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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十月初七,进京祝蝦的督抚、将军、提督都奉到恩旨,十月初九、初 十、十一共三天准“入座听戏”。年过五十的封疆大吏,另赏“西苑门坐船”。
因为慈禧太后万寿,是在西苑唱戏三天。
宫中戏台很多,最大的一处在热河避暑山庄,其次是宁寿宫的畅音阁, 再次是颐和园的颐乐殿。这三处戏台,都分三层,台下有五口大井,开井的
作用,不但为了聚音,也等于又加了一层,有几出鱼龙曼衍的大戏,如“地 下金莲”、“宝塔庄严”等等,都是用绞盘从井中吊起莲花、宝塔之类的砌末,
能令人目炫神迷,想不透怎么回事。
此外如大内的长春宫、淑芳斋,颐和园的排云殿、听鹂馆,都有戏台, 只是规模甚小,不足以容廷臣。介乎其间的一处戏台,是在西苑丰泽园,太
监称之为“暖合”,因为此地不如三大台之宏敞,在冬天就比三大台来得暖 和,所以有此别名。
开戏是在朝贺以后,约莫九点钟左右,奉旨准入座听戏的王公大臣, 都已赶到丰泽园。
唱戏之处是在两庑,分隔成很多间,依职名高低预先排定。东面第一 间是庆王奕劻以次的亲王、郡王,西面第一间是以孙家鼐为首的满汉大学士。
这一列的最末一间是四川总督陈夔龙,与三名正一品武官:马玉昆、姜桂题、 夏辛酉。
不久,太监们递相传呼:“驾到!”群臣各就原处下跪。只见一乘黄缎 软轿,迤逦而来,扶轿杠的还是李莲英与崔玉贵。轿前有人,是皇帝,轿后
更有人,皇后、妃嫔、公主、福晋,少不得还有“女清客”缪太太。
等慈禧太后降舆升上设在台前正中的宝座,王公大臣各就原处三叩首。 随即听得一名声音洪亮的太监,高声宣旨:
“赏克食!” 他的话一完,西角门内出来一列太监,每人手里捧一个朱漆金龙盒,
鱼贯行至慈禧太后面前,头一个便即站定。崔玉贵上前揭开盒盖,半跪着用 他那既尖且锐的左嗓子说道:
“请老佛爷过目。”
“东西新鲜不新鲜?”慈禧太后问道。
“新鲜!还冒热气儿呐!”
“好!快分给大家吃吧!多备热汤、好茶。” 崔玉贵答应一声,亲自带领太监分送食盒,每人一个。天厨珍味,果
然不凡,不过这一盒克食也不便宜,内务府大臣预先发了通知单,共凑银子 三千两,犒赏太监。入座听戏的王公大臣,每人要派到五十几两银子。
群臣进食之时,台前张起两张大幕,一张由北而东,一张由北而西, 三面各不相见,只见台上的角色,名为“隔坐”。
到得午正时分,恰好慈禧太后最欣赏的一出《四郎探母》,唱到“回令”, 太监传旨赐宴。筵席设在偏殿,时逢薄雪,热气腾腾的一品锅,大受欢迎。
平时讲究威仪礼节的王公大臣,此时都非常随和了,找个位子坐下来,大口 喝酒,大块食肉,吃得一饱,仍回原处去听戏,直到上灯以后的六点钟,方
始撤幕。戏散以后,仍向慈禧太后三叩首,方始退去。
这样一连三天,每天有八、九个钟头的戏。慈禧太后听遍了京中的好 角色,大过戏瘾,而皇帝却累得要病倒了。
※ ※ ※
内务府原来就延聘了两位名医,一个叫陈秉钧,一个叫曹元恒,奉旨 各赏了主事的职衔,随时听候宣召请脉。
这陈秉钧,行医的名字叫陈莲舫,早就看出皇帝其实并无大病,只是 虚弱,不必服药,却须静摄。而唯独这人人可以做得到的一件事,在皇帝决
无可能。日久天长,皇帝的身子只有越来越坏。而自己的盛名葬送在里面, 太不值得,所以早就打定主意,脱身为妙。此时便又跟内务府堂官提出请假 回籍的要求。
“那怎么行?”内务府大臣继禄说:“皇上这两天又违和了!正要仰仗高 明。陈大夫,我实在不便代奏,我也希望你勉为其难。”
“实在是力不从心。”陈莲舫说,“继大人,我不止说过一次,皇上如果 不能静养,药是白吃的。”
“我知道,我知道!陈大夫,你们两位只算帮我的忙。我想个法子,另 外替你们两位弄些津贴。”
“这倒不生关系!”曹元恒接口说道:“继大人,说老实话,我们也巴望 着能把皇上的病看好了,挣个大大的名声回去。无奈,宫里请脉的规矩跟外
面不同,以致劳而无功。我们在家乡都有些熟病人,非我们亲自去看,不能 对症。这一层,继大人也得体谅。”
“这是没法子的事!”继禄的声音不似先前那样柔和了,“你的病人莫非 比皇上还要紧?”
见此光景,陈莲舫知道不能再强求了。他是松江府属下青浦朱家角人, 医道不坏,但品格不纯,好以官派唬人。他本人是主事,儿子是县令,如今
一度供奉内廷,回乡打出“御医’的招牌,结交缙绅先生,是件名利双收的 事,为此亟亟求去。如今见继禄的话不好听,见机而作,决定让步。
“继大人,”他说:“为臣子者,理当尽忠竭智以事上,但恐力不从心, 误了大事,并无他意。”
这表示不再坚决求去。继禄亦见风使舵,加以抚慰:“这样吧,”他说,
“两位分班当差好了。如今南来北往方便得很,一位回府,一位在京,到时 候替换如何?”
有此结果,陈、曹二人自然乐从。于是继禄跟奕劻说知其事,第二天 便奏明慈禧太后,一面明发上谕,准陈秉钧、曹元恒“分班留京供差,两月
更换。其留京供差之员,每月赏给津贴银二百两,由内务府发给。”一面密 电各省,催问物色良医,若有结果,即便送京请脉。
※ ※ ※ 电报到达浙江,新到任不久的巡抚冯汝弢,大为紧张,将幕友请了来
问计。总督、巡抚的幕友,称为“文案委员”,礼数如州县官对“老夫子” 那样,相当客气。如果是单独找谁议事,往往移樽就教,倘或广咨周询,必
得命小厨房专门备一桌菜,等酒过三巡,从容请教。
这天吃到一半,冯汝弢才把电报拿出来,一提个头,举座都望着一个 人笑了。此人名叫杜钟骏,字子良,扬州人,是前任张曾扬的幕友,冯汝弢
把他留了下来,专管往来函牍。
“怎么?”冯汝弢问道:“子翁必是精于此道?”
“真人不露相。”有人说道:“子翁的医道,真正叫‘着手成春’。”
“那好极了!”冯汝弢说:“我一定力荐。”
“不,不!多谢中丞的美意。此事关系出入甚大,万万不敢从命!”
