样腐败,一定会大声疾呼,主张改革,一唱百和, 那就是人心离散之时。到此地步,臣⋯⋯臣不敢想,不忍说了。”
说到最后,大有哽噎的模样。慈禧太后听他说到留学生如此可畏,本 已动容,再看到他这近乎声泪俱下的词色,不觉悲从中来,抽出白纺绸绣红
花的手绢,不住擤鼻子。但皇帝的表情不同,非但并无哀戚之容,相反地显 得相当兴奋,他那灰不灰、黄不黄的脸色,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红晕。不过心
中因为久未听得如此犀利的批评而感到痛快,所能现于形色的,亦仅此而已。
“我好久没听到你的话了,想不到时政败坏到这个样子!”慈禧太后指着 皇帝说:“你问皇上,现在召见臣工,不论大小,就是知县亦常召见,总是
勉励大家,要激发天良,实心任事。 万想不到,竟没有人会感动!”
“大法才能小廉,庆亲王奕劻既贪且庸,身为元辅,已然如此,如何还 能责备他人?”
慈禧太后一愣,感觉中从未有人敢这样攻击一位亲王,所以一时竟无 从置答,定定神才想起有一句该问:“你说庆王贪,有什么证据?”
此一问在岑春煊意料之中,随即答说:“纳贿之事,唯恐不密,授受之 间,双方都不肯落下凭证的。不过,臣记得在两广总督兼管粤海关任内,查
得新简出使比国大臣周荣曜,本来是粤海关的书办,侵蚀洋药项下公款两百 多万银子,奏参革职拿办。那时庆王正管外务部,周犯出使,就是他保的,
这不是受了贿,是什么?”
这重公案,慈禧太后是记得的,也想起李莲英为他辩解的话,随即说 道:“奕劻人太老实,是上人的当。”
“当国之人,何等重要?岂可以上人的当来作为辩解?”岑春煊简截了 当地说:“此人不去,纪纲无从整顿。”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姑且问道:“懿亲之中,少不更事的居多,有什么 人能接他的手,你倒不妨保荐。”
这话颇出岑春煊意外,不过他也很机警,从来君臣召对,往往在一两 句话上判荣辱。此是何等大事,万万不可孟浪!
想停当了,便即答说:“军机大臣乃皇太后、皇上特简之员,臣何敢妄 保?这次蒙皇太后、皇上垂询时政,是以披肝沥胆,不敢一毫隐瞒。”
“我知道,我知道!”慈禧太后连连点头,“你的忠心,我是早就知道的。 你还有什么话,尽管从实回奏。”
见此光景,岑春煊心知时机成熟了,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臣自上海 动身时,想到应奏的事极多,而牵涉庆王奕劻,关系重大,不得不进京面陈。
如今虽蒙皇太后、皇上详细询问,还觉得未尽所怀,马上又要远赴四川,不 知陛见何日。臣实不胜犬马恋主之情。”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四川路又远,来去又不便,怎么得想个法子, 把你调在近处,我们君臣才常有见面的机会。”
听得这一说,岑春煊连连碰头,“蒙皇太后、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臣粉 身碎骨,难以报答。”他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以臣私心,实在想留在京里,
为皇太后、皇上做一条看家的恶狗。”
如此自譬,真是近乎愚忠了!慈禧太后大为感动,“岑春煊,你的话说 得太重了!”她说:“我们母子西巡的时候,如不是有你照料,那有今天?我
常跟皇上说,总别忘了岑春煊!说实话,我久已拿你当亲人看待。近几年你 在外面带兵剿匪,这都是别人办不了的事,所以我不能把你带进京来。我这
个意思,你应该知道。”
“是!”岑春煊答说:“臣岂不知受恩深重,内外无别?不过譬如种树, 臣在外面,不过修剪枝叶,树的根本,是在政府。倘或根本上让人把土挖松
了,枝叶再好,经不起大风一起,根本推翻,树都倒了,枝叶再好有何用处? 臣想留在京里,就是想替皇太后、皇上在根本上下点工夫。”
“你说得不错!”慈禧太后下了决心,“好在四川现在安静了,我亦希望 你在京里办事。明天就有旨意,你先下去吧。”
第二天果然有了上谕,以盛京将军赵尔巽为四川总督,岑春煊内调为
邮传部尚书,原任尚书张百熙二月间出缺,由瞿鸿玑的安排,派林绍年署理, 此时让出来亦是件顺理成章的事。奕劻大起戒心,但看岑春煊正红得发紫,
料知反对不掉,反而很热烈地表示赞成,而且一回到军机处,立即派人持着 他的名片,到广西会馆去报信道喜。
可是岑春煊却不领这个情,谢恩的折子未上,先递牌子请见慈禧太后。 只碰头,不称谢,开口说道:“本部侍郎朱宝奎,市井小人,只为善于钻营,
才能承办沪宁铁路,勾结外人,吞没巨款,拿昧心钱贿赂军机处,才能当上 邮传部侍郎。
如果该员在部,臣实在羞与为伍。” 慈禧太后大为诧异。她当然知道,岑春煊所说的“军机处”,其实只是
指庆王奕劻,因为朱宝奎出于奕劻的保荐,同时也相信岑春煊所言不虚。朱 宝奎能跻身卿贰,她亦听人说过。造沪宁铁路借的是英国的款子,先借三百
二十五万镑,工程未半,经费花得光光,只好续借六十五万镑。借款的合约, 比那一条铁路都来得苛刻。最吃亏的是,借款合约一成立,便须设立总管理
处,委员共五名,中、英各二,但总工程师为当然委员,以二对三,中国变 成少数,大权全落英国之手。此事由盛宣怀创议,亦由盛宣怀经手,而从中
奔走牵线的就是朱宝奎,岑春煊说他“勾结外人,吞没巨款”,事原不假。
“朱宝奎真有劣绩,当然应该革职。”慈禧太后问道:“总得有个罪状, 才可以明白降旨!”
“就说是参好了。” 慈禧太后想一想答说:“好吧!就照你的意思。”
有此承诺,岑春煊方始正式谢恩。等他回寓所不久,便有上谕:“据岑 春煊面奏:邮传部左侍郎朱宝奎声名狼藉,操守平常。朱宝奎,着革职。”
这一下震动了九城,无不诧为奇事。各部的尚书、侍郎同称“堂官”, 并非长官与僚属。而岑春煊以未到任的堂官,竟能劾去已在职的堂官,真是 闻所未闻的新闻。
岑春煊当然得意极了!而大惊失色的当然是庆王奕劻。尤其使他难堪 的是,同时还有一道上谕,派他管理陆军部,责成他整顿一切,而紧接着有
一段话:“现在时事艰难,军机处综司庶政,所有各衙门事务,该王大臣皆 应留心察核。嗣后内外各衙门务当认真办事,倘再因循敷衍,徇私偏执,定
予一并严惩!”就连奕劻一起骂在里头了。
这道上谕是瞿鸿玑主稿,轻描淡写的“一并”二字,等于一个信号, 围剿奕劻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于是,当夜便有人将早就拟好的一个奏折,重
新修改缮正,第二天递了上去。
此人叫赵启霖,字芷孙,湖南湘潭人,光绪十八年“刘可杀”一榜的 进士,点了庶吉士,改为御史。由于同乡的关系,赵启霖跟瞿鸿玑很接近,
是在门生之列。从回銮以后,出“钦命题”以及各种考试,常由瞿鸿玑主持, 所以称他“老师”的人很多。
这赵启霖平时侍坐,常见瞿鸿玑一提起奕劻的细大不捐,袁世凯的揽 权跋扈,总是痛心疾首的模样,而提到岑春煊,则赞许他清刚质直,因而默
喻于心。从段芝贵献美得官的新闻一传,他就决心以白简搏击,瞿鸿玑劝他 稍安毋躁。及至岑春煊进京,看他竟有如此的声威,方始恍然,原来“老师”
早有安排,而此刻是作桴鼓之应的时候了!
御史的奏折,称为“封奏”,其实奏折无不固封,辗转递至内奏事处,
用黄匣呈上御前,亲自拆阅以后,才发交军机处按规制处理。只是弹章特称
“封奏”,关防格外严密,慈禧太后拿赵启霖的奏折,才看了两行,不觉精 神一振,因为段芝贵的事,她隐约有所闻,老想问一问,却无人能知其详,
这个奏折恰好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于是,她亲手将灯移一移近,从头看起。
“东三省改设督抚,原以根本重地,日就阽危,朝廷锐意整饬,特重封 疆之寄,冀拱卫之功。不谓竟有乘机运动,夤缘亲贵,如署黑龙江巡抚段芝 贵者!
臣闻段芝贵人本猥贱,初在李经方处供使令之役;经在袁世凯府中听 差,旋入武备学堂,为时未久,百计夤缘,不数年间由佐杂至道员,其人其
才,本不为袁世凯所重,徒以善于迎合,无微不至,虽袁世凯亦不能不为所 蒙。
上年贝子载振往东三省,道过天津,段芝贵复夤缘充当随员,所以逢 迎载振者,更无微不至,以一万二千金于天津大观园戏馆,买歌妓杨翠喜,
献之载振,其事为路人所知。复从天津商会王竹林借十万金,以为庆亲王奕 劻寿礼。人言藉藉,道路喧传,奕劻、载振等因为之蒙蔽朝廷,遂得署理黑
龙江巡抚。不思时事艰难,日甚一日!我皇太后、皇上宵旰焦虑,时时冀转 弱为强。天下臣民稍有人心者,孰不仰体深宫忧勤之意?在段芝贵以无功可
纪,无才可录,并未曾引见之道员,专恃夤缘,躆跻巡抚,诚可谓无廉耻。 在奕劻、载振父子,以亲贵之位,蒙倚畀之专,唯知广收赂遗,置时
艰于不问,置大计于不顾,尤可谓无心肝。不思东三省为何等重要之地,为 何等危迫之时,改设巡抚为何等关系之事!此而交通贿赂,欺罔朝廷,明目
张胆,无复顾忌,真孔子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矣!’ 旬日以来,京师士大夫晤谈,未有不首先及段芝贵而交口鄙之者!若
任其滥绾疆符,诚恐增大局之阽危,贻外人之讪笑。臣谬居言官职,缄默实 有所不安,谨据实纠参,应如何惩处,以肃纲纪之处,伏候圣裁。”
原来有这样的内幕!慈禧太后想起岑春煊前几天对奕劻的攻击,毫不 迟疑他用朱笔评了两个字:“彻查”!同时将原折从“以一万二千金”至“以
为庆王奕劻寿礼”这一段文字旁边,密密加点,表示彻查者何事。
这是头一天晚上看的奏折,第二天凌晨由执班军机章京向内奏事处领 去,名为“早事”,向例由领班大臣先看。但瞿鸿玑久在军机处“当家”,可
以不顾此例,看到赵启霖这个折子,微微一笑,声色不动地静等庆王奕劻到 来。
其实庆王奕劻已得信息,是由李莲英传来的。慈禧太后这天起身,神 色颇为不愉,李莲英从她口风中得知其事,悄悄告诉了大格格——荣寿公主。
她跟李莲英对慈禧太后的看法,与众不同,他们从未期望慈禧太后会成为“女 中尧舜”的宋朝宣仁太后,可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女皇帝武则天,他们只把她
看成当了几十年的家,至今仍非她才能约束一大家子人的一位老太太,不管 别人怎么说,反正辛苦了一辈子,至今年过七十,犹须事事操心,那还不该
让她过几年舒服日子?
因此,大格格与李莲英在宫中上下联络,务求安静,尤其不可惹慈禧 太后生气,如今眼看要起大风波,当然得赶紧想法子平息。因此,大格格同
意李莲英的主意,把这个消息托内务府大臣世续转告奕劻,让他自己早自为 计。
奕劻当然震动了!一面托徐世昌与那桐料理其事,一面赶进宫去,在 轿子里心问口、口问心地决定了自己的态度。
因为如此,到得军机处,看到了赵启霖的奏折,还能够保持平静。“子 玖!”他说,“既有朱笔‘彻查’,我应该回避,这件事就拜托足下主持了,
今天我已不便再上去,请你在两宫面前代为声明。”
瞿鸿玑没有想到他竟有这样子的沉着,神色肃穆地想了一会答说:“王 爷的处境,确实很尴尬,有话我可以代奏。”
“我没有什么话,只请皇太后、皇上简派大员彻查。”
“王爷看派什么人好?”
“这,”奕劻摇摇头说:“我不便表示意见。”
“那么,”瞿鸿玑又问:“上头如果问到段芝贵,该怎么答奏?” 奕劻将原奏又拿起来看了一回,方始答说:“段芝贵是有功之人,出身
不高,是另一回事。日俄战争那两年,陪北洋的日本顾问,到火线去过好几 次,关外的情形很熟,跟日本人也有交情。”
略停一下,奕劻再说:“徐菊人跟我商量,说这新设督抚,日本跟俄国 一定处处跟中国为难,将来的纠纷必多,交涉也很难办,总得人地相宜才好。
奉天借重唐少川,就是为此,黑龙江派了段芝贵也是这个意思。如今既然有 人参了,我亦不能再说什么,请旨办理就是。”
“是了!请旨办理。”
※ ※ ※
“这段芝贵到底是什么人?”慈禧太后问。
“据庆亲王说,是有功之人。”瞿鸿玑将奕劻的话说了一遍,加上自己的 意见:“但如进用不以其道,怕从此开了幸进之门,关系不浅。”
“你说进用不以其道,是说段芝贵真的行了贿?”
“不是!臣不敢这么说。”瞿鸿玑答说:“段芝贵没有补过实缺,亦没有 送引见,就派任巡抚,过去尚无其例。”
“是啊!”慈禧太后说:“道员放缺,都要先引见,如今居然有我跟皇上 都没有见过的巡抚,这不叫人奇怪?既然如此,应该先撤他的藩司。”
“是!”瞿鸿玑问道:“朱笔‘彻查’,照规矩,至少简派一位亲王,一位 大学士,请皇太后、皇上的旨意。”慈禧太后略略想了一下吩咐:“派醇亲王
跟孙家鼐好了。”
瞿鸿玑承旨退了出来,就在乾清宫西面,专为军机休息用的板屋中, 拟了两道上谕。一道是:“段芝贵着撤去布政使衔,毋庸署理黑龙江巡抚。”
一道是:“御史赵启霖奏,新设疆臣,夤缘亲贵,物议沸腾,据实纠参一折, 据称段芝贵夤缘迎合,有以歌妓献于载振,并从天津王竹林借十万金为庆亲
王寿礼等语,有无其实,均应彻查。着派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确实查 明,务期水落石出,据实复奏。”
写完又检点了一番,正要装匣递上时,太监来宣召,指定只要瞿鸿玑 独对。原来慈禧太后心细,想起段芝贵既已无庸署黑龙江巡抚,遗缺便应另
觅替人,要问的便是这件事。
瞿鸿玑当然也曾想到这一点。本意要问一问徐世昌,另外照规制开列
“一正两陪”的名单,听候朱笔圈定。如今慈禧太后既已问到,不能无以为 答,同时也觉得这正是为自己增添声威的好机会,所以略想一想,便即答说:
“江西藩司程德全,曾任吉林滨江道,资历相当,人地相宜,可否请旨简派?”
“程德全?”慈禧太后问道:“是四川人吗?”
“是,他是四川云阳人。”
“什么出身?”
“记得是廪生出身,他久任外官,很能实心任事。”瞿鸿玑紧接着说:“他 当滨江道,正是日俄战争的那两年,日本追俄国军队,打算开炮,程德全怕
伤了百姓,拿身子挡住炮口不让开,日本军只好依他。”
“这样说起来,真是个好官。难得!难得!”慈禧太后赞叹不绝地:“就 派他去。”
于是又补了一道以程德全署理黑龙江巡抚的上谕,随即发了下来。奕 劻一看段芝贵的处分,冷笑说道:“还好,不是解任听勘。”
话一出口,不免失悔,何必有此为段芝贵不平的语气?好得瞿鸿玑不 在面前,牢骚也大可不必再发,当下起身就走,赶回府找那桐跟徐世昌去商 量。
※ ※ ※
“不会有什么风波,王爷请放心!”那桐安慰地说:“燮老中正和平,醇 王决不会有意见,事情不难办,只是王爷的面子上难看了一点。”
“这时候还管面子不面子!”奕劻问道:“孙燮臣那里,是不是该招呼一 下?”