语气很硬,冯汝弢倒愣住了。心里在想,如果他说所知甚浅,不敢贸 然尝试,可能是谦虚的话,说是“关系出入甚大”,便是别有所见,倒不便 造次了。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有人看出风色,用这样一句话,将此事扯了开 去,解消了僵局。
到得第二天,冯汝弢特意去访杜钟骏,道明来意,是劝他进京应征, 但又说,果真有苦衷,亦可商量。
“中丞!”杜钟骏答说:“戊戌以后,亦有征医之举。当时的情形,中丞 想来总很清楚。”
于是杜钟骏说了一个亲耳闻诸“同道”的故事。他的这个同道,是广 州驻防的汉军旗人,姓门名定鳌,字桂珊。戊戌政变一起,中外震动,不久
便有为皇帝征医的上谕,广州将军便保荐门定鳌入京应诏。
同时被荐名医,还有三人:朱煜、杨际和,以及另一个跟门定鳌一样, 姓很僻的愚勋。
先是个别请脉,门定鳌的医书读得很多,拟脉定案,征引“内经”、“素 问”及金元以来各名家的著述,融会贯通,头头是道。慈禧太后对他颇为赏
识,夸奖他是儒医。
及至要用药了,是由四名医会诊。看法自有出入,损益斟酌,好不容 易才拟定脉案与药方。脉案的结论是:“谨按诸症,总由禀赋素虚,心脾久
弱,肝阴不足,虚火上浮,炎其肺金而灼津液使然。宜用甘温之剂,以培真 元,惟水亏火旺,不受补剂,是以用药掣肘。今谨拟用养心理脾,润肺生津,
滋养肝肾之剂,而寓以壮火镇火之品,仍宜节劳,静养调理。”四个人私下 都同意,要紧的只是“仍宜节劳,静养调理”八个字。
下的药一共十四味:云茯、神苓、淮山药、细生地、麦冬、元参、杭 白芍、霜桑叶、甘菊、金石斛、桔梗、竹茹、甘草、天花粉。略懂医道的人
都看得出来,没有一味结结实实的烈性药,开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子,无非敷 衍差使而已。
其时废立之说,甚嚣尘上,最后连各国驻京的公使都知道了,千方百 计打听,不得要领。最后找到法国公使馆有个秘书,是门定鳌在广州的旧识,
且识中文,便委他向门定鳌去探问究竟。要脉案、要药方,门定鳌都不敢应 命,到逼得无法推诿了,他取水笔在干砚台上疾书“无病”二字,随即抹去, 起身送客。
“圣躬违和”的真相如此,越发惹起各国公使的猜疑。于是先则荐医, 继则请觐见皇帝,都让慈禧太后责成庆王奕劻支吾了过去。门定鳌见此光景,
深怕他从“无病”二字,已泄漏了极大的机密,惹来杀身之灾,托词在旅舍 中为狐所祟,辞差出京躲祸。
“中丞请试想,”杜钟骏讲完了这段故事,接着说道:“皇上根本没病, 硬说他有病,万一出了什么大事,嫁罪于医,岂不冤哉枉也!”略停一下他
又加了几句:“果真有此情形发生,不但我冤枉送命,而且亦会牵累举主。 中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后几句话,打动了冯汝弢,决定接受建议,且将此事搁着再说。
※ ※ ※ 一搁搁过年,冯汝弢接到京里知交的密信,说他有调动的消息。如果
军机奏闻,慈禧太后不一定会同意。因为他之得任封疆,不过半年工夫,资
望既浅,又无特殊政绩,在慈禧太后对“冯汝弢”这个名字几无印象,当然 就会不置可否。
因此,他的这个朋友劝他,应该从速设法打点,最好是走内务府的路 子,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提提他的名字,说说他的好话。
看完这封信,冯汝弢忽有灵感,要慈禧太后对他有印象,得做一件让 她常想到他名字的事,那就何不旧事重提,保荐杜钟骏进京。
于是,他关照小厨房做了四样极精致的菜,携着一小坛陈年花雕,去 看杜钟骏。当然,他的本意是决不肯说破的,只说接到京中来信,皇帝确是
患了肾亏重症,而且访闻浙江巡抚衙门有此一位名医,问他何以不飞章举荐?
“子翁,”冯汝弢很恳切地说:“我们且不说君臣之义,只拿皇上当个寻 常病家,足下亦不能无动于衷吧?”
这是隐隐以“医家有割股之心”这句话来责备他。杜钟骏虽未松口, 但亦说不出坚拒的话,只是擎着酒杯在沉吟。
“子翁,如果不嫌唐突,我还有不中听的话想说。”
“尽管请说。”杜钟骏答说:“我亦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正就是怕有过失。如今子翁的名声,已上达天听,倘或迳自下诏行取, 于足下面子似乎不好看。至于我,朝廷倘责以知而不举之罪,固然无词以解,
若说我有此机会竟不荐贤,薄待了朋友,更是不白之诬,于心不甘。”
话说得很深刻,也很委婉,杜钟骏再也无法推辞了。不过实际上有些 难处,不能不说在前面。
“既然中丞如此厚爱,我不能不识抬举。只是长安居、大不易!皇上果 真是体虚肾亏,服药非百剂以上不能见效。穷年累月在京里住着,实在力有 不逮。”
“不用子翁劳神,自然是要替子翁预备妥当的。” 冯汝弢表示,起码要替他筹三千两银子,带进京去,以备一年半载的
花费。又说,内务府大臣继禄、奎俊都有交情,重重函托,自然处处照应, 请杜钟骏尽管放心。
居停如此殷勤,杜钟骏再也没话可说了。于是冯汝弢即日拜折,应诏 荐医。批复下来,命冯汝弢派妥人护送进京。那知动手之前,杜钟骏自己生
了一场病,等疗治痊愈,恰又是冯汝弢奉旨移调江西,少不得还要帮着办一 办交代,就这样迁延到六月底才能动身。
他是由上海坐海船北上。一到天津,由于冯汝弢预先已有函电重托, 再则日常请脉,接近两宫的机会很多,难免垂询外间的舆论。一语之微,亦
足以影响前程,因此直隶总督杨士骧,待以上宾之礼。不但盛筵款待,致送 程仪,而且特备花车,亲自陪着进京。
因为有杨士骧的照应,杜钟骏此行非常顺利,到处都受礼遇。到了七 月十六那天,由继禄带领,半夜里出西便门到海淀,在颐和园先见了六位军
机大臣:庆王奕劻、醇王载沣、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以及入军机不久 的世续,然后在内务府朝房待命。先有个六品服饰的官员在,请教姓氏才知
道他就是慕名而未识面的陈莲舫。
未及深谈,陈莲舫便已奉召,匆匆而去。过了有半个钟头,继禄走来 领着他到了仁寿殿,做个手势示意他在帘外等待,然后悄悄掀帘入内。
一帘之隔,咫尺天颜。杜钟骏做梦也不曾想到过,会有这么一位天字 第一号的病家,一时不知道是兴奋、惊异,还是畏忌,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不安得很。就这时候,陈莲舫已经出殿,继禄在里面连连向他招手。 杜钟骏战战兢兢,到了殿里,照预先演习过的仪注,先向面西而坐的
慈禧太后行了一跪三叩首的大礼,转而向面南的皇帝也是一跪三叩首,只听 慈禧太后问道:“你就是杜钟骏?”
“是!”杜钟骏略移一移膝,向东回答。
“冯汝弢说你医道很好,你要替皇上用心号一号脉。”
“是!” 这时继禄轻声提示:“请脉吧!”
于是杜钟骏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在一张半桌侧面,已放了一个拜垫, 杜钟骏复又跪下,用两只手替已将双手仰置在半桌上的皇帝诊脉。
由于疾趋入殿,起跪磕头,加以心情紧张,天气又热,杜钟骏忽然觉 得气喘,便屏息不语,静待气平。而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你瞧我的脉怎么样?” 杜钟骏已经受了嘱咐,慈禧太后最恨人说皇帝肝郁,皇帝自己最恨人
家说他肾亏。所以杜钟骏的答奏,很谨慎地避免用这些字眼。
“皇上的脉,左尺脉弱,右关脉弦。左尺脉弱,先天肾水不足;右关脉 弦,后天脾土失调。”
“我病了两三年医不好,”皇帝问道:“你倒说,是什么缘故?”
“皇上的病,非一朝一夕之故。积虚太久,好起来也慢。臣在外头给人 看病,凡是虚弱与这个病差不多的,非两百剂药不能收效。所服的药有效,
非十剂八剂,不换方子。”杜钟骏又说:“一天换一个医生,药效就更慢了!”
“你说得对!”皇帝高兴些了,“你拿什么药医我?”
“先天不足,要用二至丸;后天不足,要用归芍六君汤。”
“好!就照这样开方子,不必更动。”
“是,是!”杜钟骏连连答应。 等跪安而退,已经出殿了,忽然有个太监追上来喊道:“杜大夫,杜大
夫!”等杜钟骏站定,那太监又说:“万岁交代,方子千万不能更动。” 其时军机处已经退值,内务府的官员便就近把他带到军机章京的值庐
去开方子。进屋才发现陈莲舫已先在,彼此目视微笑,算是招呼过了。 杜钟骏在一张空桌子后面坐了下来,从护书中取出来水笔墨盒与印有
他名号的处方笺,静静构想脉案的写法。
“你是杜大夫?”突然有人在他身旁问。 抬头一看,是名太监,戴着六品顶带,论品级比县官还大。杜钟骏起
身答道:“我是。”
“万岁爷派我来跟你说,你刚才在殿里说的什么,就照什么开方子,切 切不要改动!”又指着陈莲舫说:“千万不可跟他串通起来!”
“不会,不会!”杜钟骏狐疑满腹,不可串通这一点,还可以体会其中的 缘故,想是彼此商酌,希望意见一致,如果互相歧异,出了事谁也脱不得干
系。但不知皇帝何以一再叮嘱方子不可改动,莫非另有人主使,非如何开方 不可吗?
正在思索之际,带领的内务府官员来催方子了,杜钟骏便依刚才那太 监所传的话,说了什么,便写什么,一挥而就,检点无误,将方子交了出去。
这时已有书手在等着,拿他的方子另用明黄笺纸誉正,一式两份,装 入黄匣内,据说是皇太后、皇帝各一份。不久,又有太监传谕:“赏饭一桌。”
这名为“赐膳”,照例由带领的大臣作陪。继禄陪他吃完了才说:“你今天新 来,是插班,二十一才是你的正班,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等送回客栈,杜钟骏倦不可当,睡了一大觉起身,第一件想到的事, 便是皇帝不知已服了他的药没有?心里又想,陈莲舫也开了方子,不知异同
如何?如果服了自己的方子,陈莲舫那张方子还用不用?
到得晚上,来了一名太监,正是白天他刚请完脉出殿,追上来传话的 那个。他说:“万岁爷已服过你的药,明天仍旧要请脉。”
“是!”杜钟骏说:“继大人知道不知道?”
“另外派人通知他了,内务府会有人来接你。” 杜钟骏点点头,抓住机会问道:“请问,陈大夫也开了方子,皇上服了
没有?”
“大概服了吧!我没瞧见。”
“我再请问,为什么要到二十一才是我的班?”
“如今一共五位大夫,你算算,今天插了班,不就要到二十一才该你的 班吗?”
杜钟骏一听愣住了,连那太监离去都未发觉。这夜一直不能安枕。半 夜起身,等内务府官员陪他到了颐和园,先找继禄办交涉。
“继大人,”他说:“五个人轮流值班请脉,各抒己见,前后不相闻问, 这样子怎么能把病治好?要知道,我是来医病的,不是来当差的!请继大人
把这种不合道理的规矩,跟皇太后、皇上说一说,务必要改良。”
继禄笑一笑答说:“内廷的规矩向来如此,我们不能乱说的。你请坐一 坐,请脉的时候,我会派人来招呼。”
坐了一个钟头,方有人来招呼。一切仪注均如昨日,脉象亦复依旧, 才服了一剂药,自然还不能见效。杜钟骏只是陈奏,对皇帝的病症,更为了
解,又说“病去如抽丝”,请皇帝耐心静摄。
等辞出殿后,开方如昨。慈禧太后又赏了饭,同时传谕:“杜钟骏改为 七月二十二日值班。”进一步证实了首尾六天一轮的办法。
于是,杜钟骏进城便去拜访吏部尚书陆润庠。这是第二次,无多寒暄, 便即道明来意:“府上世代名医,尊公的《世补斋医书》海内传诵,当今大
老中,最明白医道的,莫过陆大人!”他问:“陆大人说说,六天一开方,彼 此不相闻问,有这种医病的办法没有?”
“宫内的情形,与外面不同,只怕你还不大明白。”
“医病的道理是一样的。”杜钟骏气急败坏地说:“我们进京,满以为医 好了皇上的病,可以博得个微名。现在看这情形,徒劳无益,全无希望。不
求有功,先求无过,照目前的办法,病一定医不好!将来发生什么事故,谁 来负责?陆大人是南书房翰林,天子近臣,请便中向两宫说一说!”
“你不必过虑!”陆润庠随随便便地答说:“内廷的事,向来如此,既不 任功,亦不任过。我虽在南书房行走,也不常见两宫,而且不是分内之事, 亦不便进言。”
杜钟骏这才领略到,在宫中当差是这样的滋味,只好默然而退。不过 有“既不任功,亦不任过”的话,算是比较放心了。
于是每隔五天进宫一次,每次匆匆一面,既不能细看皇帝的气色,亦 不能多问病情,皇帝自己也很少说话。“望闻问切”只占得最后一个字,杜
钟骏颇有用武无地之感。不过,慈禧太后却不似外间传说那么威严,常有温
谕慰问。中秋节赏也有他一份,大卷红绸两片,纹银二百两,是派人送到他 杨梅竹斜街斌升店旅寓来的。
打发了赏银,杜钟骏顺便请教颁赏的太监:“该怎么谢恩?”
“大伙一起磕头吧!我不大清楚,你最好问内务府。” 跟内务府的官员打听才知道,照例颁赏,是约齐了一起谢恩,日子定
在八月初三。到了那天,浓云如墨,大雨倾盆,但海淀道上,车马如织,文 武大臣依旧都准时赶到了颐和园。
行礼定在召见军机以后,大概是上午八点钟左右。谁知雨势越大,翎 顶辉煌的王公亲贵都局促在仁寿殿两廊等候,两宫亦在殿中卷帘以待,一直
等了一个多钟头,雨势略收,二十出头的小恭王溥幸,大声说道:“不能再 等了,行礼吧!”
说完,他一撩袍褂,下了台阶,王公大臣纷纷跟随着,就在积水盈尺 的天井中,乱糟糟地向上磕头。杜钟骏亦杂在中间,随班行礼,搞得泥泞满 身,狼狈不堪。
出了仁寿殿,急于想回下处去换衣服,不道有个小太监一把拉住他说:
“杜大夫,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来!” 那小太监神色仓皇地左右看了一下,撒腿就走。杜钟骏在内廷当差半
月有余,已略知规矩,太监这样结交外人是犯禁的。自知跟太监私下交谈, 亦有未便,但怕是有关皇帝病情的要紧话,不能错过机会。考虑了一下,终
于还是跟了过去。
跟到僻处,那小太监跷起大拇指说:“你的脉理很好!”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万岁爷说的,说你的脉理开得好。我一发告诉你吧,太医开的 药,万岁爷常常不吃,你的方子吃过三剂!”说罢,他略伸右手,五只指头
乱抡着,仿佛是个无意识的举动。
正在向他口头致谢的杜钟骏,蓦然意会,急忙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银票, 捏成一团,塞在他手里。那小太监飞也似地跑了。
杜钟骏却不以为他是为了讨赏,故意编一套好听的话来献媚。自己算 了一下,除头一天插班以外,正班共有三次,大概就是这三剂方子,皇帝全
都服了。心里在想,是不是能够奏明皇帝,每次开方,连服五剂,庶几药效 不致中断,易于收功。
※ ※ ※ 下一天又是值班之期,这天请脉是在寝宫,由内务府大臣奎俊带领,
快将到达时,只见一名太监匆匆赶来,行了礼说:“奎大人,你快上去吧! 万岁爷在发脾气!”
“喂!”皇帝发脾气,奎俊不急,从容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万岁爷亲自检药,检着检着就来了脾气了!传旨找内务府大 臣。”
“好!我就去。”奎俊回头对杜钟骏说:“你先在廊上站一站,听我招呼。” 杜钟骏便在寝宫外面静静待命。只听皇帝的嗓子很大,“怪道我的病不
得好!”他说:“你瞧枸杞上生蛀虫,拿这坏药给我吃,怎么医得好?”
“是寿药房配的药,大概药的年分久了。”
“这怎么行!现在派你到同仁堂去配药。”
“是!” 不久,奎俊从殿里出来,招招手将杜钟骏领了进去,只见皇帝坐在一
张小圆桌前面,桌上摆着一小包一小包的药。
“杜钟骏,”皇帝问道:“药材是不是四川云贵一带的最好?”
“不一定,各地有各地的特产。”
“这‘於术’呢?”
“浙江省於潜县出的最好,所以叫於术。” 皇帝点点头,“这张方子是陈秉钧开的,昨天不想吃,今天拿出来看看,
觉得还不错,服一剂也不妨,谁知道尽拿些坏药给我吃。”他又问:“茯苓、 山药那里最好?”
“茯苓自然是云南,山药要河南出的才地道。”
“好!以后你们开方子,都要注明药材的产地!”
“是!” 杜钟骏请完脉开方子,心里在琢磨,注明药材产地,是不是要各省督
抚进贡呢?果然如此,下药又要斟酌,不必多找麻烦。 果如所料,第二天就由军机处分电各省,凡有特产药材,立即进贡。
此外又由慈禧太后传谕:各省所荐医生六人,分为三班,两月一换。同时发 下一张名单:头班张彭年、施焕,第二班陈秉钧,周景焘,三班吕用宾、杜 钟骏。
这比六天一轮的办法要好些。但使杜钟骏困惑的是,何以会排出这么 一张名单?他当然是有自信的,而且皇帝亦颇赞赏他的医道。吕用宾是京城
里的名医,口碑极好,如果是他们两人排为头班,也许两个月内就能大见效 验。谁知将好手排在后面,实不知其意何居?
当然,这是无法去求得解释的事,而且从这天起,杜钟骏对皇帝的病 情也隔膜了,只听说同仁堂到海淀开了分号,因为自从枸杞生虫,皇帝一怒
命奎俊亲自到同仁堂配药之后,内务府就曾面奏,说颐和园离同仁堂很远, 来回路程非几个钟头不可,配药回来,赶不上吃,不如命同仁堂就近设立分
店,最为便当。皇帝准奏,同仁堂便是奉旨设立分号了。
这样过了有七八天,杜钟骏正闲得没事干时,内务府忽然派人来通知, 说继禄有请。赶到那里,才知是派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差使。
“杜大夫,请你来当考官。”继禄笑道:“看考医生的文章。” 原来皇帝脉案,逐日有人到奏事处去抄了出来,卖给上海各报驻京的
访员,发电报回去,刊登在报上。端方正在江南考医生,便以此作为题目, 取中二十四卷,特地派专差将此二十四卷送进京来。奏折上说明:如果赏识
那一卷,即派此人进京请脉。
“端制军可真是会做官!不过,法子也太新鲜了一点。皇太后说,她也 不知道那一卷好?发交吏部陆尚书看,他也不敢作主,那就只好借重各位的 专长了。”
杜钟骏也觉得端方有点异想天开,不过,他倒很感兴趣,期待着其中 或许真有高手,道理说得透彻,用药别有新意,大可供作借镜。所以当即在
内务府坐了下来,一卷一卷细细的看。
按说,同一脉案,用药不致大相径庭。那知不然,二十四卷,起码有 十个不同的说法。
有的说,应该补肾;有的说,应该用六味地黄丸;有的说,当补命火; 有的说,要用金匮肾气丸;又有主张补脾胃的;也有断言,必当气血双补,
用参茸之类极珍贵的药。其中有一卷最妙,说皇帝的病,应当阴阳并补,所 开的药是十全大补丸。
“都是悬揣之辞。”杜钟骏率直陈言。“没有一个人搔着痒处。”
“我想也是!”继禄说道:“皇上的病,连我们经常在内廷行走的人都弄 不清楚,何况远在上海,只凭脉案开方子,岂有不是隔靴搔痒的?”