“是!我跟菊人商量过了,他去最好!”
“对了,菊人辛苦一趟吧。你去比较不落痕迹。拜托!拜托!”
“王爷言重了。”徐世昌说:“原是义不容辞的事。只是如何说法,先得 跟王爷请示。”
这有点故意作难的意味,奕劻不免尴尬。照道理说,既然有求于人, 便当开诚相待,然而纳贿十万之巨,说来自觉汗颜。因而讷讷然地把张老脸 涨得通红。
见此光景,那桐替他解围,“菊人,”他说:“君子可欺其以方。” 这意思是在孙燮臣——文渊阁大学士孙家鼐面前,来个概不承认。不
过徐世昌不会那么傻,表面上点头同意,心里已经想好了说法,孙家鼐问起 案情,只回他一个“不知其事”就是。
“还有件事呢,唉!”奕劻重重地叹气:“这个畜生,替我惹多少祸!”
“畜生”当然是骂载振,“还有件事”便是载振纳宠那件风流公案。那桐 答说:“这更不必王爷费心,把人送走就没事了。”
“喔,”奕劻问道:“回天津?”
“是!”
“可是⋯⋯”
“王爷,”那桐知道他的意思,“当然会有妥当的安排,足能遮人耳目。”
“那好!实在费心了。”奕劻不胜伤感地说:“七十之年,遭此奇辱,想 想这口气真咽不下。琴轩,你看着好了,京里只怕从此要多事了。”
“也不尽然!”那桐毫不在乎地说:“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九九
“大爷,你快回府去吧!老爷子不知急成什么样儿了。有话不会到天津 再说吗?”
“嗐,翠喜,你不懂!”载振又愁又急,“刚才我是宽你的心,说过几天 到天津来看你,其实那一天才能到天津呐?你要知道,我们的行动比谁都不
自由,不奉旨不能离京,这个时候,你倒替我想想,我拿什么理由跟上头去 说,我要到天津?”
载振心乱如麻,除了忧急愁烦以外,什么事都不能做。就这时候来了 个人,官拜农工部右参议,姓袁名克定,字云台,正是袁世凯嫡出的长子。
他是载振的部属,但场面上称“大人”,私底下叫“大叔”。载振一见是他, 愁怀略解,拉着他的手到僻处说话。
“大叔!”袁克定说:“我父亲已经知道这回事了,有电报来,请王爷跟 大叔别着急。
风浪虽大,消得很快,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喔,”载振问说:“电报是打给谁的?”
“打给杨杏丞的。他此刻到中堂那去了,一会儿会来,必有妥当的办法。” 听得这一说,载振心神略定,愁绪稍减而怒气反增,愤愤地说道:“人
心太险!云台,咱们就是《红楼梦》上的话,‘一荣皆荣,一枯皆枯’。你看
见这情形了,只怕对你父亲也还有不利的举动。”
“是!‘一荣皆荣,一枯皆枯’,我父亲拿王爷跟大叔的事,当自己的事 一样。好的是要查的人,都在天津,多少是有把握的。”
载振让他提醒了,顿时精神一振,“不错啊!人都在天津,还怕逃得出 你父亲的掌心。”他说:“咱们等杏丞来了好好商量一下,事情要办得干净利 落。”
正说到这里,听差来报:“杨大人到。”接着只见杨士琦步履安闲地踱 了进来,见面致礼,换到载振的书房去密谈。
“请姨奶奶赶紧预备,回头就有人来护送她到天津。可不能修饰,最好 乱头粗服。不过,要遮人耳目也难。”杨士琦念了句唐诗:“天生丽质难自弃。”
载振为之啼笑皆非,“这是什么时候,杏丞,”他苦笑着说:“你居然还
有开玩笑的心情!”
“要有开玩笑的心情,才能化险为夷。育公,请你先进去关照姨奶奶, 检点随身衣服等在那里,说走就走,片刻不能耽搁。”
“原就预备好了的。”载振突然想起,大声喊一句:“来人!” 走来的是个俊俏小厮,是载振的贴身跟班小福,进来先向杨士琦与袁
克定请了安,才走到主人面前去听使唤。
“你进去告诉姨奶奶,别戴首饰,尤其是那只戒指最惹眼。 你得看着,让她卸下来。”
“是了!”小福答应着,转身便走。
“杏丞,我得知道,翠喜到了天津,怎么安顿她?”
“只有安顿在王益孙那里。”
“安顿在他那里?”载振不由得心里嘀咕,“不能安顿在别处吗?”
“不能!有移花接木一计在,非王益孙顶个名不可。”
“真的只是顶个名?” 这话杨士琦无法回答。“嗐,育公!”他不以为然地:“这时还顾得那许
多?”
“大叔,”袁克定率直地说:“祸水去之唯恐不速,何必自寻烦恼。”
“好吧。”载振扭过脸去挥一挥手,就象杨翠喜此时在他眼前似的。
“育公,”杨士琦又说:“醇王跟燮老,当然不能亲自到天津去查,已经 派定两个人了。一个是正红旗满洲印务参领恩志,一个是内阁侍读润昌。恩
志不必管,润昌那里该打个招呼。能不能赏一张名片,我派人传育公的话, 向他致意?”
“那有什么不能?”说着,载振亲自找出一张名片来,递给杨士琦。
“还有件事,”杨士琦说:“我是转达那中堂的意思,这一案即使水落石 出,尽皆子虚,可是在育公似乎不能没有表示!”
“表示?”载振愕然:“表示什么?”
“应该有个闭门思过的表示。” 载振想了好一会,爽然若失地说:“是要我辞官?”
“是!差缺都要辞。”
“这!”载振问道:“老爷子怎么说?”
“王爷的意思,大叔,”袁克定插嘴:“你该想得到。”
“有句成语,叫做‘上阵还须父子兵’,”杨士琦紧接着说:
“育公,试想父子上阵,谁个当先?” 载振恍然大悟!父子同时被劾,如果不能两全,当然是他退避言路。
体会到此,反有如释重负之感!因为他很清楚,是自己“罪孽深重”,祸延 老父,所以一直不敢回府。如今有此护父之功,稍减不孝之罪,可以少挨多
少骂,自然乐从。
“杏丞,这样办很好。所难者是这个折子的措词,就烦大笔,如何?”
“理当效劳。”杨士琦安慰地说:“育公,一时顿挫,不必介怀,所谓盘 根错节,乃见利器。只要慈眷仍在,必能三两年内复起。”
“那是以后的话了。”载振泰然地,“反正只要把这场风波压下去,无所 不可。”
※ ※ ※ 正红旗满洲印务参领恩志与内阁侍读润昌坐头等火车到天津时,是由
北洋衙门派出一名候补知府在迎接。此人名叫世寿,籍隶镶红旗,是润昌同 旗的好友。由于恩志与润昌,算是奉醇王载沣及大学士孙家鼐所委任,到天
津来私下查访。为了遮人耳目,不便由首府或首县公然迎送,因而特地挑中 世寿来负招待的总责。
下了火车上马车,接到英租界一家字号叫“利顺德”的西式旅馆,住 的是每天大洋十六元的特等套房,有卧室,有客厅,有洗澡房。开出窗去,
便是公园,轩敞爽朗,比起旧式客栈来,不知高明多少倍。
但是恩志却住不惯,“世大哥,”他说:“两个人占了六间房子,未免太 糟踏,再说,这个坐着拉的洋马桶,我也用不惯,一大早起来,非上茅房蹲
在那里不可。怎么着,世大哥,换一家吧?”
世寿与润昌都为之啼笑皆非,但无理由可说,唯有依他,换到日租界 旭街乐利馆,才算安顿下来。
“世大哥,”恩志又发话了:“我有一张名单在这里,劳你驾把地址都写 上,再派个听差来,明天领着我跟润二爷一家一家去查。”
这使世寿与润昌的诧异更甚于他不愿住利顺德,两个人面面相觑,好 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着?润二爷,”恩志问道:“我的话说错了?”
“那里,那里!”润昌急忙分辩:“咱们先吃了饭再说。” 及至下了馆子,只见润昌不断劝恩志的酒,世寿心里明白,帮着殷勤
相劝,毕竟把他灌醉了。等送回旅馆,已经鼾声大作,打雷都惊不醒了。
“到我屋里坐去!” 世寿跟着到润昌屋子里,煮茗相对,世寿蹙眉低声,指指间壁:“怎么
派了这么一个不懂事的来?”
“有小醇王那样的主人,就有‘那位’那样的下人。咱们不管他,你说 吧,这件公事该怎么办?”
“润二哥,这趟是好差使,不瞒你说,我也大大地沾了你的光。只要这 件案子一了,上头答应派我一个铜元局会办的差使,所以,润二哥你有话尽
管说,我一定尽心尽力,替你办到。”
“你说吧!我又不是不漂亮的人。” 世寿沉吟了一下回答说:“祸是段香岩闯出来的,他愿意拿一万银子,
袁大帅总也要送程仪,听说是四百两一份。润二哥,我沾的光不少了,又是 老朋友,我分毫不落,涓滴归公。”
“那也不必!交情是交情,办事是办事,大家按规矩来,少不得有你一 个二八扣。不过,买个窑姐儿一万二千两,莫非我们两个连这个数都不值?”
“要加个二千两,大概⋯⋯。”
“不,不!我是作比方。”
“那么,润二爷,你开个价儿!
“这可难说了!瞧你的面子,来这个吧!”说着,润昌伸出两个指头。
“他的也有了?”世寿一指隔室。
“你不必管他,那归我说话就是。”
“是!是!”世寿赔笑说道:“润二哥,我不能驳你的老面子,这样吧, 我把我那个二八扣省出来,明后天你带一万六千银子回京。间壁那位归你自
己安排,我一字不提。”
润昌盘算了一下,慨然答说:“好吧,世三爷,冲你的面子,就这么说。 你也不必给我一万六,一万五就行了!按说,我从京里来,吃的、用的,该
替你多捎一点儿,只为走得匆忙,来不及预备,那一千银子就算折干儿。至 于那面你戴不戴帽子,就全在你自己了。”
“不戴帽子,不戴帽子,自己人的事,我还想落后手,那成了什么人了?” 世寿紧接着说:“公事呢?润二哥预备怎么办?”
“怎么都可以。不过,我得跟你说明白,案子里有关系的人,过两天得 进一趟京。”
世寿大吃一惊,“怎么?”他问:“还得过堂?”
“什么过堂?醇王和孙中堂跟大家见个面,随便问几句话,不必慌张, 反正凡事有我。”
“好,好!一切拜托。”世寿想了一会说:“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请 润二爷一个人来好了。”
※ ※ ※ 到得第二天,恩志宿酲未解,躺在床上起不来,润昌正好单独赴约。 见面的地方是在一家饭馆里。跑堂的将门帘一掀,只见里面除了主人
还有个陌生人在,经世寿引见,才知道就是王锡瑛。
王锡瑛春风满面,笑起来眼角两道极深的鱼尾纹,正是走桃花运的脸 孔。对润昌当然巴结得无微不至,但言不及义,而世寿亦一直等他托词告辞 以后,才谈正事。
“润二哥,你点一点!”世寿将一个鼓起来的红封袋摆在润昌面前,又加 一句:“不必客气,点一点的好!”
这是笔润昌从未经手过的大款子,自然要作一番检点。一共是十五张 银票,每张一千两,丝毫不错。
“再有东西,请润二哥过目。”
润昌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卑职等到津后,即访歌妓杨翠喜一 事⋯⋯。”
“原来是替我们代拟的,复命的公事。”
“对了,若有不妥,咱们再商量。” 于是,润昌聚精会神地,一面看一面轻声念道:“当时天津人皆言杨翠
喜为王益孙买去。当即面询王益孙,称名王锡瑛,系兵部候补郎中,于二月 初十间,在天津荣街买杨李氏养女名翠喜为使女,价三千五百元,并立有字
证。再三究问,据王锡瑛称,现在家内服役⋯⋯。”
念到这里,润昌抬眼问道:“杨翠喜真的在王家?”
“是的,在王家!”世寿答说:“让王益孙捡了个大便宜。”
“那⋯⋯。”
“润二哥,”世寿赶紧拦他的话:“王益孙不是不开窍的人,他已经跟我 说过了,另外还有一点小意思。润二哥,看我的面子。”
润昌不作声了,接着往下看:“又据杨翠喜称,先在天仙茶园唱戏,于 二月初间,经过付人梁二生身父母说允,将身卖与王益孙名锡瑛充当使女。
复据杨翠喜之父母,并过付人梁二等称:伊养女杨翠喜实在王益孙名锡英家 内,现充使女等语。”
“嗯,嗯!”润昌凝神考虑了一会说:“这话都要他们记清楚,不然,到 了京里会露马脚。”
“当然,当然!”
“也还得让我见一见。”
“应该,应该。润二哥,你再往下看。” 这稿子分为两大段,第一段是为载振洗刷风流罪过,第二段才是替奕
劻澄清受贿十万金一事。润昌离京以前,就曾奉到孙家鼐的指示,父子同案,
轻重不同,有无纳贿情事,应当格外细查。所以他觉得不能只凭世寿送来这 么一个稿子,轻易上复。
“我并无他意,只是为了把事情办妥当。”润昌很急切地解释:“案内一 干人证,要提进京去面询,这话我已跟老兄说过。杨翠喜跟她的养母,上头
不会多问,问到就说得不大对,也还不要紧。至于庆王的这重公案,情形就 不同了,一定会问得很仔细,而且虽是商人,到底也是官儿,说一句是一句,
一字不符,出入甚大!所以,我想形式一定还是要做。”
所谓“形式一定要做”,意思是必定将有关人证找来问一问。这不过稍 为麻烦些,关系不大,只是有件事,不能不弄清楚。
“润二爷,你要找人来问,是一个人问,还是两个人问?”
“一个人问如何?两个人问又如何?”
“如果是润二爷你一个人问,那就没话可说。倘或是跟恩参领一起问,
怕他问到不在路上,彼此合不上拢,岂不糟糕?”
“这没有什么!”润昌答说:“第一,他问得不在路上,只要答的人心有 定见,有把握就回答,没有把握就推托,说一声‘不知道’,‘记不得’,‘不
清楚’,都无不可!”
世寿把他的话细细听了一遍,完全领会了,点点头说:
“好!我会安排。”
“第二,说到合不上拢,你也可以放心。恩参领那里能提笔?将来禀复, 是我主稿,我当然会叫它合上拢。再说,你有现成的稿子在这里,我只按你
上面写的去问,答得不错,我就用这个稿子抄一抄,往上一送,怎么会合不 上拢?”
“那就是了!”世寿欣然问说:“你看什么时候找他们来?”
“明天上午吧!今天我得在恩参领身上下点工夫,能把他说服了,只听 不开口,那就最好。”
※ ※ ※ 回到旅馆,只见恩志穿一件小棉袄,裹着被靠在床栏上。头上扎一块
帕子,太阳穴上贴着两小方头痛膏,精神萎顿得很。
“好家伙!”他一见了润昌的面就说:“那是什么酒?这么厉害!”
“酒并不厉害,是喝得太多了。”润昌关切地问:“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 看?”
“不必。”恩志答说:“一半是闷得慌,不知道你上那儿去了?公事还没 有动手,我又不能出门,就能出门也不知该干什么?”
听他说得如此无奈,润昌不觉失笑,“因此,你只好躺在床上装病玩儿 了!来,来,起来!”
他去掀他的被,“洗洗脸吃饭,还得喝一点儿酒,这个名目叫作‘以酒 醒酒’。”
说着,润昌替他叫来四个菜一个汤,另外带一瓶玫瑰露,恩志强打精 神,坐下来喝了两口醋椒鱼汤,觉得很受用,胃口慢慢地开了。
“你别客气,我是吃了饭回来的,陪你坐坐。”润昌问道:
“你这趟来,醇王是怎么交代你来的?” 这让恩志很难回答。原来他是醇王府属下的护卫,当差颇为谨慎,载
沣特意派了他这个差使,说是“调剂调剂”他。载沣说话,固然辞不达意的 时候居多,恩志也太老实了些,连“调剂”二字都不甚明白,只好向同事去 请教。
同事告诉他,这是醇王挑给他一个好差使,此去查案,不管是什么人 来接待,必然会送个红包。至于红包的大小,要看他自己的做法。那同事又
教他,凡事刁难,让人家觉得他不好对付,自然就会大大的送个红包。
然而,恩志却又不懂如何刁难,只得抱定宗旨,乱找麻烦,这话自不 便对润昌说,但又觉得此人不错,不忍欺他。想来想去,只好说一句老实话。
“王爷说,这趟派我出来,是‘调剂调剂’我。” 一听这话,润昌喜在心头,表面上仍旧平静地问:“那么,你老兄打算
要个什么数目呢?”