“正是这话。”杜钟骏问道:“听说皇太后中秋吃坏了肚子,一直拉痢。 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 正说到这里,另一内务府大臣奎俊闯了进来,探问“阅卷”的结果。
听了杜钟骏的意见,只是摇头。
“不用说远在上海,”他说:“就近在咫尺,象头班张彭年、施焕的药, 皇上吃了毫无效验⋯⋯。”他忽然顿住,欲言又止,是有话想说而有所顾忌 似的。
“你说吧!”继禄比奎俊更无顾忌,“忌讳什么?” 于是奎俊将哽在喉头的话吐了出来:“你们在这里请脉,我早就想跟你
们说了,皇上的病,不容易治,你们不请脉更好!” 听得这话,杜钟骏惊疑不定,但不便多问,而且料想追问亦不会有结
果,只好当作没听见,接续未完的话题,问到慈禧太后的痢疾。
“时好时坏,一直在闹肚子。”继禄答说:“不过不愿意大家提这件事而 已。”
“为什么呢?”
“你想,皇上天天请脉,有脉案发出来,皇太后再病了,岂不影响人心?”
“这样讳疾总不是办法!”杜钟骏说“老年人最怕这个毛病,而况⋯⋯。” 他也欲言又止了。
“怎么不说下去?”继禄催问。
“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说皇太后抽抽这个,是不 是?”杜钟骏做了个抽大烟的手势。
“你指皇太后抽‘福寿膏’?偶尔抽着玩儿,没有瘾。”
“那还好!”杜钟骏点点头:“不然,烟痢是最麻烦的。”
“听说陆总宪,就是戒烟之后得了痢疾,治得不得法,送掉了老命!”
“总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别称,从新官制颁布以后,只设都御史一 员,由原任左都御史陆宝忠蝉联。
此人是江苏太仓人,光绪二年丙子恩科的翰林,循分供职,当到左都 御史。谨慎清廉,说来是个好官,不幸的是那“一口瘾”害了他。上年厉行
烟禁,京中各衙门官员,准许自行陈请,限期戒断。京外大小文武官员,则 限定在六个月内戒绝。半年已过,详加考查,王公大臣四人,痼癖如旧,王
公两人是睿亲王魁斌、庄亲王载功;大臣两人巧得很,都出在都察院。一个 是都御史陆宝忠,一个是副都御史陈名侃。
于是军机大臣奏明,采取了一个很有力的措施,睿、庄两王所领的各 项差使,如都统、前扈大臣、内廷行走等等,尽皆开去,陆宝忠与陈名侃则
暂时开缺,一律派员署理,“如能迅速戒断,仍准照旧复职。”否则,两亲王 革爵,两大臣革职,决不宽贷。
有此严旨,陆、陈二人自然奉命唯谨。陈名侃的烟戒得还算顺利,陆 宝忠却痛苦万状。
其实戒烟的方子无其数,陆宝忠一一觅来服用,总无效验,最后是用 涕泗横流,强忍不顾的“熬瘾”之法,方始戒断,而元气却大丧了。
到得光绪三十四年正月,上奏陈明,戒烟净尽,仍准回任供职。但疾 病缠绵,拖到四月底不能不自己奏请开缺,过了不几天,一命呜呼。慈禧太
后倒是恻然不忍,特命优恤,谥法也不坏,第一字照例用“文”,第二字是 个“慎”字。
接任陆宝忠遗缺的,正是在他戒烟时奉旨署理的张英麟,慈禧太后对 此人的印象极好。
原来张英麟是同治四年乙丑,在她手里点的翰林,但上邀慈眷,别自 有因。
他是山东历城人,同治十三年当编修时,与检讨王庆祺一同被选在“弘 德殿行走”,贵为帝师。那王庆祺品格不端,罔识大体,经常弄些《肉蒲团》、
《灯草和尚》之类的禁书,与仇十洲的“春册”,投穆宗之所好,最后竟带 着大婚不久的皇帝,逛下三滥的窑子,以致出了一场“天子出天花”的大祸,
绝了清朝自太祖以来,父死子继,一脉相传的嫡统。
当王庆祺鬼鬼祟祟勾引皇帝时,张英麟看在眼里,大不以为然,但既 不便规谏,亦不便说破,唯有洁身远行,兼以免祸,上了个奏折请假归省,
在山东老家住到光绪元年,方始进京销假。
复起之后,张英麟当了十七年的翰林,才以詹事外放为奉天府丞,兼 领学政,于是当阁学,转侍郎,特简为顺天学政。庚子那年,两宫西狩,百
官星散,唯独张英麟紧守着学政的关防,等待交替。第二年召试行在,一直 当他的吏部侍郎。到得改新官制,不分满汉,张英麟因为在关外多年,熟悉
旗务,特授为镶黄旗汉军副都统,是清朝开国以来,汉员当旗官的第一人。
※ ※ ※ 在张英麟接任之前的半年,已有上谕,设置代替国会的资政院,并派
贝子溥伦与武英殿大学士孙家鼐为总裁,会同军机大臣,拟定详细院章,因 而陆宝忠奏请改都察院为“国议会”,以立下议院的基础。结果是驳掉了!
因为从慈禧太后到张之洞、袁世凯,都没有意思施行两院制的立宪政体。 在张英麟接任以后,资政院及各省咨议局的章程,皆已拟妥,而朝廷
尚有瞻顾,未曾颁布。但立宪的呼声,则已高唱入云,在上海有好些倡导立 宪的团体,有一个叫“预备立宪公会”,首脑是南通状元张謇、福建解元郑
孝胥等人,电请速开国会,以两年为限。更有个声势赫赫的“政闻社”,是 梁启超所组织,也是保皇党的大本营,电请宪政编查馆,在三年内开国会。
类此的奏请,除了报纸刊载以外,朝廷照例“不报”,却抄发了奉派赴 国外考察宪政,甫自德国、日本归来的礼部侍郎于式枚的一道奏折。于式枚
在北洋幕府多年,专司章奏,文字为海内传诵,所以即使对宪政没有兴趣的 朝士,也要仔细读一读。
他的奏折中劈头就说:“臣愚以为宪法自在中国,不需求之外洋。”只 看这句话,对热中立宪的人,便是兜头一盆冷水。
但他的文章,自有不能不令人平心静气,细究其故的魔力:“近来访察 群情,详加研究,编考东西之历史,深知中外之异词。中法皆定自上而下奉
行,西法则定自下而上遵守,此实振古未闻之事,乃为近日新说所宗。臣历
取各国宪法条文,逐处参较,有其法己为中国所已有而不须申明者,有其事 为中国所本无而不必仿造者,有鄙陋可笑者,有悖诞可笑者,有此国所拒而
彼国所许者,有前日所是而后日所非,固缘时势为迁移,亦因政教之歧异。” 话虽如此,于式枚认为比较可取的是日本宪法。“虽西国之名词,仍东
洋之性质,自为义解,颇具深心。”以下引叙上海报上刊布的一篇题为《今 年国民为国会请愿文》的文章,攻击“宪政所以能实行者,必由国民经有一
运动极烈之年月,盖不经此,不足以摧专制之锋”的论调,他说:“各国立 宪,多由群下要求,求而不得则争,争而不已则乱,夫国之所以立者曰政;
政之行者曰权;归之所归,则利之所在,定于一则无非分之想,散于众则有 竞进之心,其名至为公平,其势最为危险!行之而善,则为日本之维新,行
之不善,则为法国之革命。” 接着撮叙法国大革命及日本立宪的结果,从而议论:“盖法国则当屡世
苛虐之后,民困已深,欲以立宪救亡,而不知适促其乱。日本则当尊王倾幕 之时,本由民力,故以立宪为报,而犹须屡缓其期。上有不得已之情,下有
不可遇之势,情势所迫,不得不然。至于我国臣民,本来无此思想,中国名 义最重,政治最宽,国体尊严,人情安习,既无法国怨毒之积,又非日本改
造之初。我皇太后、皇上曲体舆情,俯从廷议,特允非常之举,宽为莫大之 恩!迭降谕旨,既极周详,分定年期,尤为明尽,应如何感颂奋勉,以待推
行,岂容欲速等于索偿,求治同于论价?”