“我不知道。”恩志答说:“千儿八百的,总该有吧!” 润昌益喜,也益发冷静,想了好一会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上头
派了我这个差使,也是为了调剂调剂我,不过千儿八百不行。”
“你想要多少呢?”
“我想要他五千银子,咱们俩对分。” 恩志大为兴奋,却又迟疑地问道:“行吗?”
“一定行,也许还能多搂几文。不过,你一切得听我的。”
“行!”恩志答应着,大大地喝了口酒。 就这样,轻易地将恩志摆布得服服帖帖。第二天上午,两人由世寿陪
着到了商务局,便由润昌一个人出面打交道。 对方一共三个人,穿的都是便衣,问起来却都有前程。王竹林是三品
的候补道,充当商务局总办,亦算管着直隶的一个衙门,所以润昌很客气地 请他对坐谈话。
“竹翁的台甫是?”
“贤宾。”王竹林答:“圣贤的贤,宾客的宾。”
“竹翁的本业呢?”
“做盐。”
“长芦盐商阔得很⋯⋯。”
“不,不!”王竹林急忙分辩:“现在大不如前了,糊口而已。”
“不必客气!”润昌又问:“平时跟段香岩有没有往来?”
“认识,没有往来。”
“那么,怎么说你替他筹了十万银子,送庆王作寿礼。”
“那是那班都老爷,吃饱了饭没事干,瞎造谣言。”王竹林答说:“本局 每年的入款不过七千多银子,勉强够开销,那能筹十万银子送人。而况,公
费支销,也不是我一个作得主的。”
“还有谁?”
“本局的商董一共七个人。”
“都在这里没有?”
“商董开会才来,只有一位兼协理的宁世福在这里。”
“那就请这位宁协理来谈谈。” 这宁世福捐的是个候补知府,若论官位,比润昌还高,不过既然穿了
便衣来,便是自居于商人之列。他的态度很谦恭,而且也会说话,提到十万 银子,脸上有极诧异的表情。
“十万银子?”他说:“不但未见,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也许你不知道。”
“不会的!王总办遇事都要跟我商量。再说,十万银子,既不是我出, 也不是王总办出,那就一定是商家分摊。请润二爷仔细打听,不难水落石出。”
“是的,我要仔细打听。”
“喏!”宁世福指着外面说:“刚才那位姓郑的,开着一家银号,专门兑 钱,一天进出七八万,是个大买卖。润二爷不妨先问问他。”
“好!”润昌说道:“我先问句话,福翁,你们在局的商董,可能共同具 结。”
“当然!”宁世福问:“这个结怎么写法?”
“只说并无为段某某筹措十万金之事,就可以了。”
“那好!我马上就办。” 于是,一面由宁世福去具结,一面由润昌找了预先安排好的钱商郑金
鼎来问话,答语与王竹林、宁世福所说,大同小异。
“既无其事,可以不可以具结?”润昌说道:“不是你一个人,天津的大 商家共同具个结。”
“这⋯⋯。”郑金鼎迟疑着,面有难色。
“可以,可以!”王竹林赶紧接上来说:“我是商务局总董,事情又与我 直接有关,我来找各大商家具结。’
要具结方便得很,商务局平时常为各商家有所呈请,或者办什么报销, 刻有一大批图章,盖上就是。麻烦的是案内人证,均须进京,听候面质,其
中杨翠喜忽然胆怯,不肯抛头露面,事情成了僵局。
“不要紧!”世寿向润昌拍胸担保,“一定让两位交得了差。”
“这不是我们交得了差交不了差的事,是她自己的祸福所关。”润昌又说:
“照这样子,我们另有件事放不下心了。”
“请教!”
“杨翠喜这样子不听话,到得醇王跟孙中堂问的时候,她如果不按商量 好的说法说,那漏子就大了!”
“不会,不会!她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总而言之,两位的差使,打这儿 起就算交了!在天津逛逛,乐个一两天,舒舒服服回京。”
听得这么说,润昌越发放心。回到客栈,取出三千两银票,交到恩志 手里,自己实收一万二,还赢得了恩志的连声道谢,自是踌躇满志,得意极 了!
“找点乐子吧?”他向恩志说。
“都说天津的侯家后,赛似京里的八大胡同。”恩志缩着脖子笑道:“咱 们瞧瞧去!”
“那得人带路⋯⋯。”
“用不着,用不着!”恩志办事很老实,唯独花街柳巷,内行得很,“有 人带,就不好玩儿了,自己摸着去才有趣。”
润昌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走出房门才想起,身上揣着一万多银子的 银票去逛窑子,这件事危险得很。万一让剪绺的扒了去,说出来都不会有人
相信,若要问到那里来的这么一大笔钱?更是无辞以对。
“你等等!”润昌回到自己屋子里,打开箱子,将整把银票塞在箱底,只 带了百把两银子在身上,但自信到侯家后已是阔客了。
安步当车,一路问,一路逛,很容易地找到了侯家后,果然热闹非凡, 但如说可与八大胡同相提并论,却又未必。
不过,有一样花样是八大胡同所没有的,有公然聚赌的宝局子。润昌 一听“沙啷啷”骰子响,手心就痒了。
“等一等!”他拉住恩志,“等我进去看一看!”
“算了,算了!”恩志的兴头不在此,不肯进去,“已经发了一笔横财了, 不会有第二笔。走吧!”
“不!”润昌抬头一看,对面就是一家妓院,名叫“梨香院”,便即用手 一指,“你先去‘开盘子’,我一会就来。”
恩志无奈,只好“单嫖”去了。润昌精神抖擞地,昂然直入。初进大 厅,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不了解情形。稍微站一站,就弄清楚了,是一桌
宝,两桌牌九,他毫不考虑地,往牌九桌边走去。
推庄的是个大胖子,穿一件油光闪亮的缎子夹袄,胸前拴一根有小手 指这么粗金表链,面前银票、银元一大堆,只是在嚷:“快押、快押,别蘑
菇!” 见此光景,润昌且不出手,看了两把,觉得下门不坏。此念一动,想
到那一万两千银子,顿觉胆粗气壮,往口袋大把一兜,将银票都抄在手里, 捏紧了往下门一丢,嘴里说一声:
“春天不开路!” 这是来了豪客了,大家都抬头来看,润昌声色不动,只望着庄家。 庄家将银票稍微拨了一下,没有说话,往桌面上撒骰子,是个九点,
拿起头一把牌,就往外一翻,漆黑一片,立刻引起一片笑声。“黑鬼子抗洋 枪!”上门有人说:“有点子有钱。”
翻出来是八点,天门两点,下门看牌的那人,不大爽脆,先翻一张, 是张长三,再翻一张,是个长二。这下轮到庄家笑了!
“别吃别!”他说:“有这‘春天不问路’的一注,配过有余。” 润昌脸上讪讪地,好不得劲,唯有转身就走,想想实在有点不服气,
到得梨香院,却又折回客栈,开箱子取了一千两银票再来赌。 越赌火越大,每到他将近翻本,打算歇手时,必定连输三注,想走不
可,送光为止,这样一连回了客栈四次,自己都不大记得输了多少了。 第五次回客栈,正把箱子来开,听得门口有人在说:“我的老爷子,你
倒是怎么回事啊?” 回身一看是恩志,他在梨香院等得不耐烦,到宝局子又找不到润昌,
心里很不放心,才赶了回来,果然把人找到了。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恩志看着他的手说:“怎么着,你还要去赌 啊?”
“我再去一趟。”
“你输了多少了?”
“我输⋯⋯。”润昌猛然会意,不能说实话,“没有输,没有输。就一百 两银子,玩了好半天。”
“没有输就算了。辛辛苦苦来一趟,何苦?” 润昌不便再坚持,狠一狠心,斩断了想赌的念头,将银票仍旧塞回箱
子里。 到得就寝时,关起房门,细细点数,说来正巧,剩下的不多不少,恰
恰三千两正。
“命也!运也!”润昌反倒睡得着了。
※ ※ ※ 传询杨翠喜等人的第二天,醇王与孙家鼐便即会衔复奏,一切都如在 天津的安排。慈禧太后看完折子,连同载振自请开缺的奏折,一起发交军机。
奕劻看完,自感欣慰,心里在思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载振可望
保住原职了。那知瞿鸿玑有不同意见,认为言官固可闻风言事,但不能摭拾 浮言浪语,污蔑亲贵,此风不可再长!
奕劻当然不便为赵启霖说话,只好请旨办理。慈禧太后却深知其中的 妙用,乘机要裁抑奕劻的势力,便即说道:“赵启霖除非不处分,要处分就 该革职。”
奕劻不作声,瞿鸿玑答一声:“是!”
“先拟旨来看。” 于是将原折及慈禧太后的意思,告诉了“达拉密”,引叙原文,拟成一
道上谕:
“前据御史赵启霖奏参新设疆臣夤缘亲贵一折,当经派令醇亲王载沣、 大学士孙家鼐确查具奏。兹据奏称,派员前往天津详细访查。现据查明杨翠
喜实为王益孙即王锡瑛买作使女,现在家服役。王竹林即王贤宾,充商务局 总办,与段芝贵并无往来,实无措款十万金之事,调查帐簿,亦无此款,均
各取具亲供甘结等语。该御使于亲贵重臣名节所关,并不详加查访,辄以毫 无根据之词率行入奏,任意污蔑,实属咎有应得。赵启霖,着即行革职,以
示惩儆。朝廷赏罪黜陟,一秉大公,现当时事多艰,方冀博采群言,以通壅 蔽,凡有言责诸臣,于用人行政之得失,国防民生之利病,皆当剀切直陈,
但不得摭拾浮词,淆乱观听,致启结党倾陷之渐,嗣后如有挟私参劾,肆意 诬罔者,一经查出,定予从重惩办。”
旨稿送到奕劻手里,颇有局促之感。他这个亲王与众不同,别人是袭 祖父的余荫,安享尊荣,他是打过滚来的,由疏支的辅国将军、晋贝子、贝
勒,而爬到郡王,再进而亲王,什么炎凉世态,险巇人情没有经过?因此, 他的长处就在有自知之明,舆论对他们父子的批评,完全明了。上谕煌煌,
固然可以遮外省的耳目,但辇毂之下,防民之口,有如防川,必有人为赵启 霖大大地不平,而况有岑春煊在,岂能默尔而息?
看来难安于位了。 这样一想,决定不顾嫌疑,毅然说道:“子玖,措词太严厉一点,我看
要改。” 瞿鸿玑故意报以苦笑:“我何尝不想改,赵某是我的门生岂有不想回护
他之理。无奈面奉懿旨,拿他革职,王爷。”他问:“措词若非如此严厉,这 个职怎么革得下来了?”
“其实革职也重了一点,申饬或者至多让他回原衙门行走,也就是了。”
“嗐!”瞿鸿玑大不以为然地:“王爷怎么在承旨的时候不说?” 奕劻语塞,只好将旨稿送了上去。不久,第二次叫起,慈禧太后将载
振的奏折发了下来,垂询处置的意见。 这个奏折是杨士琦手笔,瞿鸿玑事先已经听说,立言有法,是个必蒙
嘉慰的奏疏,所以看得很仔细,是一字一句的默念。
“奴才派出天潢,夙叨门荫,诵诗不达,乃专对而使四方,恩宠有加, 遂破格而跻九列。方滋履薄临深之惧,本无资劳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无多,
以致人言之交集。虽水落石出,圣明无不烛之私,而地厚天高,局蹐有难安 之隐。所虑因循恋栈,贻衰亲后顾之忧,岂为庸钝无能,负两圣知人之哲。
思维再四,辗转徬徨,不可为臣,不可为子。唯有仰恳天恩,准予开去御前 大臣、农工商部尚书要缺,以及各项差使。愿此后闭门思过,得长享光天化
日之优容,倘他时晚盖前愆,或尚有坠露轻尘之报称。”
果然写得好!瞿鸿玑暗暗赞许,但却不便表示意见,只说:“亲贵大臣 的进退出处,向来非臣下所敢妄议,请皇太后、皇上裁夺。”
“这个折子写得很恳切。”慈禧太后问道:“奕劻,你的意思怎么样?” 奕劻唯有免冠碰头,用惶恐的声音答说:“奴才的儿子不肖,负皇太后、
皇上的栽培,其罪该死。这个折子,亦是出于悔过的愚诚,请皇太后、皇上 俯准所请,奴才亦同感成全的恩德。”
“既然这么说,我可不能不准奏了。”慈禧太后又说:“载振人很聪明, 好好多念两年书,将来不怕没有重用的时候,写旨来看吧!”
于是,军机用“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 旨”的格式,写下一道上谕:
“载振奏沥陈下悃恳请开去各项差缺一折,载振自在内廷当差以来,素 称谨慎。朝廷以其才识稳练,特简商部尚书,并补授御前大臣;兹据奏陈请
开去差缺,情词恳挚,出于至诚。并据庆亲王奕劻面奏,再三吁恳,具见谦 恭抑畏之忱,不得不勉如所请。载振着准其开去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
农工商部尚书等缺及一切差使,以示曲体。现在时事多艰,载振年富力强, 正当力图报效,仍应随时留心政治,以资驱策,有厚望焉!”
这两道上谕,连同载振的原奏,经由宫门抄与新闻纸传布京内京外, 顿时成为茶坊酒肆无人不谈的话题,谈奕劻父子,谈杨翠喜,谈段芝贵,也 谈赵启霖。
但在朝贵的书房中,所谈的却是岑春煊与瞿鸿玑,而瞿鸿玑又比岑春 煊更可谈。大家所不解的是,奕劻本无意报复,而瞿鸿玑又立足以救门生,
何以竟忍心让门生落得这么一个结果?且不说师弟之情,不同泛泛,只就利 害来说,瞿鸿玑走的是李鸿藻、翁同龢的路子,以收物望为固位的基础,倘
或能照应门下弟子而吝予一援手,试问还有什么人愿意捧这位老师?
唯一的解释是:一条苦肉计。非此不足以逼迫载振去位。拿一个监察 御史交换一个尚书,在瞿鸿玑是很合算的买卖。而况赵启霖之复起,并不是
很难的事,倘或瞿鸿玑能逐去奕劻,独掌军机大权,起复一名五、六品的官 儿,根本就不在话下。
了解到这一层,奕劻有如芒刺在背,但其他旗下人员,则视岑春煊如 蛇蝎,尤其是内务府,从堂官到司员,无不战战兢兢,深怕一不小心,落个
把柄在他手里,那就糟不可言了。
为此,杨士琦为奕劻划策,内而求援李莲英,外而策动袁世凯,齐心 合力,扳倒瞿、岑。奕劻当然接纳,而且就委托杨士琦到天津跟袁世凯去面 谈。
头一天去,第二天就回京了。杨士琦在天津勾留的时间虽短,成就却 不小,“王爷,”他说:“袁宫保的意思,攻瞿必先去岑,岑如不去,盛杏荪
的势力卷土重来,那就要成大患了。”
“盛杏荪?”奕劻有些困惑,“莫非岑三早就跟他有勾结?岑三自命清 廉,盛杏荪又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跟他谈的来?”
“盛杏荪不是什么好东西,岑三又是什么好东西?仕途上原是以势相结, 不问本心。袁宫保有确实消息,盛、岑在上海走得极近。朱某之被劾,就是
盛杏荪的报复,而岑三甘为所用。即此一端,可想而知!”
“这话有根据吗?”
“怎么没有根据!” 杨士琦将从袁世凯那里听来的故事,转告奕劻。据说朱宝奎不独由于
盛宣怀的提携,办铁路发了大财,并且在盛门执贽称弟子,应该在“死党” 之列。谁知朱宝奎进京,在谒见醇王载沣时,问起盛宣怀的为人,朱宝奎下
了七个字的评语:“外君子而内小人。”盛宣怀耳目众多,得知此事,将朱宝 奎恨之入骨,所以在上海面托岑春煊,务必为他报复,而岑春煊不负所托,
居然在到京几天之内便为盛宣怀办成了这件快心之事。由此去看,岑、盛的 交情,岂得谓之不深。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我倒不知道。”奕劻接下来问:“去岑是如何个去
法?慰庭跟你谈了没有?”