至此笔锋一转,以轻蔑的语气,大骂主张立宪的记者、教员:“况今之 言之宪,请国会者,实为利而不为害,且在士而不在民!其所言报馆、学堂,
不农不工不商,但可强名为士,未尝任纳税当兵之责,乃欲干外交内治之权! 至敢言‘监督朝廷’,又或云‘推倒政府’,读诏书则妄加笺注,见律令则曲
肆讥弹,胥动浮言,几同乱党!”因此,于式枚认为:“观于法国之事,则知 发端甚巨,固祸变之宜防。”但亦不否认:“又观于日本之事,则知变法方新,
亦人情所恒有。”从而警告:“惟须亟筹补救之策,乃不至成溃决之虞。”至 于补救之道:“惟在朝廷力图富强,广兴教育,用人行政,一秉大公。不稍
予以指摘之端,自无从为煽惑之计。至东南各省疆吏,尤当慎择有风力、知 大体者,随时劝导,遇事弹压,庶不至别滋事端。”最后归结到宪法,主张
先“正名定分”,引“日皇所谓‘组织权限,由朕亲裁’;德相所谓‘法定于 君,非民可解’,”意在言外地表示:“将来的宪法,必当出于钦定,而不可
由国会厘订。”至于制宪的程序,该等到“将来各处奏报到齐,必须慎择贤 才,详加编订,于西法不必刻划求似,但期于中正无弊,切实可行。”
如此立论,在守旧派,尤其是揽权日甚的少年亲贵,自然击节称赏, 一般人看来,觉得除掉“颂圣”不免肉麻,批评敢言的记者、教员,持论过
苛以外,由于他承认立宪的要求,为“人情所恒有”,所以并未起多大的反 感。至于对宦海升沉特感兴趣的人,则着眼于“东南各省疆吏,尤当慎择有
风力、知大体者”这句话,认为是针对两江总督端方而发,东南督抚,或者 会有调动。
这篇文章只引起批评,并未引起风波,但传到海外,保皇党纷纷大哗。 于是到了六月里,军机处接到一个怪电报。
这个电报发自南洋,是个电奏,自署名叫作“法部主事陈景仁”,自道 是政闻社社员,电文中将于式枚狗血喷头地痛骂了一顿,请朝廷“革于式枚 之职,以谢天下。”
“荒唐,荒唐!”张之洞看完这通电报,大摇其头:“时逢末世,什么怪 事都有!各位看,该当作何处置?”
“革职不就完了!”世续答说“主事无专折奏事之权,光这越分言事,就 可恶之极!”
“且慢!”袁世凯另有看法,“陈景仁所恃者政闻社,政闻社又何所恃而 敢如此猖狂?”
此言一出,满座默然。最后是庆王奕劻开了口:“不必多问了!我看, 只拿政闻社请限期立宪,跟这姓陈的并作一案,发一道上谕。各位看呢?”
大家都知道,政闻社跟肃亲王善耆有关系,所以奕劻主张“不必多问”。
不过陈景仁究系何许人?何以会在南洋?张之洞认为应该查一查。
“何妨先找一部‘缙绅’来看看?” 世续这句话提醒了大家。随即取来琉璃厂荣禄斋印刷的,光绪三十四
年春季及夏季的缙绅录,遍查法部官员,就找不到一个名叫陈景仁的主事。
“莫非是冒名开玩笑的?”张之洞说“如本无其人,则煌煌上谕,无的 放矢,那可不成事体了!”
“冒名是不会的。”世续又说“照我看,此人在法部怕查不出来,必得到 吏部才有着落。”
这一来,袁世凯也想到了,“或者是个捐班主事,”他说:
“从未到过法部。” 他的猜测不错,吏部司官查复,陈景仁是捐班主事,本来分发刑部,
一改新官制,便变成了法部主事,听说此人是南洋的一个富商。 只要有这个人就好办了。由张之洞口授大意,军机章京拟好一个旨稿,
呈堂传阅。袁世凯看上面写的是:“政闻社,法部主事陈景仁等电奏:请定 三年内开国会,革于式枚以谢天下等语,朝廷预备立宪,将来开设议院,自
为必办之事。但应行讨论预备各务,头绪纷繁,需时若干,朝廷自须详慎斟 酌,权衡至当。应定年限,该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请?于式枚为卿贰大员,又
岂该主事等所得擅行请革,闻政闻社内诸人良莠不齐,且多曾犯重案之人, 陈景仁等身为职官,竟敢附和比昵,昌率生事,殊属谬妄。若不量予惩处,
恐侜张为幻,必致扰乱大局,妨害治安。法部主事陈景仁,着即行革职,以 肃官常。”
“我想改一两句。”袁世凯提笔勾抹添写了两句,再送张之洞看。 一看,“以肃官常”四字勾掉了,添了两句:“由所在地方官查传管束,
以示薄惩。”张之洞便即问道:“陈某人在南洋,如何命地方官查传管束?”
“这加个伏笔。”袁世凯说:“此人倘敢潜回内地,就可以责成地方官遵 旨行事了。”
“啊,啊!”张之洞不免自惭,当了三十年的督抚,连公事上这个小小的 窍门都还不识,岂非荒唐?
※ ※ ※ 这道上谕,面奏裁定,第二天南北各报,都用大标题登了出来,政闻
社社员大哗,纷纷写信给梁启超,或者政闻社的总务员,年高七十,精通六 国文字的马相伯,要求退社。所持的理由不一,有的是为“侜张为幻,必致
扰乱大局,妨害治安”的话头吓倒,怕惹来大祸;有的是觉得“良莠不齐, 且多曾犯重案之人”的话太难听了,不愿同流合污;有的认为陈景仁太霸道,
既然讲言论自由,有话大家好说,何致于于式枚说错了话,便该革职?
就在这政闻社社员纷纷要求退会或解散团体之时,“预备立宪公会”所 策动的各省国会请愿代表,已陆续到京,八大胡同与戏园饭馆平添了无数打
着蓝青官话,满口新名词的陌生面孔。有时因言语隔阂,习俗不同,惹起纠 纷,“地面上”的官人,总是善言排解,此由于民政部尚书肃王善耆曾经迭
有“堂谕”,对这些代表,务必妥为保护之故。
袁世凯对肃王的态度颇为不满,不过他一向不愿得罪亲贵,所以隐忍 未言。但对政闻社却耿耿于怀,隐忧莫释,因为愈来愈多的迹象,显示政闻
社以拥肃、离庆、拉张、倒袁为宗旨,尤其离间他与庆王奕劻的关系这一点, 更难忽视,日夕伺机,想一举消灭政闻社。
机会终于来了!就在杜钟骏到京请脉的那时候,由美国旧金山来了一 通电报,是“中华帝国宪政会总长康有为,副长梁启超暨海外二百埠侨民”
所上的请愿书,列陈“十二大请愿”,可归纳为九事,其中最重要的共有五 点。
第一点“立开国会以实行宪政”,这在慈禧太后已司空见惯,不以为忤。 尽裁阉宦,迁都江南,及改国号大清帝国为中华帝国,则无不犯了大忌。慈
禧太后勃然震怒,将原电交了下来,命军机处会同政务处及宪政编查馆会议 具奏。
袁世凯成竹在胸,但须先有一番布置,特地去看庆王奕劻,要求屏人 密谈。
“王爷,”他神色凛然地说“我有件心事,至今不敢率直奉陈。王爷知道 不知道肃王结交了一些什么人?”
“我不太清楚。”奕劻答说:“此人向来不讲边幅,疯疯癫癫的,不必理 他!”
“不然!疯子会闯大祸!”袁世凯又问:“王爷可知道,所谓‘中华帝国 宪政会’,就是保皇党的改名?”
“知道。”
“康有为有个弟子叫汤觉顿,在京已经多时,王爷可知道?”
“不知道,连汤什么顿这个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
“那就无怪乎王爷不知道了!这汤觉顿便是奉了康梁之命,专门来跟肃 王联络的,他们经常见面。”袁世凯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而脸上是极痛苦的 表情。
这使得奕劻既惊且疑,“慰庭,”他问,“你有什么难出口的话。”
“我有句话,不忍而又不能不言,说出口来,就要有个归宿。否则,王 爷怕亦担了很大的责任。
奕劻骇然,“何出此言?”他将心定了下来,沉着地说:“慰庭,你不 妨说给我听,如果我该负责任,我一定负。”
袁世凯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保皇党的首脑,从前是康有为,现在 是肃王!朝廷严旨要捕康梁,而康梁奉肃王为魁首。王爷,请问这该怎么说?”
奕劻听得这话大吃一惊!心里懊悔,不该让袁世凯开口,如今可为难 了!照袁世凯的说法,肃王善耆应与康梁同科,但又何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讦
告此事?倘或不闻不问,万一有何事故,袁世凯会说,当时曾警告过庆王,
他没有表示,只好不办。这就变了比同隐匿,至轻也是个革爵的处分。 看他脸上阴晴不定,袁世凯索性再说些让他胆战心惊的话,“王爷,”
他说,“肃王办的消防队,用兵法部勒,一样有洋枪,一样三六九出操。请
问,救火消防队用得着这个吗?” 奕劻的脸都吓黄了,“他要干什么?莫非要造反?”他气急败坏地说。
“王爷,”袁世凯摇摇头,极冷静地答说:“你这话谁都没法子回答。” 奕劻心想,消防队练武携枪,不就是打算趁火打劫吗?倘或宫廷有灾,
命消防队进大内救火,可能俄顷之间,变起不测。 转到这个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怎么办呢?”奕劻紧皱着眉说:“以善一的身分,能有什么位置?”