“谈了!不但谈了,且有成议了,不但有成议,且已付诸实行了。这两 天请王爷格外留心两广来的电奏。”
“你是说周玉山的电奏?” 周玉山就是袁世凯的儿女亲家、两广总督周馥。袁世凯也是定下一条
苦肉计,牺牲亲家以攻岑,设计甚巧,奕劻听杨士琦说完,大为赞赏。
“妙极,妙极!”他说:“你给慰庭去个电报,不妨从速,宫里我都说好 了。”
“是跟皮硝李接的头?”杨士琦问:“他怎么说?”
“这件事,莲英说不上话,由他去托大格格。不过,这份礼,”奕劻有痛 心的表情,“可是不轻!”
“重到什么程度?”
“不谈了,反正我不说,你总也会知道。我只托你务必把彼此休戚相关 的意思跟慰庭说到。”
于是杨士琦又去了一趟天津,依旧是倍宿即返,这趟带来一笔巨款, 有六十万两银子之多。不过,交到奕劻手中时,却附着几句话。
“慰庭让我转禀王爷,北洋已尽全力报效,就为的休戚相关,慰庭又说, 如今已不是求福,是求免祸。”
奕劻且不接银票,神色沉重的想了好一会说:“我也知道,这六十万银 子是北洋的公款,倘或慰庭不保其位,查这笔帐就能出大祸。他说不是求福,
是求免祸,我说非福即祸,非祸即福,祸福在此一举了。”
第二天,奕劻便准备了一个红封套,黎明带入宫中,派苏拉去辗转传 达,请李莲英中午务必出来见一面,他在王公朝房等候。
过了十二点钟,李莲英未来,来了个世续。进门行了礼,疾趋到奕劻 面前低声说道:“王爷请借一步说话。”
“喔!”奕劻站起身来,走到远处坐下,他的贴身跟班,理会得是有不足 为外人知道的话要谈,便在门口一站,替他遮挡闲人。
“莲英有差使不能来,让我来见王爷。”世续紧接着说:“王爷有话尽管 跟我说,如果一定得找莲英,他晚上到府里来伺候。”
奕劻很机警,觉得这件事不但不必瞒世续,而且正要让他知道,当即 答道:“跟他说,跟你说,本来我就要托你办的。
这里有笔款子,让他跟大格格分着花。” 世续将红封套接了过来,一看便说道:“没有封口。”
“对了!”
“封了口的,我原样转交,没有封口,我可得问个数,免得经手不清。”
“是这个!”奕劻伸了一只手指。
“十万?”
“不!你看了就知道了!” 抽出一看,是两张银票,一张六十万两,一张四十万两。世续吓了一
大跳,两眼眨巴了半天问:“王爷一定还有话让我带去吧?” 奕劻想了一下说:“一时也说不尽,反正‘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
有什么动静,莲英自然知道。”
“是了!东西跟话,一定原封不动转到。我想莲英晚上大概会去见王爷。” 果然李莲英这天特地到庆王府去见奕劻,不断地请安道谢以外,很谨
慎地探问,有何可以效劳之处?同时又说,荣寿公主受此重馈,亦深为不安, 必得给奕劻尽点什么力,心里才能好过些。
荣寿公主居然主动作此表示,在奕劻还是第一次经验,心中大感安慰, 当时便与李莲英促膝深谈,约莫有一个更次,方始结束。
※ ※ ※ 两广总督周馥来了一个电报,说是“乱党”闹事,愈形猖獗,目前除
了尽力防范以外,还得加意安抚会党,以免相互勾结,蔓延而成不可收拾之 祸。词气之间,亦微露精力衰迈,力不从心之意。
慈禧太后一看这个奏折,不免又上了心事。荣寿公主察言观色,知道 奕劻与袁世凯的密谋已经发动了,便关切地旁敲侧击,很快地让慈禧太后吐 露了烦恼。
“还不是闹‘乱党’!为什么‘乱党’总是出在广东呢?”“‘乱党’那里 都有,只看地方官行不行?”荣寿公主说:
“山东紧挨着直隶,当年拳匪就不敢进德州一步。”
“那是袁世凯。”
“周馥不是袁世凯的亲家吗?”
“是啊!可是,袁世凯是袁世凯,周馥是周馥!” 荣寿公主不作声了。慈禧太后亦没有往下再谈,静等军机处议奏。谁
知就在这时候,广东又来了个急电,说钦州土豪刘思裕聚众劫掠,有攻打城 池之意,来势汹汹,请速派大军,兼程入粤剿匪。
这个电报到京,是扣准了时候的。送到军机处,恰在上午十点多钟。 军机章京译好送呈军机大臣,瞿鸿玑略略看过,随即吩咐用黄匣子送至内奏
事处,转递至御前,正是慈禧太后传膳之时。
一看这个电报,席前方丈无下箸处了,慈禧太后一下子失去了食欲, 摇摇头将筷子放了下来。
见此光景,李莲英向荣寿公主使个眼色,然后另外抬上一张食桌,荣 寿公主一面伸手去揭大碗上的银盖子,一面说道:“今年的鲥鱼进得早。可 不知道新鲜不新鲜?”
“不用了!”慈禧太后摇摇手,起身就走。 荣寿公主急忙上前搀扶,到得膳后喝茶休息的偏殿,关切地问道:“老
佛爷怎么了?今儿吃得不香。”
“唉!”慈禧太后叹口气:“烦死了!” 荣寿公主把握机会,不徐不疾地说道:“我看老佛爷是累了!岑春煊所
奏的,不错,都是为了国富民强。话很不错,可是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 的,光说也没有用。现在每次召见岑春煊,都要费到一两个钟头,奴才真是
着急,老佛爷太累了,不大相宜。”
“岑春煊的性子太急。”
“性子急没有用!要看事情,该急的急,该缓的缓。而且事情要靠大家 办,不该光逼上头。”
就这时候,李莲英来请示,原先奕劻已递了牌子,为今年万寿的庆典, 请求“叫起”,慈禧已吩咐在膳后召见。此时是否“撤起”,来取进止。
慈禧太后方在沉吟,荣寿公主就怂恿了,“还是叫起吧!” 她说:“跟庆王聊聊,也散散心。”
“好吧!叫!”
于是,就在乐寿堂西的三友轩,召见庆王奕劻。他先奏陈了万寿庆典 应该预备的事项,提到广东应该进贡的焰火等物,说是潮州、钦州一带,匪
氛甚炽,贡品恐不能如数进献,须另筹补充。
这让慈禧想到了刚才收到的电报,随即唤人将原电取了来,交奕劻阅 看,垂询如何处置。
“这情形很不好。‘三点会’刚在潮州闹事,还杀了地方官,如今钦州又 闹土匪,倘或不办,跟革命‘乱党’勾结在一起,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奕劻紧接着说:“周馥勤慎有余,到底精力衰迈,胆小怕事,恐怕应付 不下来。上次袁世凯进京,也跟奴才谈起,说他亲家的才力有限,年纪也大
了,不宜在两广,奴才真怕他不幸而言中。”
“原来袁世凯也这么说?”
“是!”
“那么,你看调谁去好呢?”
“这个⋯⋯,”奕劻沉吟了一下,面容肃穆地说:“奴才不敢以私害公。 岑春煊跟奴才不和,奴才可不能埋没他的长处,论到带兵剿匪,眼前只有他
跟袁世凯两个。可是论到威望,袁世凯又输他一着了!”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点头,“带兵就要靠威望!岑春煊是好的,而 况两广他最熟悉,真正人地相宜。可有一层,刚刚内调,怕他嫌辛苦,不肯 再去。”
“这话奴才可不敢苟同了。君命如天命,爱去不去,那里可以随臣下自 己高兴?何况岑春煊受恩深重,更不应该怕吃辛苦!”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会说:“就这样吧!他很忠心的,谅来不会推辞。”
“是!”奕劻答应着,又谈了些他项事情,跪安退出。 出宫便回府,对于召对所作的决定,即便是对亲信,亦只字不露。第
二天领班进见,首先便提周馥那个电报,只说广东的情势凶险,周馥请求派 兵,应准所奏,交北洋从速办理。
“兵是要派的,不过有兵也得有人会带。”慈禧太后说:“周馥不是带兵 的人,而况年纪也大了。我想还是叫岑春煊到广东去吧!”
“是!” 就这样三言两语,便定了局。在瞿鸿玑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岑春
煊本人更是既惊且怒,错愕莫名,毫不考虑的上折告病,自请归田。 这不用说,当然温旨慰留,上谕中说:“岑春煊奏,恳请收回成命,另
简贤员一折,岑春煊病尚未痊,朝廷亦甚廑念。唯广东地方紧要,现在廉钦 等处均有土匪滋事,潮州府属之饶平县境,竟有聚众戕官重案,周馥恐难胜
任,非得威望素著,情势熟悉之人,不足以资镇慑。该督向来办事认真,不 辞劳怨,前在该省筹防一切,深合机宜,是以特加简畀,务当迅速赴任,通
筹布置,安良除暴,消患未萌。该督世受国恩,当此时事艰难,自应力图报 称,勉副朝廷惓怀南服,绥靖岩疆之意,毋得再行固辞。”
此外又赏了十天假,在岑春煊来说,面子十足,不便再闹意气,否则 就会自讨没趣。不过他当然亦不甘于就此离京,一天一个折子,痛陈时政,
字里行间,夹枪带棒地将他看不顺眼的人,冷嘲热讽,方带着北洋新军将领 田中玉由天津乘海轮南下,先到上海,再到广州。
※ ※ ※ 当岑春煊离京时,赵启霖亦方在摒挡行装,预备回湖南先住一阵再说。
凡是言官因弹劾权贵而落职回乡,是件最出风头的事,朝士识与不识,大都 会设宴饯行,甚至馈赠路费。离筵往往设在松筠庵——杨继盛的祠堂,是御
史经常聚会之处。
这一次公饯赵启霖,却不在松筠庵,而在陶然亭附近的龙树寺。此寺 以一株极古的龙爪槐得名,张之洞当翰林时,最喜欢在这里作文酒之会。有
一年与潘祖荫联名作东,大会名士,作诗作到下午四点钟,还不见开席,饿 火中烧的客人,忍不住索食。两位主人,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原来潘
祖荫以为张之洞预备了,张之洞则以为潘祖荫必亦预备了,结果谁也没有备 饭。荒陂冷寺,由于这个轰传九城的笑话才大大地出名,常有骚人墨客的足 迹。
这天的主人是民政部参议汪荣宝。当客人到达时,壁间已贴了一张诗 笺,题目叫做“赠别”,下面署名“衮甫”,正是汪荣宝的别号。
这自然是赠别赵启霖的诗,共是两首七律:
“城阙阴阴白日倾,沧波渺渺客心惊。浊醒一石难成醉,雄剑中宵尚有 声!虎豹自依天咫尺,蕙兰宁怯岁峥嵘?长吟径度桑乾去,万树鸣蜩送汝行。
縆瑟高堂曲未同,明灯离席思难穷。岂期并世闻鸣凤,长遣行人惜逝 骙,左掖花枝迷夜月,洞庭木叶起秋风。天书早晚思遣直,何处山幽问桂丛。”
客人看了,少不得有所评论,也有人觉得是个大好题目,很可以步韵 寄意。其中有个侍讲学士叫恽毓鼎,正在漫步构思时,忽然有个人在他耳边
叫一声:“老爷!” 恽毓鼎心无旁骛,不免吃惊,定睛看时,是他的贴身跟班高升,便即
问说:“什么事?”
“太太打发人来说,有位极要紧的客人来拜,请老爷赶紧回去。”
“是什么要紧客人?”
“没有说。”高升踏前一步,低声说道:“只知那位客人送了很重的一份 礼。”
“喔!”恽毓鼎考虑了一下,决定先行告辞,向主人撒了个谎,说家里来 了常州的乡亲,必得赶回去见面,随即就坐车走了。
赶回去一看,不由得诧异,客人原是常有往来的世交,此人名叫朱纶, 是现任江苏藩司朱家宝的长子。朱家宝字经田,云南宁县人,跟恽毓鼎、赵
启霖都是光绪十八年壬辰科“刘可杀”那一榜的同年,朱纶是捐班的同知出 身,工于应酬,夤缘得充考察政治大臣的随员,叙劳绩保奖了一个知府衔,
更由载泽的关系认识了载振,刻意奉承,极得宠信,因而一个万难补缺的知 府,得以调到民政部去当员外郎。
朱家父子都很懂得骛声气,偶尔也烧烧冷灶,恽毓鼎既是同年,又是 御史,当然是逢年过节,送红包的名单上必有之人。此外,也常有土仪馈赠,
每次都是朱纶亲自登门致意,“老伯,老伯”地叫得非常亲热,所以恽毓鼎 对他亦颇有好感。
等朱纶刚请过安,恽毓鼎便向听差发脾气:“明明是朱大少爷,怎么说 是不熟识的生客?真正混帐!”
“老伯,老伯!”朱纶急忙解释,“是小侄的不是,特意叫贵介不要说破, 因对⋯⋯,”他赔笑说道:“小侄有下情禀告。
能不能容小侄书房伺候?”
“喔,喔!”恽毓鼎有点明白了,“当然,当然。请!”
进书房要经过后轩,只见桌子上堆满了礼物,有云南宣威火腿、吉林 人参等,地上还堆着五十斤坛的花雕四坛,不言可知是朱纶送来的。
“这是朱大少爷送的吗?”恽毓鼎特意问一声。
“不中吃!”朱纶抢着回答:“请老伯不要见笑。”
“太破费了!太破费了!”恽毓鼎一叠连声地说。心里有点嘀咕,知道朱 纶有所求而来,而又决不是请“大笔一挥”,作篇寿序什么的,否则不必摒 人密谈。
果然!到了书房里,关上房门,朱纶开门见山地说:“小侄是衔了振贝 子之命,特地来求老伯主持公道的。”
“喔!这⋯⋯。”恽毓鼎吸着气说:“为王公亲贵主持公道,这,我还差 几年道行。”
“老伯太客气了!老伯一枝笔,横扫千军谁不佩服?”朱纶放低了声音 说:“有个稿子,请老伯过目。”
恽毓鼎接到手里,入目便觉心惊,只见案由是:“奏参枢臣,怀私挟诈, 请予罢斥。”有“枢臣”的字样,而又是载振所托,当然指瞿鸿玑。恽毓鼎
心想,这一棒子过去,倘或打对方不倒,反弹过来,自己一定头破血流。
这样想着,便先不看下文,抬头问道:“枢臣指谁?”
“老伯看下去就知道了。”
“不看我也知道。不过,世兄,”恽毓鼎微笑问道:“我很奇怪,何以不 找别人,要找到我?”
“这有个缘故。壬辰各位老年伯,都觉得只有老伯最看顾同年,众望所 归,请老伯出面。”
“这话,世兄,真是俗语所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了!”
“我略微说一说,老伯就明白了。壬辰一榜,如今得意的,都跟庆邸、 北洋处得极好,换句话说,庆邸跟北洋一倒,壬辰一榜,只怕都要大受打击。”
“啊!”恽毓鼎一下子被提醒了,“这话不假!” 他略略算一算,眼前朱纶的父亲朱家宝,就是走庆王的门路;现任农
工商部侍郎的唐文治,是庆王府的西席;学部侍郎宝熙亦跟庆王很接近。而 凡跟庆王接近的,亦都与北洋有渊源。如果庆、袁一垮,同年中受影响,确 是大有人在。
可是,赵启霖亦是壬辰科。提到这一点,朱纶认为瞿,赵以同乡而认 为师生,乡谊重于同门之谊,正该群起而攻。
“同门岂可相攻?”恽毓鼎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朱纶善于察言辨色,听出语气中并不是不可攻瞿鸿玑,便又说道:“还
有件事禀告老伯,善化如久此执政,迟早会危及圣躬!” 一听这话,恽毓鼎的双眼睁得好大,“这是怎么说?”他咄咄逼人地问。
“善化几次造膝密陈,戊戌政变一案中获罪的人,应该起用,皇太后总 是装聋作哑。这已很给他面子了,那知善化言之不已,只怕皇太后疑心是皇
上的指使,那一来母子之间,不又生了很深的意见了吗?”