“善一”就是肃王善耆,他居长,弟兄四人名字中都有一个善字,而辈 分则与帝系的“溥”字辈相并,因而辈分较高的亲贵,都以善一、善二叫他
们兄弟。善一的辈分虽低,毕竟是世袭的亲王,即令犯有极重的过失,亦须 有确实的证据,方能奏请处置。如今事涉暧昧,而又关系重大,如果让慈禧
太后知道了他是这样的态度,必然震怒,但却无奈其何。倘或隐匿不言,万 一出了什么事,可又脱不得干系。此所以奕劻为难万分。
他的处境是袁世凯早就想到了的。就要奕劻觉得为难,才会听从他的 建议。于是他用安慰的语气说:“王爷也别着急,事情就怕不能前知,知道
了总有法子预防。亲贵理当保全,倘有不测之事,就算自己没有责任,又何 忍见那位亲王为端华、载垣之续?”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奕劻连连点头,“无事是福!”
“我在想,亲王体制尊贵,朝廷必当优礼,表面上实在不能有什么举动, 为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削其羽翼!”
“釜底抽薪,削其羽翼!”奕劻轻轻的念着,抬眼望着袁世凯问:“你的 意思是,把他手下得力的人办几个,或者调开?”
“不!羽翼者康梁一党,什么中华宪政会,远在海外,鞭长莫及,不如 先查办政闻社!
只要上谕一下,汤觉顿之流,自然闻风而遁,再无人逞其如簧之舌, 盅惑亲贵。这才是爱人以德的保全之道。”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奕劻大为赞赏。因此第二天奉旨会议时,便 提出解散政闻社的主张,满座皆以为然。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亦在座中,
见此光景,唯有沉默。散会以后,一路哼着“先帝爷,白帝城”,扬长而去。 回到王府,未及更衣,便连呼:“找王小航来!找王小航!”
这王小航单名一个照字,汉军旗人,跟肃王府的渊源甚深。戊戌改变 之前,在礼部当主事,上折言事,尚书怀塔布、许应弢不肯代递。王照一怒
之下,做了一个呈文,指责堂官不当,不遵旨为他代递奏折。而且这呈文是 上堂亲递,同时声明:两尚书不受,他要到都察院呈递。
自有部院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怪事。怀塔布与许应弢迫不得已,只 好答允,为他代奏,随即由许应弢亲自动笔,拟了一个奏折,说王照“咆哮
堂署,借端挟制”,并解释不为代递的缘故是:王照奏请皇帝游历日本,而 日本最多刺客,从前俄国皇太子及李鸿章都曾遇刺。王照置皇帝于险地,所
以不敢代递。又指责王照“居心叵测,请加惩治”。
这道奏折很厉害,能为王照带来杀身之祸,无奈锐意变法的皇帝,一 意广开言路,对礼部堂官顾虑他的安危,并不见情,降旨道:“是非得失,
朕心自有权衡,无烦鳃鳃过虑。”
接着又说:“若如该尚书等所奏,辄以语多偏激,抑不上闻,即系狃于 积习,致成壅蔽之一端。怀塔布等均着交部议处。”结果,怀塔布、许应弢,
及两名满缺的侍郎,一律革职。处置之苛,未之前闻。王照亦就因为掀起这 么一场大风波而名闻海内了。
及至戊戌政变失败,王照当然在查办之列,幸而是京中土著,又有善 耆照应,得以闻风脱走,与康有为同船逃到日本。前两年方始悄悄回国,化
名“赵先生”隐居昌平、保定等地,不过经常溜到京城,以肃王府为居停, 作善耆的谋主。
这时把王照请了来,善耆便将政闻社行将奉旨解散的决定,告诉了他, 向他问计,应该如何预作布置?
王照与康有为由患难之交搞成水火不容,肇因于康有为露了以保皇为 沽名图利之计的狐狸尾巴,在日本动辄向人说,他奉了皇帝的“衣带诏”,
命他起兵“勤王”。起兵要粮要饷,借此便可募捐筹款。有人以此求证于王 照,他自然不肯替康有为圆谎,因而结成冤家。
不过,王照对梁启超是颇有好感的,所以劝善耆应该设法保存政闻社。
“既然勒令解散,想来下一步就是查拿了。这个责任自然落在民政部, 那时候王爷可就为难了。”
“说得是!”善耆憬然有悟,“事不宜迟,教他们快走吧!此刻老赵怕还 不知道这件事,等他一知道,布下罗网,那可要大糟其糕。”
老赵是指民政部侍郎赵秉钧,谁都知道他是袁世凯的鹰犬,掌握着民 政部属下的密探。
王照心想,这赵秉钧自题别号叫“智庵”,阴险多计,一奉解散政闻社 的上谕,必定秉承袁世凯的意旨,小题大作,株连无辜,只怕各省请愿代表
都会遭殃,因此决定亲自出去一趟。
“王爷,我看这件事得我去料理。”他说,“别人去,话说不清楚,不了 解事机之险,会误大事。”
“你去自然最好。不过,怕显眼!”
“不碍,我会化装。我还得跟王爷要点东西。”
“什么?”善耆问:“钱?”
“钱倒不要,要南下的火车票,只要三等、四等,多多益善。”
“那容易!” 善耆随即派人到前门车站买了一百张京汉铁路的火车票,派人保护化
了装的王照,到前门外东河沿、大栅栏、八大胡同走了一遍,直到午夜方回。 第二天果然下了上谕:“近闻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设有政闻社名目,
内多悖逆要犯,广敛资财,纠结党羽,托名研究时务,阴图煽乱扰害治安。 若不严行查禁,恐复败坏大局,着民政部,各省督抚,步军统领,顺天府严
密查访,认真禁止,遇有此项社伙,即行严拿惩办,勿稍疏纵,致酿巨患。” 赵秉钧一看有“严拿惩办”的字样,随即下令,遇有谈论国事,鼓吹
立宪而行迹可疑的陌生人,先逮捕了再说。可惜,他晚了一步,汤觉顿与各 省请愿代表,都在这天上午,拿着王照所送的车票,上了南下的火车,即有
少数逗留在京的,亦以接到警告,及早躲到亲友那里,深居简出,噤若寒蝉, 赵秉钧的部下一无所获。不过,大老们的耳根倒是清净了,因为各省请愿之
事,就此无疾而终。 话虽如此,应该交代的表面文章,仍旧密锣紧鼓地在赶工,八月初一
那天,终于颁发了一道煌煌上谕,明定筹备立宪期限为九年,也就是在光绪 四十二年颁发宪法。同时在这道上谕中,公布了“宪法大纲”、“选举法要领”,
以及“议院未开以前,逐年筹备事宜清单”。宪法大纲中首列“君上大权”, 共计十三款。第一款:“大清皇帝统制大清帝国,万世一系,永永尊戴,”第
二款:“君上神圣尊严,不可侵犯。”此外,立法、召集会议、用人、军事、 外交、财政诸大权,统归君上,不受干涉。唯一有些微宪法意味的一款是:
“司法之权,操诸君上。审判官本由君上委任,代行司法,不以诏令随时更 改者,案件关系至重,故必以已经钦定法律为准,免涉纷歧”
尽管归政于民,有名无实,但毕竟立宪有了期限,当国的大老可以松 一口气了。尤其是慈禧太后,真有如释重负之感,因而兴致显得特别好。宫
眷的情绪完全视“老佛爷”的喜怒爱憎为转移,兼以时入仲秋,桔绿橙黄, 一年好景之始,乐事正多,转眼慈圣万寿,更是好好热闹一番。
“人生七十古来稀!过了七十,就该年年做生日。何况是皇太后,更何 况立宪有期,太平在即。”
内务府的这一论调,流传得很广,在内廷行走的人,无不津津乐道, 但有件事颇生争议。这年慈禧太后万寿,有个往年所无的点缀:西藏黄教的
达赖喇嘛,将携带着大批珍贵的贡品,赶在万寿期前入觐。在乾嘉以前的盛 世,这是常事,自道光至今,外患内乱频仍,时世不靖,道路修阻,达赖及
班禅入觐之事,久已停止,如今复举,正见得盛世将临,所以很热中于这件 事。
可是李莲英却屡次谏阻,他的理由是谁都想不到的,说是故老相传, 皇帝与达赖同城,必有一方不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是说,皇帝有病,怕达赖来了,会有冲克?”