“你这话,”恽毓鼎近乎呵斥地,“是听谁说的?”
“庆邸、泽公,还有肃王都说过。”朱纶从恽毓鼎的脸色中看出,这个说 法有用,所以又加上一句:“唐年伯也知道的。”
他口中的“唐年伯”,便是唐文治。此人虽在庆王门下,但人品学问, 均有可取,是同年公认的君子。朱纶引他为证,话就有力量了。
恽毓鼎眨着眼想了好一会,点点头自语似地说:“是不可不去!不然就 是皇上的一大隐患。”
原来恽毓鼎倒也是爱君的人,不过他跟戊戌前后的新党不同,不以为 爱君就必须反对慈禧太后,而以调和两宫,向往着母慈子孝的境界,自然以
“保护圣躬”为重。这个想法跟张之洞颇为接近,不同的是,恽毓鼎的态度 比较激烈。如今为朱纶所说动,深怕瞿鸿玑的做法,陷皇帝的处境于不利,
所以决定去此隐患。
这样一种了解,正是朱纶所期待的,忖度情况,已是水到渠成,不必 再多说什么。果然,恽毓鼎开始看那个稿子了。奏稿的案由之下,写的是:
“据称协办大学士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瞿鸿玑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 外援,分布党羽。”
看到这里,他有疑问了。
“何谓‘暗通报馆’?”
“办《京报》的汪康年,不是恃善化为奥援吗?”
“这不能说是‘暗通’。”
“别自有故。”朱纶紧接着说:“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有一次太后跟善化 发了几句牢骚,言下至不满于庆邸父子。善化经由瞿汪两家内眷往来,把消
息透露给汪康年,汪又悄悄告诉了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发了一条新闻, 说中国的政局有大变动,执政快要换人了。上头知道这件事,大为生气,说
是不知什么人造谣?一查才知真相,认为善化是阴险小人,慈眷大衰。”
“原来有此一说。那么,‘授意言官’自是指赵而言?”
“是!”朱纶答说:“听说另外还有人。”
“‘阴结外援’呢?”
“不就是岑制军吗?”
“这一款倒是情真事确!”恽毓鼎点点头又问:“你倒说,‘分布党羽’是 怎么回事?”
“老伯看下去就知道了。” 下面是抨击瞿鸿玑的姻亲余肇康,于“刑律素未娴习,因案降调未久”,
由于与瞿鸿玑是儿女亲家,因而得任法部左参议。此外还有许多“窃权结党, 保守禄位”的“劣迹”。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之多。
恽毓鼎看完沉吟着说:“话好象说得过分了一点!”
“老伯,不是这么说,怎么攻得下来。为了保护皇上,其势非如此不可!” 恽毓鼎心想,这话不错!为自己设想,不攻则已,一攻非将瞿鸿玑攻
倒了,才能安心,否则别人不倒,自身要倒。
“好吧!”恽毓鼎说:“摆在我这里,容我考虑。”
“是!”朱纶恭恭敬敬地告辞。 到夜来,恽毓鼎绕室彷徨,有七分上折之意,却还有三分忌惮。正在
为难之际,丫头来请,道是太太说的,“时候不早,请老爷回上房休息了。” 到得上房,恽太太问道:“倒是什么大不得了的事,弄得废寝忘食?”
“你们女人家不懂!”
“是啊,女人家不懂国家大事,只懂家务。我也不知道你这个穷翰林当 到那年,才当出头。”
这时,平常受惯了讥嘲,他一向采取犯而不较的态度,此刻却有股郁 勃不平之气,拍一拍桌子,倏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拿笔墨来!”
恽太太与丫头相顾会心,伺候纸笔茶水,剔亮了灯,让恽毓鼎舒舒服 服地坐下来,先改朱纶的来稿,在词藻上好好修饰了一番,紧接又拿白折子 来誊清。
一鼓作气将奏折弄完,天都快亮了,抬头一看,恽太太还坐在旁边相 陪。便讶然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你辛苦了一夜,”恽太太盈盈含笑地:“还不该陪陪你吗?” 恽毓鼎久未见妻子如此温颜相向,颇有受宠若惊之感,拱拱手说:“承
情之至,你一定困了,快睡去吧!我让老妈子弄点东西吃了,也赶紧要睡了。”
“我不困,煮了一锅鸭粥在那里,我叫人端来你吃。” 于是喊醒丫头,预备早餐,鸭粥之外,还有四个碟子,一盘烫面饺。
恽毓鼎奇怪,何以这天有这样丰盛的早餐,更奇怪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预备 下的?
“烫面饺是昨天晚上包好的,拿湿手巾盖着,一蒸就是。”恽太太又解释 他的第一个疑问,“你也苦了好几年了,应该过几天舒服的日子。”
“想过舒服日子还早,”恽毓鼎叹口气说,“唉!还是从前好!子午卯酉 的年分,总还有放主考的希望,象今年丁未,本该是会试的年分,弄个房考,
有个十来个门生,也还有几百银子的贽敬好收。从科举一停,翰林真没有什 么当头了。”
恽太太笑笑不响,等恽毓鼎吃完粥洗了脸快上床时,她才问说:“朱家 大少爷昨天临走的时候说,他今天中午还要来看你。回头他来了,要不要叫 醒你?”
“不必!你只告诉他,他托我办的事,我照他的意思办好了,今天不上 衙门,明天递。”
恽太太知道,所谓“递”就是递折子,当即说道:“交朱大少爷去递, 不省事吗?”
恽毓鼎想了一下说:“不好!不妥!”
“那么,自己派人去递。你交给我,也了掉你一件事,可以放心睡觉。” 恽毓鼎如言照办,然后上床睡觉,睡到午后起身,第一件事,便是问
折子递了没有? 折子是交给朱纶了,恽太太却不肯说实话,“派人送到衙门里去了。”
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来一个红封袋说:“朱大少爷顺便把节敬送来了。”
“节敬?”恽毓鼎诧异,“不是送过了吗?”
“这不同。上次是他老太爷的,这次是庆王的。”
“庆王的?” 恽毓鼎急急接过红封袋来,上面什么字都没有,里面是一张满纸洋文
的票据。幸好,恽毓鼎还认识“洋码”,五字后面拖三个圈圈,料想是外国 银行五千两银子的支票。
“这⋯⋯,”他又惊又喜又不安,“这好象⋯⋯。”
“你不要说了!”恽太太抢着说:“庆王一天收的门包都不止五千两,你 用他几个怕什么?”
“是怕人说闲话?”
“谁?谁敢说闲话?”恽太太说:“若是有人说闲话,倒更应该收了。不 然,羊肉不曾吃,落个一身骚,那才真犯不着呢!”
恽毓鼎觉得太太说的是歪理,可是真还驳不倒她,只好不提。不过想
一想,还是有件事不安。
“今天五月初三,折子一上去,节前就有下文,何苦连个节都不让人家 好好过?这,一定会有人骂我刻薄!”
恽太太不作声,而恽毓鼎却越想越觉得不妥,决定亲自上衙门,把要 递的折子截住,过了节再说。
见此光景,恽太太只好开口了:“跟你实说了吧!折子是朱大少爷拿去 了。”她说,“朱大少爷的意思跟你一样,过了节再递。”
“喔!你早该跟我说实话。”恽毓鼎突然神色严重地问:
“这个封袋是你交了折子以后,他才给你的?”
“那里,昨天就交给我了。他叫我先不要告诉你,怕你心里觉得是受了 人家的好处,才动这个折子的。”
“那还罢了!”恽毓鼎神色缓和了:“不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我 看成什么人了!”
一百
端午一早,命妇进宫贺节,王公贝勒的福晋、格格到了许多。 其中自然以醇王福晋的风头最健,恰好又逢她次子溥杰满月,所以为
慈禧太后贺节以外,还有一片为醇王福晋贺喜之声。 午间赐宴已毕,慈禧太后需要休息,年纪大了喜欢热闹,虽靠在软榻
上打盹,却仍旧吩咐:“你们别管我,只管自己玩儿。可就是别走远了。” 于是醇王福晋、荣寿公主、奕劻的居孀之女四格格、皇后的胞妹、镇
国公载泽的夫人,聚在寝宫后面的屋子里闲谈。 在荣寿公主导引之下,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慈禧太后万寿上面,“今儿五
月初五,日子过了一半了。”醇王福晋问道:
“大姐,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十月初十,五月初五,可不是过了一半了吗?”四格格失惊似的:“日 子好快,一晃儿就到了。”
“大姐!”醇王福晋重申前问:“咱们是该怎么孝敬呢?”
“那还不是凭各人的孝心。”荣寿公主回答说。
“话不错!可是总得看看老佛爷的意思。顺者为孝,爱热闹是热闹的办 法,爱清静是清静的办法。”醇王福晋又问:
“大姐,你听老佛爷提过没有?”
“提倒提过。”荣寿公主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啦?怎么说来的?”
“老佛爷自然体谅大家,说不必铺张⋯⋯。”
“不!”泽公夫人抢着说:“老佛爷归老佛爷,咱们还得好好儿尽孝心。”
“对了!就是这话。”醇王福晋问道:“七嫂,你听七哥是怎么说的,部 里能拨多少款子?”
“七哥”是指载泽。从载振开缺以后,度支部尚书溥颋调农工商部,遗 缺便补了载泽。
所谓“部里能拨多少款子”,不言可喻,是问度支部为万寿庆典能拨款
几何?
“这倒不知道。”泽公夫人说:“他还能少拨吗?”
“拨得可并不多。”四格格插进来说:“不过不能怪七哥。”
“怪谁呢?”泽公夫人声音中非常惶恐,“七爷可是决不敢少拨的!”
“怪谁啊?自然是怪军机。”
“怪军机?”醇王福晋问:“莫非怪庆叔?”
“我家老爷子也作不了主。”四格格答说:“如今是瞿大军机掌权,他说 不行,就是不行!”
声音很大,有些负气似的,只是在闭目养神的慈禧太后听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就想到瞿鸿玑平时的奏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钱要多花在地方
上。宫中的用度,应该尽量撙节。内务府冗员太多,亟宜大加裁减。”如今 才知道,他还克扣着万寿的用费。
“这位瞿大军机再干下去,咱们旗人的脸皮,都让他撕完了!”四格格恨 恨地说:“当然一半也怪自己不争气。”
“怎么呢?”泽公夫人问。
“嗐!七嫂,”醇王福晋心直口快地说:“四姐自然是指振大爷的事。《京 报》可是挖苦得过分了一点儿。”
“也不只这一件事。反正冷嘲热讽,尽骂咱们旗人不对! 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
“四姐,”醇王福晋接着四格格的话问:“听说办《京报》的汪康年,是 瞿大军机的得意门生,两家内眷走得很近。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四格格冷笑道:“也不知泄漏了多少机密大事?说句实 话,咱们知道的事,还没有外国人多!”
“外国人?”
“什么英国、日本派在这里的访员,不是外国人吗?”
“这些人!”醇王福晋失惊地问:“那不要登报吗?”
“当然。”
“老佛爷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谁敢在老佛爷面前多嘴?”
“这不成了私通外国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可是你说的那句话了,”醇王福晋说:“这位瞿大军机到底是安着什 么心呢?”
“谁知道?”四格格用一种祈求的声音说:“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又连累 了皇上!”
“怎么呢?”醇王福晋与泽公夫人同声相问。
“你们想⋯⋯。”
“四妹,”是荣寿公主用威严的声音打断:“你别说个没有完了,凡事有 老佛爷作主,要你着什么急。”
荣寿公主在“载”字辈中,极其权威,这样疾言厉色地告诫,四格格 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了。
在此沉默之际,前面却有了声音。“大格格!”是慈禧太后在喊。
“在这儿哪!”荣寿公主轻声说道:“前面去吧!醒了。” 到得软榻前面,只见慈禧太后双眼怔怔地望着空中,不知在想什么心
事?他人悚息以待,唯有醇王福晋恃宠撒娇似地说:“老佛爷倒是在想什么 呀?”
慈禧太后没有答她的话,只说:“大格格,你叫人把那个什么《京报》, 找几份来我瞧。”
“是!”荣寿公主向四格格微微瞪了一眼,仿佛在责备她闯了祸似的。
※ ※ ※ 五月初六,恽毓鼎的折子递了上去,慈禧太后没有发下来。初七一早,
传谕独召庆王奕劻。
“你看看这个折子!” 奕劻极快地将恽毓鼎的奏折看完,伛偻着身子将原件呈上御案,退到
一旁。
“皇帝,你看怎么办?”
“请皇太后作主。”
“我自然有主意。我只问问你的意思。”慈禧太后的声音极冷:“如果你 要保全他,我可以改主意。”
皇帝大为惶恐,也相当困惑,不知道瞿鸿玑的事,怎么又扯到自己身 上?但慈禧太后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已决定罢黜瞿鸿玑。既然如此,何故保 全?
不但不能保全,还得骂瞿鸿玑几句,因而移过原折来,一面看,一面 说:“照他的劣迹‘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就该革职 查办。”
“查是要查的!”慈禧太后的语气缓和了:“革职,太不给他面子了。开 缺吧!”
“是!”奕劻问道:“请旨,派什么人彻查?”
“少不得有孙家鼐。”慈禧太后说:“另外一个,你们看,派谁好?” 再派一个自然要选满员。查案的人至少应与被查的人资格相侔,若以
瞿鸿玑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的官阶来说,不妨在满缺的大学士、协办大学 士世续、那桐、荣庆中挑选一个,但奕劻建议的,却是陆军部尚书铁良。因
为第一,借此贬低瞿鸿玑的身分;第二,铁良一向对汉人有存见,如果孙家 鼐有卫护瞿鸿玑之意,加上一个铁良便可制衡了。
“其实,也用不着查!”慈禧太后又说:“反正不能再用了,你倒拟旨来 看。”
一听这话,奕劻大喜过望,但立即便生警惕,这是极紧要的一刻,千 万要沉着,所以定定神想了一下才回答:“回皇太后的话,类似情形,军机
不便拟旨,历来都用朱谕,以示进退大臣的权柄,操之于上。”
“我原是说朱谕的稿子。”慈禧太后将恽毓鼎的原奏发了下来。
“是,奴才即刻去办。” 一退了下来,奕劻一面派护卫飞召杨士琦,一面遣亲信跟李莲英去说,
请他代奏,回头“递牌子”时,请慈禧太后单独召见,不必与皇帝相偕。 不一会杨士琦应邀而至,先在王公朝房等候,奕劻得到通知,屈尊就
教,摒人密谈:“这一状告准了,劳你大笔拟一道朱谕。” 杨士琦笑了:“我猜到王爷找我必是这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已经预备了。” 奕劻接过稿子,匆匆看了一遍,点点头说:“很好!我马上就递上去。
大概今天就可以见分晓了。”
“是!”
“你再替我拟个稿子,请开一切差缺。等朱谕一下来,紧接着就递。”
“这,”杨士琦问道:“必得这么做吗?”
“这么做比较妥当。”奕劻答说:“瞿子玖最近还请太后让我退出军机, 我不能不有表示。”
杨士琦想了一下说:“也可以。” 于是,奕劻立即又递牌子,果然只是慈禧太后一个人召见。看了朱谕
的稿子,认为可以,便即喊道:“拿匣子来!” 伺候在殿外的李莲英,随即捧了个黄匣子,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亲手将那个稿子放入匣内,再上了小锁,吩咐送给皇帝。 小锁的钥匙,皇帝那里也存着一把,开匣子看到稿子,自能意会,是
用朱笔照抄一遍。 所以李莲英不必多问,捧着匣子就走了。
“我真没有想到,瞿鸿玑会这样忘恩负义!”慈禧太后颇为愤慨,“我待 他很不薄,他竟容不得我!这年头儿,真是人心大变了!”
“幸亏发觉得早,还不成气候。”奕劻说道:“皇太后当机立断,弭大患 于无形,奴才实在佩服。不过,军机上只剩奴才跟林绍年两个人,实在忙不 过来。”
意思是要添人,慈禧太后便问:“你看谁合适啊?”
“奴才不敢妄保。只觉得总以老成谨慎为宜!”
“老成”自然忠于太后,“谨慎”是决不会搞什么“归政”的花样。 慈禧太后想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我自有道理!你先下去听信儿。”
一回到军机处,只见林绍年颇有局促不安的模样;瞿鸿玑倒还沉静, 不过脸色凝重,想来他心内亦必不安。每天循例宣召军机,何以至今尚无动
静,只见奕劻一个人进进出出,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好不容易来宣召了,内奏事处派来的苏拉平时大声说一句:“王爷、各
位大人,上头叫起!”这天却改了说法:“王爷、林大人的起!” 一听这话,林绍年脸色大变,瞿鸿玑默不作声,奕劻看了他一眼,转
身就走。 进殿行了礼,皇帝开口说道:“瞿鸿玑不能再在军机了。 你们看这道朱谕!”
“是!”奕劻将朱谕接了过来,双手捧着看了一遍,回身递给林绍年。 林绍年亦复双手高捧着看,一面看,一面手就有些发抖了。
林绍年的心思极乱。因为瞿鸿玑是他的“举主”,而且就在不久以前,
奕玑面奏以林绍年为度支部右侍郎,依新官制明定,除内务部以外,其余各 部大臣,“均不得兼充繁重差缺”,林绍年以候补侍郎补了实缺,便不得不奏
请开去军机大臣上行走的要差。这是奕劻乘机排挤的手法,亦亏得瞿鸿玑力 争,才有“林绍年着毋庸到任,所请开去要差,着毋庸议”的上谕。如今瞿
鸿玑落得这个下场,自然应该为他乞恩保全。
可是他也知道,瞿鸿玑犯的是密谋归政的嫌疑,中了慈禧太后的大忌, 自己人微言轻,虽争无用,说不定还会碰个大钉子,因而踌躇未发。
但此时此地,不容他细作考虑,慈禧太后已经在喊了:
“林绍年!”
“臣在。”
“你说给瞿鸿玑,我已经格外保全他了!只要他以后安分守己,过两年 也许还会用他。”
“是!”
“你可以先回军机,把朱谕拿给瞿鸿玑看。”
“是!”林绍年因为捧朱谕在手,无须跪安。站起身来,退后数步,转身 出殿,抹一抹额头上的汗,急步回军机处去宣谕。
于是奕劻又成独对了。“外务部尚书,是个要缺,不便虚悬。”他说,“请 皇太后、皇上简派。”
“你看呢?可有什么合适的人?”慈禧太后问道:“吕海寰怎么样?” 吕海寰是举人出身,当过驻德公使,回国后当过工部尚书、陆军部尚
书。在老一辈的洋务人才,相继凋零,后一辈的资历尚未能任卿贰,青黄不 接的此际,吕海寰的资格算是够了。而且近年来的外交,以联德为主,吕海
寰的经历,更为相当,所以奕劻不能不表示赞成。
“我想,外务部也不能全交给吕海寰。”慈禧太后又说:“你的精力怕也 照顾不到,那桐又署着民政部,这该怎么办呢?”
外务部的编制与他部不同,奕劻是外务部总理大臣;瞿鸿玑是外务部 会办大臣兼尚书;再有一个会办大臣,就是那桐。如果奕劻照顾,那桐又在
民政部,则外务部的大权,便归吕海寰独揽。在满汉猜忌日深之时,慈禧太 后实在不能放心。
奕劻认为这很好办,“请旨那桐不必兼署民政部尚书,专门会办外务部 好了。”
“好!”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那么民政部呢?”
“奴才保荐肃王善耆。” 这也是很允当的人选,慈禧太后毫不考虑地认可了。于是当天便下了
三道上谕,一道是吕海寰与善耆的新命;一道是恽毓鼎奏参瞿鸿玑暗通报馆, 授意言官各节,着交孙家鼐、铁良秉公查明,据实具奏。
再有一道便是朱谕,撮叙恽毓鼎的原奏以后,便是杨士琦的手笔:“瞿 鸿玑久任枢垣,应如何竭忠报称?频年屡被参劾,朝廷曲予优容,犹复不知
戒慎。所称窃权结党,保守禄位各节,姑免深究。余肇康前在江西按察使任 内,因案获咎,为时未久,虽经法部保授丞参,该大臣身任枢臣并未据实奏
陈,显系有心回护,实属徇私溺职。法部左参议余肇康,着即行革职;瞿鸿 玑着开缺回籍,以示薄惩。”
等这道朱谕发抄,震动朝班,但亦没有人敢多作议论,或者为瞿鸿玑 稍抱不平,因为“姑免深究”这四个字之中,包含着太多的文章。至于余肇
康一案,无非欲加之罪而已。
奕劻自然踌躇满志。美中不足的是,假惺惺奏请开去军机大臣要差, 虽蒙慰留,却另有朱谕,派醇亲王载沣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同时,鹿传
霖复起,补授军机大臣。这很显然的,加派载沣是分奕劻的势,而鹿传霖回 军机,则不独表示后党又复得势,而且也因为鹿传霖在军机上,每每异调独
弹,成事虽不足,要掣奕劻的肘,却是优为之的。
※ ※ ※ 五月初八,上海、天津的新闻纸,都以特大号的标题报导:“瞿鸿玑罢
相”。
岑春煊正在上海,一看这条消息,知道事不可为了,当机立断,将田 中玉遣回北洋。而在北洋,袁世凯声色不动,只道:“可惜!可惜!”将张一
麟找来了,要他写封信慰问瞿鸿玑。
“如何措词?”张一麟知道袁、瞿不睦,所以这样动问。
“要恳切。”袁世凯说:“满人排汉,实实可怕,不妨带些兔死狐悲的意 味在内。”
张一麟是书生,那瞿鸿玑之去,是袁世凯早就预知的,信以为真地照 府主的意思,写了一封极漂亮的四六,就是“宦海波深,石尤风起,以傅岩
之霖雨,为秦岱之闲云。在朝廷援责备贤之条,放归田里,在执事本富贵浮 云之素,养望江湖。有温公独乐之园,不惊宠辱,但谢傅东山之墅,奚为生
灵?虽鹏路以暂行,终鹤书之再召。”将瞿鸿玑比作司马光与谢安,不但在 身分上恭维得恰到好处,而且司马光再度入朝,谢安东山复起,扣定了“终
鹤书之再召”这句话,运典贴切,善慰善祷,是张一麒自觉得意之作。
下面再有一句话,为袁世凯自道,“弟投身政界,蒿日时艰,读兰焚蕙 叹之篇,欷歔不绝,感覆雨翻云之局,攻错谁资?”瞿鸿玑看到这里,也连
声说道:“可惜!可惜!”是可惜糟蹋前面的一段好文章。
那天正是岑春煊假满之日,“力疾赴任”的电奏到军机处,奕劻把它压 了下来,却以两江总督端方写给军机处的一封密函递了上去。这封信用“王
爷钧鉴,敬禀者”的开头,接叙上海道蔡乃煌的原禀,说岑春煊如何讪谤朝 廷,如何与康梁接交,梁启超如何组织政党,密谋“保皇”,如何悄然抵沪,
与岑春煊多次会晤。
会晤还有证据,是岑春煊与梁启超在一家报馆门口合摄的照片。看到 这张照片,慈禧太后脸色大变,奕劻从未见她如此沮丧过。
“唉!”好久,她叹口气:“想不到岑春煊也是这样的人!” 奕劻默然,作出替慈禧太后伤心难过的神色,于是载沣开口了。
“岑春煊跟梁启超,是两广的大同乡。” 这又何待他说?慈禧太后不理他的废话,只对奕劻说:“想不到岑春煊
亦会对不起我。 天下之事真是难说了!算了!
他对不起我,我还是饶了他。让他开缺吧!” 听得这话,奕劻意犹未足,本意会撤职查办,还可以叫蔡乃煌收拾他
一顿,不想慈禧太后是如此宽宏大量! 当然,除了袁世凯以外,还有好些人或者致函慰问,或者设宴饯行,
有的赠诗伤别。其事突兀,可与当年翁同龢罢相并论。但瞿鸿玑的处境却比 翁同龢好得多,孙家鼐、铁良“秉公查明”一案,以“查无实据”奏复,朱
批一个“知道了”,便算结了案。临行之时,路局特挂专车,送行的场面, 极其热闹,比翁同龢被逐回乡时,朝贵绝迹,凄凉上道,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 ※ ※ 奕劻与袁世凯却觉得仍还有隐忧,因为岑春煊虽已遣散幕僚,仿佛不
再打算履任,但只请假一月,底缺未开,随时有“变活”的可能。尤其是军 机处,载沣少不更事,鹿传霖衰迈顽固,林绍年忧谗畏讥,而奕劻本人就算
精力能够支持,才具也难以独挑大梁。这样一副治国的“班底”,是自有军 机处以来,最不象样子的。倘或慈禧太后心血来潮,内调岑春煊进军机,那
样一来不但反赢为输,而且会大输特输!
一想到此,袁世凯寝食难安。于是杨士琦复又来往于京津道上。几度 密商,决定一方面斩草除根,要绝掉岑春煊的慈眷,一面移花接木,以袁世
凯代林绍年,以张之洞代鹿传霖,重新开一番局面。
※ ※ ※ 岑春煊翻然变计了!决定假满接任。这自是自恃慈眷,而两广又是颇
可有作为之地,何忍轻弃?但亦由于同乡梁启超的活动,在此期间专程由东 京到上海,跟岑春煊有过秘密的会晤。
谁知这些形迹,都已落入上海道蔡乃煌耳目中。此人籍隶广东番禺, 出身与才具跟张荫桓相仿,但品格比张荫桓卑下得多。他之能谋得这个肥缺,
走的是“庆记公司”的门路,而固位之道,则是全力侦察革命党的行动,并 为北洋的鹰犬。
所以,岑春煊的行动,亦在他窥伺范围之内。 当蔡乃煌密告梁启超正在组织“政闻社”,并正拉拢岑春煊的电报到京
时,恰好两广总督衙门进贡慈禧太后的寿礼,亦已由专差护运抵京。寿礼很 别致,是八扇玻璃屏,用广东称为“酸枝”的紫檀雕琢,另饰彩画,工细绝
伦。这不足为奇,奇的是这八扇玻璃屏,厚有一尺,中空贮水,可蓄金鱼。 见到的人,莫不啧啧称奇。暗中评议,今年万寿的贡物,只怕要以岑春煊这
别出心裁的一份考第一了。
这是岑春煊未萌退志的明证,而且也是慈眷行将更隆的信号。于是奕 劻、袁世凯经由端方的协力,开始对岑春煊动手了。
※ ※ ※
“是!”奕劻答应着,又问:“两广总督请旨简派。” 慈禧太后大受刺激,无心问政,略想一想说:“我一时也想不起人。调
了一个又调第二个,得好好安排,你们去商量好了,开个单子来看。” 这在奕劻,恰中下怀,回到军机处一个人默默运思,开了一张单子,
然后又递牌子,请求“独对”。
“如今巡抚之中,以河南巡抚张人骏资格最深,而且他原做过广东巡抚, 升任两广总督驾轻就熟,人地相宜。”
“可以!”慈禧太后问道:“那么谁补河南巡抚呢?”“奴才保荐林绍年。” 奕劻说道:“林绍年原很不错,应该是个可以得力的人。不过,他总觉得他
进军机是出于瞿鸿玑的保荐。这个疙瘩在心里消不掉,办事就不能得心应手。 倘蒙恩典外放,他也是感激的。”
“嗯,嗯!”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不过,军机大臣外放巡抚,似乎没 有这个规矩。”
当年“南北之争”,李鸿藻与荣禄合谋,想排挤沈桂芬出军机,正好贵 州巡抚出缺,荣禄密奏慈禧太后,以沈桂芬接充。
懿旨一下,群相惊诧,宝鋆据理力争,说“巡抚二品,沈桂芬现任兵 部尚书,军机大臣,而且宣力有年,宜不左迁。”
宝鋆接下去又说:“此旨一出,中外震骇,朝廷体制,四方观听,均有 关系,臣等不敢承旨。”慈禧太后迫不得已,只好收回成命。
这件事在慈禧太后,印象特深。所以听说以林绍年调补河南巡抚,不 由得想起二十八年前的往事,颇有顾虑。
不过奕劻只是想排挤林绍年出军机,并非有所报复,事前已是经过仔 细考虑的,当下从容答奏:“河南巡抚一缺,向来与其他巡抚不同,再者林
绍年现任度支部侍郎,对品互调,并不违体制。” 河南巡抚与众不同,慈禧太后是知道的。巡抚都由总督在管,即令不
是明白规定隶属关系,而习例上亦必受某一总督节制,如山东巡抚之于直隶 总督,就是一个例子。唯独河南巡抚,自田文镜时开始,便专属于朝廷,没
有一个总督可以干预。而且,林绍年的情形,与沈桂芬不大相同,所以慈禧 太后听得这番解释,亦就同意了。
“林绍年的笔下是好的。”慈禧太后茫然地问:“他一走,谁动笔啊?” 这一问,恰好引出奕劻想说的话。他事先便已得有消息,慈禧太后颇
为眷念张之洞,将他召入军机,必能邀准,而亦唯有张之洞内召,才能夹带 袁世凯入枢。一番说词是早就想好了的,只待慈禧太后自己开端,便可从容 陈奏。
“军机原要添人,不过在军机上行走,关系重大。奴才在想,这个人必 得第一,靠得住;第二,大事经得多;第三,笔下来得;第四,资格够了。
看来看去,只有张之洞够格。”
“好啊!”慈禧太后欣然同意:“调张之洞进京好了!”
“是!”奕劻紧接着说:“不过张之洞有样毛病,李鸿章从前说他书生之 见,这话不算冤枉他。张之洞有时候好高骛远,不大切实际,而且他比奴才
大一岁,精神到底也差了。”
“军机上最多的时候,有六个人,如今只有四个,再添一个年轻力壮的 也可以。”
“要添就添袁世凯。”奕劻脱口便答,听起来是势所必然,令人不暇多想。 只听他再说用袁世凯的理由:“袁世凯务实际,正好补张之洞的不足。而且
各省总共要练三十六镇兵,这件大事,只有袁世凯能办。再者,他在北洋太 久,弄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也不大好!”
最后这句话才真的打动了慈禧太后的心,但并未立即准许,只说,“先 让他进京来再说。”
※ ※ ※ 袁世凯打点进京以前,第一件大事是催办贡献慈禧太后的寿礼。这份
礼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着手预备,以服御为主,两袭大毛袍褂,玄狐、白狐各 一;一枝旗妆大梁头的玉簪;两枝伽楠香木镶宝石的珠凤;再有一枝六尺的
珊瑚树,配上红木座子,就比人还高了。
这份寿礼,是与岑春煊的八扇琉璃屏媲美,但后来居上的却是盛宣怀 的一份。由于慈禧太后每天跟宫中“女清客”缪素筠写字作画,兴趣正浓,
所以盛宣怀投其所好,觅了以钱舜举为首的,宋、元、明三朝九名家的手卷, 配上亲王永瑆所写的扇面册页九本,既珍贵,又雅致。但看上去轻飘飘地,
似乎分量不够,因而以足纯金一千两,打造了九柄如意,用独块红木作架, 外面加玻璃罩。这九柄如意有个名堂,叫作“天保九如”。
同时,盛宣怀又送了一份重礼,托掌印钥的内务府大臣世续格外照应。 世续格外检点以后,关照专差,另外再备一个玻璃罩。
果然,抬进宁寿宫时,玻璃罩打碎了一面,幸而世续有先见之明,等 安置停当,换上个新罩就是,否则只好不加罩子,那就逊色得太多了。
慈禧太后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这样金光灿烂的九柄如意,却还是平 生初睹,觉得它俗得有趣,信口问了句:“是真金?”