“是!”李莲英直答说:“不然何必降旨各省荐医生?” 慈禧太后默然。从回銮以后,她就渐渐发觉,李莲英很卫护皇帝,现
在听他这话,更是效忠皇帝的明证。不过,她也知道,李莲英跟荣禄一样, 不管怎么样,是不会背叛她的,别人拥戴皇帝就会结了党来反对她,而李莲
英决不会!而细细一想,他亦没有错,皇帝的病,若能痊愈,自己仍旧是太 后,倘或不起,且莫说立了幼主又得有好几年的辛苦操劳,而且太皇太后毕
竟隔着一层,大权多少要分给皇后,总不如全握在自己手里来得好。
于是她说:“你是那里听来的怪话!皇上还能让个喇嘛克死?若说有个 人不利,也必是不利于达赖。”
李莲英适可而止,不再往下说了。慈禧太后却想起一件事,达赖早就 到了山西,驻锡五台山,六月初将由山西巡抚,一指派妥人,护送来京。至 今两月,何以未到?
第二天问起军机,此事归世续主持,便由他答奏:“六七月里天热,带 来的贡品又多,一路调拨夫马,种种不便,所以等到凉秋入觐。”
“现在不是秋凉了吗?”
“是!也快动身了!好在山西离京不远,只要一动身就快了。” 他没有说真话。真相是达赖不愿入觐了!因为他对陛见的礼制有意见。
照礼藩部的拟议,达赖见了皇帝,跟任何臣工一样,必须磕头,而达赖自视 甚高,以“国师”自居,不愿向皇帝行跪拜大礼,故而迟迟其行。
如今慈禧太后催问,而万寿又快到了,世续不能不找礼藩部想法子搬 弄达赖进京。当下决定,好歹骗他到了京里再说,因而由军机处密电山西巡
抚,敦劝达赖起程,礼制上总好商量。
达赖被劝动了,决定一过中秋就动身。那知又横生波折,“西藏番僧,
联名呈诉赵尔丰枉杀多命,毁寺掠财。”番僧就是喇嘛,达赖得知此事,自 然又观望了。
原来西藏的政教纠纷,颇为复杂。当黄教始祖宗喀巴在明朝永乐十七 年圆寂时,遗命以达赖、班禅二大弟子,世世化身转世,互为师弟,宏扬大
乘教义,并以达赖主前藏,驻拉萨,班禅主后藏,驻扎什伦布。转世到今, 达赖是第十三辈,班禅是第九辈。
这十三辈达赖,法名阿旺罗布藏塔布克勒嘉穆错,出生于光绪二年五 月,由第八辈班禅为他披剃授戒。到了光绪八年,第八辈班禅圆寂,下一年
转世现身,即为第九辈班禅,法名洛桑曲金,当然成为达赖的弟子。
其时英国垂涎西藏已久,光绪十三年驱使印度侵入藏边,发生战争, 藏军伤亡七百余人。第二年又打了一仗,藏军一万余人,溃不成军。因此,
达赖恨极了英国,而俄国正好趁虚而入,所派的一个间谍名叫道吉甬,做过 达赖的老师。自甲午战后,西藏是联俄派的天下,英国的势力处处受到压制。
不想日俄战争爆发,俄国无暇远顾,英军得以卷土重来,在光绪三十年七月 间,借故侵入拉萨。达赖大惊,将印信交给了前藏三大寺之一噶尔丹寺的噶
布伦——前藏总揽立法行政大权官员的称呼,额定三僧一俗共四名,仓皇往 北而逃。
当时的驻藏大臣有泰,很讨厌达赖的嚣张跋扈,便上了一道奏折,数 他平时的不是以外指责他事危潜逃无踪,请朝廷“褫革达赖喇嘛名号”,以 班禅代摄。
这一下,达赖对班禅便是旧恨加上新仇了。旧恨是在两年以前,班禅 到拉萨朝拜达赖,随从疏忽,击鼓而过布达拉宫,达赖以为布鼓师门是大不
敬,罚他藏银三十称。师弟之间,就此有了嫌隙,加以英国人从中煽动,彼 此仇怨日深。
不过,这一次班禅却很顾师门的义气,具奏力辞,无奈除他以外,别 无人可以权摄达赖的位号,亦就只好勉为其难。
至于达赖,最初是逃到库伦,意在投俄。只是蒙古的喇嘛领袖,法号 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极受爱戴,而达赖跟他不能和睦相处,便难以存身了。
库伦办事大臣深感为难,奏闻朝廷,下诏西宁办事大臣迎护至西宁。
西宁在青海,是宗喀巴的降生之地,最大的一座寺名为塔尔寺,达赖 到了西宁,自然卓锡在此。但就象在库伦那样,达赖与居停不和,积渐而至 于势同水火。
原来蒙古青海,除了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以外,另有勒封的八大呼图 克图,以章嘉呼图克图为首,位居第四的名为阿嘉呼图克图,主持塔尔寺。
达赖寄人篱下而犹颐指气使,阿嘉呼图克图自然不服。
于是陕甘总督升允上奏,说达赖性情贪吝,久驻思归,请示应否准其 回藏?朝廷因为英军侵藏以后,强迫噶尔丹寺的噶布伦订立丧权失地的条
约,正派唐绍仪在印度与英国代表交涉改订,此时自不宜放达赖回去,指示 俟“藏事大定”再议。
同时,将阿嘉呼图克图调回京里去管喇嘛。这样调停,本可勉强无事, 不料又爆发了两活佛斗法的轩然大波。据说,达赖与阿嘉呼图克图积不相容,
彼此都想用法术制对方于死命。
此本是红教所盛行的邪道,但黄教的喇嘛,亦偶一为之,当然,有无 效验不得而知。巧的是,达赖这一次行法,似乎真的有效,年未五十的阿嘉
呼图克图,一场小病,竟然不治。 塔尔寺的喇嘛知道两人有斗法之事,认定阿嘉呼图克图死于达赖之手,
多方搜寻,找到了埋在泥土中的土偶等物,自是达赖用来咒魇阿嘉呼图克图 的铁证。因而群情愤慨,一直闹到驻藏办事大臣那里。
派人询问达赖,他承认土偶是他所埋,但否认是在跟阿嘉呼图克图斗 法,指出依照黄教仪典,这是感谢大皇帝恩惠的一种仪式。查证经典,果如
所言。于是斗法一事,成为无可究诘的悬疑,不过,达赖在西宁可是存身不 住了。当时的理藩院便安排他入雁门关,移床山西五台山,一住已经三年。
其时由于唐绍仪等人与英国不断的交涉,终于改订了条约,对原由西 藏自己被迫订约所丧失的利权,挽回了许多,而赵尔巽的胞弟尔丰,受任川
滇边务大臣,锐意经营康藏,改土归流,屯垦练兵,虽然不断遭遇阻力,但 西藏的面目却在改变,使得达赖大为不安。一方面怕朝廷真个统治了西藏,
一方面又怕班禅的地位势力凌驾而上,变成大权旁落。 因此,他决定自请入觐。以为这一下占了班禅的先着,可以巩固自己
的地位,同时在京也可以看看风色,相机活动,早遂重回拉萨之愿。 不想好事多磨,磨得达赖意兴阑珊,如今又听赵尔丰在西藏有此诸般
恶行,自然要看看再说。不久,朝命派成都将军马亮查办,初步处置总算公 平的。复经山西巡抚力劝,毕竟还是启程了。
一入直隶境界,朝廷特派大员赴保定迎接,这一下,地方官不能不特 加尊礼,百姓亦就刮目相看,道路争传:“西藏活佛来了!看一眼都是福气!”
于是所到之处,驻锡名刹,香花供养,警护森严,这在达赖却是颇足以为慰 的事。
一到京,就更气派了,京里的喇嘛很不少,也没有几个人瞻礼过达赖, 此时欢欣鼓舞,脸上象飞了金似的,昼夜不断,聚集在他所安座的黄寺,王
公亲贵,皆来致礼,更是少有的荣耀。每一出行,前呼后拥,身后追随着无 数黄衣喇嘛,轰动九城,倾巷来观,使达赖更觉得权势之可贵可恋。
但,令人不怡之事,很快地来了。理藩部负责为他们的堂官照料达赖 的一个司官,名叫罗西木桑,是蒙古人,但在西藏多年,能言善道,只是有
点不大懂交情,商谈觐见礼节时,毫不放松。
“要我行跪拜礼办不到。”达赖一口拒绝。
“这是按成例行事。”罗西木桑说:“决无不敬大师之意。”
“成例不足凭!而且那是班禅自贬身分!” 他说得这话,罗西木桑自然知道。在顺治、康熙、雍正三朝无论达赖
或班禅见驾皆不行跪拜之礼,直到乾隆年间,有一次班禅在热河行宫觐见, 自请依臣子之礼,从此就成了例规。
“大师的话,窃所不喻。”罗西木桑答说:“达赖、班禅世为师弟,原为 一体。再说两大师化身转世,所以今天弟子所见的大师,就是乾嘉以来的各
位大师,何以从前可循例行事,而此刻不能?”
这话驳得很厉害,达赖顾而言他的说:“你提起乾隆年间的话,我倒要 问你,乾隆御制《喇嘛说》你读过没有?”