“足赤纯金。”李莲英答说:“底下有打造铺子的字号。”
“倒难为他了!”慈禧太后说:“差官也该犒赏。” 解送贡品的差官,每处赐宴一桌,犒赏二百两。另外对三大臣另有赏
赐,袁世凯是双桃红碧玺金头带,岑春煊是翡翠佩件,盛宣怀是打簧金表, 都是文宗生前御用之物。
※ ※ ※ 在袁世凯未进京以前,奕劻已为他作了周密的部署,直接间接地在慈
禧太后面前鼓吹一种见解:袁世凯在北洋办洋务,并不逊于李鸿章。只看日 俄战争时,他能笼络日本而又不遭俄国的怨恨,足见手段。又说当今办洋务
的长才,如唐绍仪、梁士诒等等,都佩服袁世凯,如果由他来当外务部尚书, 一定可以得心应手。
这话说得多了,自然能够转移慈禧太后的想法。本来她就觉得吕海寰 的资格浅了些,而外务部居各部之首,应该由重臣充任尚书,才能表示尊重
各国,力求修睦的本意。因此,袁世凯在七月二十二日进京,召见了两次以 后,慈禧太后便作了决定,调袁世凯为外务部尚书,原任尚书吕海寰调为会
办税务大臣。同一天另有一道上谕:“着张之洞、袁世凯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两总督同时内召,连带疆臣亦有一番大调动。直隶总督由山东巡抚杨
士骧署任;湖广总督则调赵尔巽接充,他早在三月间便授为四川总督,一直 不肯到任,川督由他的胞弟,四川藩司赵尔丰署理。如今改调湖广,遗缺由
江苏巡抚陈夔龙升任,这一来,赵尔丰亦无须回避,是个很妥帖的安排。 八月里,张之洞交卸了鄂督,到京接任。宫门请安,立刻便由慈禧太
后传谕,第二天一早召见。
“张之洞是同治二年的探花。”慈禧太后对李莲英说:“他是我手里取中 的!”
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感慨少得意多,李莲英便摆出笑容说道:“这么说, 张中堂简直就是老佛爷的门生!”
“也可以这么说!”慈禧太后的回忆,一下子跳到四十年前,“那一榜的 状元是翁同龢的侄子,叫翁曾源,有羊角风,一发起来,人事不知,怕人得
很,居然会中了状元,也是怪事。”
“那是老佛爷的庇护,不然,有羊角风的人,一到了保和殿,看那势派, 岂有个不吓得发病的道理?”
“是啊!不过,他就是状元,也不能做官。他那一榜,数学问好,还是 张之洞。”慈禧太后眨着眼笑道,“我记得召见三鼎甲的那天,张之洞进殿差
点摔一跤。他人长得瘦小,不讲究边幅,走路一跳一蹦的,有人说他是个猴 相,一点不错。”
就为了这份念旧之情,所以在召见张之洞时,慈禧太后特有一份亲切 喜悦的感觉。但一见张之洞头白如银,回想他当年的“猴相”,不由得深致
感慨:“你可真是老了!”
“慈圣在上操劳国事,臣何敢言老?”张之洞答说。
“你今年多大?”
“臣道光十七年出生,今年七十有一。”
“那比我小二岁。”慈禧太后问道:“眼睛、耳朵都还好吧?”
“视力稍差、耳聪如昔。”
“你这比王文韶、鹿传霖强得多了。”慈禧太后说:“王文韶当差很谨慎, 我本来也不愿意让他退出军机,只因为他的耳朵实在聋得厉害,没法子,只
好准他告老。你跟他常有来往吧?”
“王文韶家住杭州,岁时令节,常有书信往来的。”
“衣服新的好,人是旧的好。这趟调你进京,可不是让你养老!好在你 的精神还很好,你要替国家尽力。”
“是!只要有益于国,臣不敢以衰迈而有所诿避。”
“如今外患总算平了下来,可是内忧还在。革命党到处闹事,你看该怎 么办?”
“兹事体大,不是片刻之间,可以回奏得清楚的。”张之洞紧接着说:“不 过,有一句话,臣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你说!”
“满汉畛域,务当化除。臣记得与前督臣刘坤一会奏,整顿国事办法十 二条,其中‘筹八旗生计’一节,意在消融满汉隔阂。”张之洞略停一下,
高声念他奏折中的警句:“‘中国涵濡圣化二百余年,九州四海,同为食毛践 土之人。满、蒙、汉民,久已互通婚嫁,情同一家,况今中外大道,乃天子
守在四裔之时,无论旗汉,皆有同患难,共安乐之谊。’如此休戚相关,祸 福与共,何可自分畛域?”
“朝廷并没有成见。”慈禧太后从容说道:“我记得你四年前进京召见的 时候,也说过这话。所以,以后定新官制,不分满缺、汉缺。再如陆军官制,
都统、参领亦不是专由旗人来当,象新军将领段祺瑞、王士珍他们,都加了 都统的衔。这不是朝廷不存成见的证据?”
慈禧太后振振有词,倒不是有意辩驳,而张之洞却为她堵得气结!他 心里在说:朝廷是这样子化除满汉畛域,实际上是进一步排汉。以前六部分
满缺、汉缺时,犹是对等的局面,如今则满多汉少,而犹说不存“成见”, 这话也太令人不能心服了!
慈禧太后见他只是喘息,并无别话,当他累了,便又体恤地说:“你下 去休息吧!以后天天见面,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张之洞尚欲有言,慈禧太后已吩咐太监,只好跪安退出。军机处已派 了二班的“达拉密”易贞,在宫门迎接,请到军机处接事。
“不!”张之洞说:“我得先到内阁到任。” 易贞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碰了个钉子,但亦只有赔笑,再次请示:“那么,
请中堂的示下,是不是明天接手?”
“再看吧!” 这就更让易贞诧异了!入军机是多少人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事,而
张之洞仿佛视之为“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其故安在?倒必得打听 一番。
军机章京与内廷奏事太监,常有交往,所以易贞很快地打听到了,原 来奏对时与慈禧太后为了满汉之见,言语似乎不甚投机,因而有此意兴阑珊 的模样。
易贞是河南商城人,与袁世凯同乡,以此渊源颇见亲密,回到军机处, 悄悄相告其事。
袁世凯亦很诧异,觉得张之洞的脾气发得没有道理。
“他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对两王不满?”他问。
“只怕不是不满,是略有轻视之意。”
“这可不好!”袁世凯低声说道:“你不必再提这件事了,传到两王耳朵
里,徒生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是,明白!”
“张中堂还是住白米斜街?”
“是的。”
“回头我去拜他。”袁世凯唤着易贞的别号说:“丞午,请你关照同人, 等张中堂接事以后,不要提满班朋友如何不中用的话。”
“其实,”易贞笑道:“就不说,张中堂也知道。”
“那是另一回事。你只听我的话就是!”
※ ※ ※ 白米斜街在地安门外,什刹海南。张之洞不知何所本,称之为“石闸
海”,但连他家的听差,都一仍旧名,将“什”字念成“结”。 轿子到门,张家的听差出来挡驾,说他家主人到会贤堂去了。会贤堂
是张之洞的厨子所开的一家饭庄子,就在什刹海以北。京里提得起名字的大 小馆子,都有一两样拿手菜,会贤堂得地利之便,以邻近荷塘中所产的河鲜
供客,名为“冰碗”,所以夏天的买卖极好。到秋风一起,自然门前冷落, 而今年不同。
原来自亲贵用事,官制大改,多少年来循资渐进的成规,已在无形中 失坠。为求幸进躐等,苞苴奔兢之风大炽。会贤堂既是张府庖人掌柜,张之
洞的文酒之会自然假座于此,然则仰望“南皮相国”的颜色,想借机接近, 或者打听官场的行情,会贤堂就是一道方便之门了。
袁世凯心想,既然来了,不肯稍稍迂道一顾近在咫尺的会贤堂去一会 张之洞,足见来意不诚,比不来更失礼,因而绕道北岸。只见会贤堂前,车
马纷纷,其门如市。不过等袁世凯的大轿一到,围在一起闲谈聚赌的轿班车 夫,自然都敛迹了。
传报入内,张之洞少不得离座相迎。略事寒暄,主人引见了一批他从 武昌带来的幕僚,袁世凯认识的只有一个号称“龙阳才子”的易顺鼎。
其时,张之洞已经罢饭,聚客茗饮,亦将散场,只为袁世凯专程来访, 不得不强睁倦眼陪着说话。见此光景,袁世凯觉得有些话不便出口,更无法
深谈,只说:“庆王特为致意,请中堂务必明天就接事。有好些紧要条陈, 可否要取决于中堂。”
其实奕劻并未托他传话,也没有什么非张之洞不能定夺的条陈在军机 处,他此来只是劝张之洞别闹脾气,所以用这样的说法敦促。
张之洞亦是爱受恭敬的人,听袁世凯这么一说,就有闲气,亦可消释, 拱拱手说:“是了!明天我到内阁接了任,随即入枢。”
“恭候大驾!”袁世凯站起身来又问:“有没有什么可以为中堂效劳之 处?”
“言重,言重!”张之洞说:“来日方长,仰仗之处正多,眼前还不必麻 烦老兄。”
※ ※ ※ 张之洞入枢的第三天,接到两江总督端方的一通密电,说是署理江苏
巡抚陈启泰“嗜好甚深,不堪封疆重任”,力保湖北藩司李岷琛继任苏抚, 并建议以湖北臬司梁鼎芬,调补藩司。
“午桥主张,我无意见,请列公合议!”张之洞将端方的电报,请同僚传 观。
这天奕劻没有到班,传观由载沣开始。他跟鹿传霖都没有话,传到袁 世凯手里,一看便知此事的来龙去脉了。
原来江苏巡抚陈夔龙调任川督,朝命本以浙江巡抚张曾扬调任江苏。 而张曾扬由于处理“鉴湖女侠”秋瑾一案,处置过于严峻,江浙两省的士绅,
大为不满,所以对他的新命,纷纷表示反对。江苏士绅甚至公然表示拒绝他 到任。
其时陈夔龙已经奉准给假三月,回籍省墓,更有件大事是要赶在十月 初十慈禧太后万寿以前到京。如今张曾扬不能到任,他便不能交卸,岂不误
了行程?因而电请以江苏藩司陈启泰署理巡抚,以便克期交代,进京祝蝦。 这是必定会邀准的事,也是陈夔龙分内可以作主的事。江苏向来有两
藩司,江宁藩司隶属总督,江苏藩司则归巡抚管辖,而端方却认为陈夔龙作
此决定,应该先要征得他的同意。 居然不经知照,径自出奏,深为不悦。但以无从与陈夔龙作梗,便迁
怒到陈启泰头上了。 这些情形,袁世凯已有所闻,如今看到端方的电报,立刻便知道他的
用意。只是要跟陈启泰为难,而非荐贤。李岷琛是张之洞的旧部,梁鼎芬更 是武昌抱冰堂上的红人,如此迎合,自然会得张之洞的支持,借李以逐陈。
袁世凯一向轻视他这个拜把弟兄,心里在想:端老四这下又失策了! 只为报没来由的睚眦之怨,平白地长他人的志气,江苏巡抚落在张之洞旧部
手里,是以增他的声势,相对地便是减了自己的威风。如何见不及此。 于是,袁世凯笑笑说道:“伯平是不是抽大烟,还在疑似之间。至于少
东的痼疾甚深,是我在天津亲眼得见的,莫非午桥竟不知道?” 这一说,张之洞无法再为李岷琛撑腰,只问:“慰庭,那么你看,怎么
复他?”
“朝廷已有电旨,准伯平署理苏抚,不能随便收回成命。至于苏抚应该 派谁,不妨等筱石到京以后,当面问一问他,究竟伯平的精神如何?能不能
胜任?再请旨办理。”
“好!就这样办。”
※ ※ ※ 陈夔龙到京不久,陈启泰便实授了江苏巡抚。因为此人的精力,并不
如端方所说,而操守能力,又足胜封疆之任,没有理由不让他真除。 陈启泰是翰林出身,当过多年御史,以他的清廉耿直,当然看不惯端
方与蔡乃煌的所作所为。端方是总督,陈启泰无奈其何,上海蔡乃煌,在管 辖之下,就不肯轻饶了。到任甄别部属,将蔡乃煌加了极坏的考语。
这一来,张之洞就不客气了,作主将蔡乃煌调为邮传部左参议,他的 遗缺,却未派人。
因为这是个特简的道缺,袁世凯以“先得探探上头的意思”为名,把 开单请简这道手续,暂且压了下来。
紧接着,端方有电报到京,指派上海道蔡乃煌解送贡品进京。就这样, 越过了陈启泰这一关,蔡乃煌得以到京活动。
交卸了差使,第一个要见的是奕劻。他坦率地要求回任,理由是,他 一离上海,无法控制局面,新闻纸上可能就会出现“谣言”,说岑春煊与康
梁合影的照片,出于他的伪造。那一来风波大起,会成不了之局。
一听这话,奕劻不免着慌,“等我想法子,等我想法子!”
他说:“你最好先去看看袁宫保。” 袁世凯他当然要去看的,不过说法不同了。以伪造照片的那重公案将
被揭发作威胁,是欺侮奕劻不明白报界的情形,他本人不说,报界何由得知 其事?何况岑春煊由这帧照片上断送了功名,根本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其
事极秘密,不虞外泄。奕劻不明其中事理,而在袁世凯面前,却是瞒不住的。 不过,能耸动袁世凯听闻的,亦仍旧只有岑春煊。蔡乃煌说他自开缺
以后,在上海恢复了当为贵公子的故态,每天晚上在“长三堂子”摆酒,而 且经常聚赌,一掷万金,出手豪阔,因而结交了很多富商巨贾、贵介公子。
“西林表面上醇酒妇人,其实借以自晦。别的倒都不在乎他,唯一可虑 的是跟盛杏荪走得很近。”
袁世凯早就有此忧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西林未到任就能为杏荪修 怨,总算是够交情的。”他说:“杏荪总要有所报答罗!”
“就没有这层关系,他们亦一定会走在一起。西林的威望,杏荪的财力, 合则两利,现在有条路子快要成功了。”
“喔,”袁世凯问:“是怎么一条路?”
“正西。”
“正西?”袁世凯细听了一下才明白。八卦中正西为兑卦,兑为“泽” 也,“原来是泽公。”
“是!这条路要走通了,陈玉苍怕难其位。” 陈玉苍是指接岑春煊的邮传部尚书陈璧。袁世凯知道,盛宣怀心目中
艳羡两个缺,一个直隶总督,一个邮传部尚书,以度支部尚书载泽最近颇为 慈禧太后所笼络这一点来说,盛宣怀督直,未必能够如愿,当邮传部尚书, 所望并不算奢。
“至于西林,有杏荪替他在京活动,皇太后年纪大了,又格外念旧,复 起亦非无望。”蔡乃煌看袁世凯沉吟不语,知道他被说动了,因而自陈:“宫
保,如果能让我回任,我一定看得住西林,还要找机会给他难堪!”
“喔,”袁世凯很感兴趣地,“你预备怎么样跟他开玩笑?”
“象他这样三世受恩深重的大员,既然因病开缺,就得回籍养疴。在十 里夷场是非之地,花天酒地,不说招惹是非,即于观瞻,亦复不雅,我就拿
这个题目,找机会剥剥他的面皮。”
袁世凯微笑不语,然后突然问道:“你见过南皮没有?”
“还没有。”
“去见了他再说!”袁世凯说:“你只要把南皮敷衍好了,事情就可望挽 回了。”
“是!”蔡乃煌深深受教,告辞而去。
※ ※ ※ 未谒南皮,先昭龙阳,龙阳才子易顺鼎跟蔡乃煌曾共过患难。 原来蔡乃煌本名金湘,以秀才作刀笔,为当时的番禺县令王存善,抓
到他争妓一案,行文学老师,革掉他的秀才。这一来再犯法到堂,对县官就 不能长揖称“老太祖”,而须跪着叫“大老爷”。“大老爷”一生气,亦可以
打他的屁股。有此危险,蔡金湘不敢再逗留在广州,远走京师。
到了京里的蔡金湘,摇身一变成为蔡乃煌,字伯浩,是国子监的监生, 国子监确有这样一个监生,是蔡金湘的胞侄。冒牌的蔡乃煌,循例可应北闱
乡试。他的笔下很来得,中了一名举人,但不敢再回广州,捐了一个县令,
分发台湾,其时正在甲午。 及至黄海熸师,战败割台,台湾巡抚唐景嵩被举为大总统,密电京师,
请饷百万,以便募兵抗日。朝廷准奏,户部筹款,拨了六十万到台湾藩库。 其时局势混乱异常,以县令为藩司幕友的蔡乃煌,混水摸鱼,不知使了个什
么手法,截留了二十几万,饱入私囊,内渡入川,捐了个道员,随波浮沉, 居然走通了奕劻的路子,放了上海道。
当他在台湾藩幕时,易顺鼎也在台湾当道员,酒阵文场,惺惺相惜, 交情不浅。蔡乃煌如今要打通张之洞的路子,现成有个易顺鼎可通款曲。好
在他们这几年踪迹虽疏,音问不绝,所以一见了面,仍旧跟熟朋友一样,不 必多叙寒温,便谈入正题。
“曾文正的小女婿从前当过上海道,花了九万银子,所以文芸阁说他‘扶 摇直上’,似恭维而实挖苦。”易顺鼎笑道:
“你花了多少?”
“不必提起。反正本钱还没有捞回来。”
“所以你其心不甘?”
“实甫,易地而处,莫非你就能无动于衷?”蔡乃煌放低了声音说:“你 我交非泛泛,我跟你说实话,庆邸、项城都很同情我,就怕南皮作梗。这一
关若能打通,实甫,我替你刻‘四魂集’。”
易顺鼎诗才如海,平生作诗无数,自己最得意的是在台湾那两年的诗, 一共编为四集,题名:“魂北”、“魂东”、“魂南”,余生可恋,忌讳魂西,改
用“魂归”,合称“四魂集”,早已刻印问世。蔡乃煌只是不便公然表示打算 送他多少银子,因而用此说法。
易顺鼎正在闹穷,自然乐于成人之美,想了一下说:“包在我身上!你 在寓所听我的信好了!”
“实甫!”蔡乃煌问说:“你锦囊中有何妙计,说得如此有把握?”
“天机不可泄漏。”易顺鼎答说:“不过,到时候找不到你,那可是你自 失良机,怨不得我。”
蔡乃煌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听命而行,每天守在西河沿的 客栈,摒绝应酬,一意待命。这样到了第四天正午,易顺鼎派听差送来一封
信,上面只有五个字:“飞驾会贤堂。”
蔡乃煌不敢怠慢,匆匆赶去,易顺鼎在门口守候。拉着他到一边说道:
“今天南皮又要‘敲钟’了!机会甚巧,庆邸、项城都在座。回头把你的看 家本领拿出来,十四个字中取富贵。”
所谓“敲钟”是作诗钟,张之洞最好此道,幕中易顺鼎、樊增祥都是 好手,蔡乃煌亦颇不弱。听得易顺鼎的话,恍然大悟,一联见赏回任可期,
所以说“十四个字中取富贵”。
“机会倒真是好机会,不过‘宰相礼绝百僚’,我这样作了闯席的不速之 客,”蔡乃煌踌躇着问:“似乎于礼不合。”
“不,不!我已经为你先容了,并不冒昧。何况,庆王跟项城,你是再 熟不过的人。”
一想到奕劻与袁世凯,蔡乃煌自觉关系密切,小小失礼,亦无大碍, 胆气便壮了,但仍须先问一声:“到底是那些人?”
“你一进去就知道了!”
“南皮我可是初见,”蔡乃煌特又叮嘱:“实甫,你可要处处照应着我。”
“何劳多嘱,请吧!” 到得厅上一看,一共三桌,正中一桌以庆王奕劻居首,左右是东阁大
学士那桐与袁世凯,张之洞坐了主位。东面一桌五个人,首座是左都御史陆 宝忠,另外是四个侍郎:杨士琦、郭曾炘、唐景崇、严修。看到唐景崇,蔡
乃煌微感忸怩,因为唐景崇正是被人讥为“槐柯梦短殊多事”的唐景嵩的胞 弟,蔡乃煌在台湾的那段往事,他自然知道。
幸好,易顺鼎是安排他在西面那一桌。未曾入座,先谒贵人,易顺鼎 领着他到第一桌,蔡乃煌先向奕劻请安,口中喊一声:“王爷!”
“喔,你也来了,好,好!”奕劻随即指着他向主人说:
“香涛,这就是蔡伯浩!” 于是蔡乃煌转过身来,向斜睨着他的张之洞请个安,谦恭地说:“心仪
中堂三十年,今天才得识荆,真是快慰平生。”
“请少礼!”张之洞说道:“我已久仰了。听说你刻过一部《絜园诗钟》; 可否能见赐一部?”
“中堂言重!”蔡乃煌答说:“回头就送到府中,只怕不足当法眼。”
“不必客气,请坐吧!待会我要好好请教。”张之洞又向易顺鼎说:“实 甫,今天是王爷邀一社,以美玉为彩,你一身捷才,以多取胜,今天可不许 你多作。”
“中堂总是跟我为难。”易顺鼎笑道:“我只作四联。”
“那里,那里!每人一联。” 张之洞指着西面说:“请归座吧!”
于是蔡乃煌向那桐、袁世凯行了礼,又到东面一桌周旋数语,方始归 座。同桌有个他畏惮的劲敌,是光绪八年,宝廷当福建主考取中的解元郑孝
胥,诗坛中的巨擘,而且诗钟向以福建称雄,郑孝胥更是其中的顶儿尖儿。 今天想要一鸣惊人,只怕有些难了。
郑孝胥正在谈时钟,等蔡乃煌入座,向同席诸人略事寒暄之后,他接 道中断的话头说道:“有一年在福州,轮着我主课,拈得‘女花’的二唱,
这二个字太宽了,因而有人提议,限集唐诗。元、眼、花的三联,真是叹为 观止了。状元的一联是:‘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
“好!”大家齐声赞许。 不想这一下惊动了第一桌,张之洞转眼问道:“必是苏堪又有佳作?”
“苏堪在谈时钟。”易顺鼎抢着说:“女花二唱限集唐诗。”
“喔,倒要听听。” 这一来便是满座倾听了。郑孝胥复述了“状元”之作,接下来说:“评
为第二的一联是‘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
“不好!”张之洞大摇其头,“出语不详,看来此人福泽有限。”
“我亦云然。不如元作气象高华,很有身分。”奕劻问道:
“还有一联呢?”
“还有一联倒真是才人吐属。”郑孝胥高声吟道:“‘神女生涯原是梦;落 花时节又逢君!’”
“你道他才人吐属,我说是诗妓口吻。这一联好在浑成,不过终逊元作。” 张之洞忽然问道:“听说伯潜打钟,每社必到,可有这话?”
“大致如是!”
“可有格外精警之作?”
“太多了!”郑孝胥想了一下说:“乞迷三唱,他作了两联,其一是‘残 酒乞邻聊一醉;乱山迷路欲何归?’其二是‘垂暮迷方终不径;忍饥乞食定 谁门!’”
不待吟罢,张之洞恻然动容:“莫非伯潜境况如此艰窘?” 他看着郑孝胥问。
“不至如此!只是闲废二十余年,感慨甚深而已!”郑孝胥复又吟道:“‘十 年竿木逢场戏;一梦槐安作宦归!’”
“这也是伯潜的句子?”
“是的。木安四唱。”
“寄托遥深,好!”张之洞左右顾视着说:“琴轩、慰庭没有赶上,王爷 是目睹我们当年狂态的!”
奕劻连连点头,向袁世凯说道:“三十年前,‘翰林四谏’的风头还得 了!庚辰年的‘午门案’就是香涛跟伯潜的杰作,片言可以回天,真正好文
章。恭忠亲王亲口跟我说过:象张香涛、陈伯潜的奏议,才叫奏议。那批穷 疯了的都老爷,满纸浮言,造谣生事,真该愧死。”
袁世凯知道他借题发挥,笑笑不答,却转脸向张之洞说道:“伯潜阁学, 闲废可惜。朝廷求贤甚亟,似乎可以征召。”
“我写信问过他,归卧之意甚坚,再看吧!” 这就张之洞的违心之论。陈伯潜,翰林四谏之一的陈宝琛,自从光绪
十年以内阁学士“会办南洋军务”,与两江总督曾国荃俨然并驾。曾几何时,
得罪而去。此外张佩纶马江丧师,一蹶不振,宝廷佯狂自劾,潦倒以终,清 流一时俱尽。唯有张之洞青云直上,身名俱泰,得力在善窥慈禧太后之意。
她对陈宝琛是不会有好印象的,岂肯冒昧论荐?
不过翰林四谏的私交,不为外人所知。所以除了闽籍的郭曾炘、郑孝 胥疑心他言不由衷以外,其他的人都当他说的是真话。袁世凯亦就不曾再提 陈宝琛。
不过,话题却还是集中在翰林四谏的逸闻韵事上。一直谈到席终,撤 去席面,煮茗焚香,要开始“敲钟”了。
会贤堂的跑堂伺候过几次,已很熟练了,除了多备纸笔以外,另外端 来一个高脚铜盘,上面有个小小磁花瓶,插香一支,离顶端寸许,用丝线系
一枚铜钱。此是仿击缽催诗的遗意,一命了题,立即燃香,烧到系钱之处, 线断钱落,铿然作响,恰如钟声,所以名为诗钟。
“请王爷命题吧!”易顺鼎将一盒象牙诗韵牌捧到奕劻面前。 他随手抽开一屉,拈一块韵牌来看,“蛟!”
他说:“一平一仄好了!”拉开“去”声那一屉,又拈一块看着说:“断!”
“王爷这两个字拈得很好。”张之洞说:“蛟断二字很响,今天必有好句。”
“香涛,你看用几唱?”奕劻肚子里也有点墨水,征询地说:“七言诗第 五字谓之诗眼,不过既是一平一仄,用在可平可仄的第五字,似乎可惜了,
不如用四唱。你意下如何?”
“王爷是大宗师,命题自有权衡,说四唱就是四唱。” 奕劻点点头,略略提高了声音说:“蛟断四唱,每位限作两联。我有小
小彩物,聊佐清兴!” 说着,向贴身跟班招一招手,随即捧来一个锦盒,揭开盒子,放在铜
盘前面。大家都走近来看,见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钱,上镌“多文为富”
四字。玲珑雅致,是极好的一样珍玩,都有爱不忍释之意。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张之洞挥着手说:“快请构思去吧!” 说完,他吹旺了吸水烟用的纸煤儿,亲手去燃着了香。火大香燥,一
下子便烧了一截,交卷之限就更迫促了。
就这时候,只听得有人朗然高吟:“斩虎除蛟三害去,房谋杜断两心 同。”
发声之时,便惊四座,循声去看,是蔡乃煌抑扬顿挫地在念,念到“同” 字,易顺鼎将笔一掷,袖手说道:“我要搁笔了!”
“果然好!”张之洞毫不掩饰他受了恭维的愉悦之情。 当然,奕劻与袁世凯亦都面有得色。上联用的是周处的故事,一虎一
蛟,不言可知指的是瞿鸿玑与岑春煊;下联无疑地,以唐初贤相,开贞观之 治的房玄龄、杜如晦拟袁世凯、张之洞,杜如晦居太字十八学士之首,拟张
之洞的身分,更觉贴切。
至于逐瞿罢岑,都知是奕劻两番独对的结果;然则斩虎除蛟的周处, 当然是指他。奕劻回想这两件快心之事,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
※ ※ ※ 下一天是那桐在他金鱼胡同的住宅宴客,请的是来京祝蝦的各省巡抚。
但闻风而至的不速之客很多,因为这天那宅的堂会,有出难得一见的好戏, 是那桐亲自提调的。
这出戏的名目,叫作《辕门斩子带枪挑穆天王》,那桐指名派角色:谭 鑫培的杨六郎;龚云甫的佘太君;贾洪林的八贤王;金秀山、郎德山的焦赞、
孟良;朱素云的杨宗保;王瑶卿的穆桂英,连木瓜都派的是王长林。都道若 非那桐的手面,不能聚此顶尖尖于一出戏中。
因此,原来只预备了七桌席,结果加了一倍都不止。 张之洞与袁世凯自是此会的上宾。这两个人的性情中有一点相同,都
不喜欢听戏。他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台上,张袁两人却觉得乏味之至。袁世 凯还能勉强撑持,张之洞则连坐都坐不住。但不愿扫大家的兴,也要顾到主
人的面子,托词离席,在客厅休息。
刚刚坐定,袁世凯接踵而至。张之洞是坐在一张加长的红丝绒安乐椅 中间,此时身子略挪一挪,以示礼让。袁世凯便一面挨着他坐下,一面说道:
“我样样赶不上中堂,只有不喜优孟衣冠这一点,跟前辈相象。”
“少小不习,无可奈何。”张之洞说:“生不逢辰,不是歌舞升平之时, 遇到这样的场合,只增感慨!”
袁世凯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有不满于慈禧太后经常在宫中传戏之意, 不敢往深里去谈,只说:“中堂伤时忧国,白头相公,心事谁知?”
这是迎合张之洞言谈的语气,不着边际的一种恭维。那知在受者恰恰 搔着痒处,半睁半闭的双眼,倏然大张,“毕竟还有人识得我的苦心!慰庭,”
他很认真地说:“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谓之失言;可与之言而不与之言,谓 之失人!今天我可为知者道,我不想做‘小范老子’,那知竟做了范纯仁!”
这两个人名,对袁世凯来说,比较陌生。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才明白, 似乎是西夏人,称范仲淹为“小范老子”,说他“胸中有千万甲兵”。张之洞
心仪范仲淹,结果却成了专事调停刘后与宋仁宗的范纯仁,范仲淹之子。在 这浓重致慨的语气中,也明明白白地道出了他的心事,志在调和两宫的歧见。
这正是一个绝好的为蔡乃煌进言的机会。未答之前,袁世凯先摆肃然
起敬的神态,“中堂的苦心,真可以质诸鬼神!” 他说:“列帝的在天之灵,一定庇佑社稷老臣!”
张之洞感动极了,泪光闪闪地说:“慰庭,慰庭,只有你明白我的心事!”
“精忠所至,自然感人。”袁世凯急转直下地说:“止庵先生,亦是当代 第一等人物,可惜,这大关目上,错了一步!”
“喔,”张之洞左右看了一下,将颗扎着小白辫子的脑袋歪着伸过来,含 含糊糊地说:“久已想动问了!瞿止庵勾结外人,买通报馆,密谋归政,其
事究有几分是真?”
“这很难说。不过,”袁世凯亦将声音压得极低:“西林与康、梁有往来, 千真万确!
康、梁固无可厚非,但就爱君而言,诚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中堂 未到京以前,有一道密旨,为皇上征医,这就是爱之适足以害之的明证。天
幸有中堂有枢,戊戌之祸,必不致复见!”
张之洞不自觉地连连点头,“如果我早入枢十年,岂有戊戌之祸?”他 想了一下说:“慰庭,房谋杜断,你的耳目比我广,必可医我不逮。”
“不敢!”袁世凯答说:“凡有所命,必当尽力。” 张之洞不答,瞑目若寐,好久方睁眼问道:“弭祸以何者当先?” 袁世凯想了一下答说:“母子和好!”
这是迎合张之洞的说法,言语便更觉投机了,“母子和好又以何者当 先?”他当考学生似地问。
“勿使慈圣有猜疑之心!”
“如何而可致此?”
“很容易,也很难。”袁世凯说:“容易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明白,难是这 一句话不便逢人就说。唯有付托得人,照这句话尽力去做,自可不使慈圣猜 疑,母子和好!”
“嗯,嗯,言之有味!慰庭,试言其详。”
“是!”袁世凯挪一挪身子,向张之洞耳语:“康、梁借保皇为名,在海 外招摇,康有为自命‘圣人’,而形同盗跖,到处敛财,饱入私囊。皇上为
此辈所愚,以致落到今日。不过事成过去,慈圣已不会把这笔帐记在皇上头 上,但如西林之流,勾结康、梁,想利用皇上,逞其覆雨翻云的伎俩,慈圣
对皇上就不能没有戒心!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保护圣躬唯在约束西林的妄 行蠢动。西林以在野之身,逗留上海不去,必得有妥当可靠的人看住他不可!
倘有危及圣躬的举动,能在期前密报,那时请中堂作主,或者勒令回籍,或 者派人警告,断然压制始得弭大祸于无形!”
“高明之至!”张之洞说:“即我设谋,亦无以加君之上。 只是这个妥当可靠的人,倒不易罗致。”
“现成有人!”
“喔!”张之洞侧脸问道:“那位?”
“蔡伯浩。”袁世凯说:“让蔡伯浩回任,唯公一言为断。”张之洞象受了 催眠似的,应声答道:“好!让蔡伯浩回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