“在理藩供职,自然读过。”
“那么,你倒说,高宗怎么解释喇嘛?” 罗西木桑想了一下,朗然念道:“予细思其义,盖西番话谓‘上’曰‘喇’,
谓‘无’曰‘嘛’,‘喇嘛’者谓‘无上⋯⋯。’”
“慢着!”达赖截断他的话说,“既谓之‘无上’,岂能屈膝于人?”
“御制的文章中还有句话,”罗西木桑从容地说:“‘即汉话称僧为上人之 意。’无上是如此讲法,请大师不可误解!’
不但话不投机,而且措词不甚客气了,随行的噶布伦赶紧扯开,“改天 再议吧!”他说,“好在为时尚早。”
礼制未定即不能觐见。其实,就定了也还得等待,因为两宫违和,除 军机及必须召见的大臣以外,一切仪制上繁文缛节,以及必得有精神来应付 的朝觐,概行停止。
一○二
皇帝过去只是体力不充,疲惫得无法支持,九月初八那天跟军机见面 时,竟至垂首御案了。
这大概是从清朝开国以来,君臣晤对之际从未有过的事。在短暂的沉 默之后,慈禧太后说道:“皇帝病得久了,越来越重,你们看可有名医,不 妨保荐。”
于是庆王奕劻回奏:“奴才六十九岁那年大病,是袁世凯保荐西医屈庭 桂来看好的。”
“喔!”慈禧太后问道:“这个人怎么样?” 这当然应该由袁世凯答复:“屈庭桂在北洋多年,历任医官、院长,臣
全家都请他看病。以前北洋大臣李鸿章有病,也是请他看。”
“你们知道这个姓屈的吗?”慈禧太后问其余四个军机。 醇王载沣不知其人,未曾说话;鹿传霖重听愈甚,根本不知问的什么;
张之洞与世续的答复是一样的,本人并未请教过屈庭桂,只知家人患病,曾 请他诊视。
“中西医是一样的,只要治得好病就得了。”慈禧太后作了决定:“既然 大家保荐这个姓屈的,可以请他来看看。”
“是!”奕劻答说:“请皇太后定日子,那一天请脉。” 慈禧太后算了一下答说:“十三或者十四吧!”
当天中午,袁世凯的侍从医官,也是屈庭桂的学生王仲芹,便用电话
将此消息,密告老师。屈庭桂大吃一惊,想起他家乡广东有一句俗语:“有 抄家,无诰封。”正想托词辞谢,直隶总督杨士骧派材官持着名片来请了。
屈庭桂兼长北洋卫生局,长官有命,不敢不赴,杨士骧一见他便说:“连 着接到庆王、袁宫保的电话,请你赶紧进京。”
“请示大人,是不是进宫看病?”
“原来你已知道了。”杨士骧笑道:“你赶紧去吧!这下成了御医,将来 请教你的人更多了。”
“大人⋯⋯。”
屈庭桂刚哭丧着脸喊得一声,杨士骧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怕什 么?”他说:“你替庆王看好过一场大病,他还能害你吗?”
听得这话,屈庭桂方始释然,第二天摒挡进京,一下了火车便去见奕
劻。
“你是军机大臣共同保荐,不能不去,你只要用心诊治,保你无事。”奕 劻又说:“皇上的病,到底有没有危险,你看了之后先老实跟我说,我好密 奏太后。”
“是!”屈庭桂答说:“不过回王爷的话,西医看病,跟中医不同。象明 朝那样,隔着帐子替后妃看病,手腕子上吊根红丝线,说是凭这样子就可以
诊脉,西医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奕劻笑了,“我请你看过,我知道你们西医的规矩,我先跟太后回一 回。”他又说:“不过,有些话,你最好别当着太后说。”
“我知道,不能当着太后说,说皇上肝里有病。”
“对了,不过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皇上肾亏。”
“西医并无这个说法。”
“那就行了,你找个人问一问见太后、皇上的礼节,等着十三请脉吧!”
※ ※ ※ 请脉的日期决定在九月十四,屈庭桂前一天住在海淀,天色微明,便
由颐和园的东角门到仁寿殿前待命,一直到九点钟才蒙召见。因为这天军机 例行见面,商议邮传部所奏筹款赎回京汉铁路的办法。此是袁世凯入军机后,
最得意的一件事。京汉铁路纵贯南北,但经营权握在比利时手里,因为此路 是盛宣怀经手借比款所造。借款的回佣甚厚,而借款的条件甚苛,第一是行
车管理权归比国公司,第二是母年利润比国公司可分两成。且不论利权大大 的外溢,倘或外交、军事上有变化,这条通南达北的铁路不能自主,即等于
命脉为人所制。所以自梁士诒出长邮传部铁路总局后,即以筹款赎京汉铁路 为念兹在兹的第一件大事。袁世凯当然力赞其成,筹划经年,已经成功。
筹款的办法一共三项,招募公债、筹借外债、提集存款。外债已经借 到,总数五百英镑,名为“振兴实业借款”,由英国汇丰银行、法国东方汇
理银行,各承贷一半。这天要谈的是筹办赎路公债一千万银圆。慈禧太后对 何为公债,不甚明了,奕劻及袁世凯便须细作解释,因而耽误了请脉的时间。
进得殿去,在东暖阁照规矩行了礼,背过履历,坐在侧面的慈禧太后
问道:“听说西医看病的规矩,跟中医不同。倒是怎么个不同啊?”
“按西医的规矩,要请皇上宽一宽衣服,露出胸背,一面听,一面看。”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点点头说:“也可以。”
于是太监上前,将坐在正面御榻上的皇帝扶了起来,先卸长袍,次卸
夹袄,然后将小褂子撩到胸口以上,露出肋骨根根可见的上身。 这时屈庭桂已经取火酒棉花擦过手,将听诊器挂在胸前,动手诊视。
一面听,一面问:“皇上自己觉得那里不舒服?”“头痛、发烧、背脊骨疼、 胃口不好。”皇帝问道:“屈庭桂,你看我这病该怎么治?”
“等臣细看了再回奏。” 屈庭桂收起听筒,并左手食中两指,按在皇帝的肋骨上,再用右手食
中两指,“笃笃笃”地轻叩。慈禧太后大惑不解,向侍立在旁的奕劻问道:“这 是干什么?”
奕劻亦不明了,答说:“让屈庭桂跟皇太后回奏。” 屈庭桂已听见这话。他心里在想,听声音皇帝的肺不好,怕是有病,
肺如有病,中医名为“痨病”,一提起都会变色。 这话说不得!
因此等叩击完了,他向慈禧太后说:“刚才是测听皇上的体质好不好。”
“喔,”慈禧太后问:“是看皇上的筋骨硬不硬?” 这一问,在屈庭桂有匪夷所思之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说:“是!”
“行了吧?”奕劻紧接问屈庭桂:“行了皇上好穿衣服。”
“是的,行了。”
“什么病?”皇上一面让太监替他穿衣,一面问。 这话很难回答。照屈庭桂看,毛病甚多,腰子显然有病,肺亦可疑,
但决非不治之症。 想了一下答说:“还是虚弱的缘故。”
“那么该怎么治呢?”
“得一步一步来,臣先把皇上头痛,脊骨痛这两样毛病治好,同时要给 皇上服开胃的药。”
皇帝大为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把这两样病治好,我的精神就会 好得多。”
“是!”屈庭桂说:“臣想请皇上赏一小瓶尿。”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奕劻跟太监们都差点笑出来,屈庭桂亦自觉失
言,大为窘迫,赶紧又作解释:“臣要取回皇上的尿液,回去化验,更能查 出病症。”
“要验什么?”皇帝问说。
“打尿液验出来,腰子有没有病。”
“喔!”皇帝点点头:“可以!” 于是屈庭桂磕头退出,在仁寿殿后面,太监起坐的板屋中开方子。这
下又成了难题。因为西医的药方,没有脉案,药名皆用洋文。既无法抄呈两 宫,也不能存在内奏事处,供王公大臣阅看。最后由内务府大臣奎俊去请示
慈禧太后,奉到懿旨:不必看,也不必发下去,交敬事房存档。这才算解消 了难题。
开好药方,屈庭桂说:“这张方子可以拿到外国医院或者西药房去配。 有内服的,有外敷的,药剂师自会注明白。”
“屈大夫,”奎俊说道:“都是洋字,怕他们弄不清楚,药配错了不好, 何不你自己一手经理?”
“这,”屈庭桂也读过一些史书,懔于明朝末年“红丸”的故事,大起戒 心,老实答说:“医药都出于我一个人,这个责任太大,实在负不起。至于
配错药的事,极少极少,而况是皇上的药,谁敢大意?”
“说得也是!”奎俊又说:“皇上刚才面谕:明天还得请脉。 请你再等等,只怕还有别的话。” 屈庭桂答应着,静静地等待,不久奎俊带着太监来颁赏:四盒克食、
两百两银子,另外还带来一瓶皇帝的尿液。屈庭桂跪着接了,随即出园回城。 他是住在北洋公所,刚下车还未休息,庆王奕劻已着人来请。于是原
车到得王府,只见袁世凯也在座。
“永秋,”奕劻喊着他的别号问:“你看皇上的病怎么样?”
“是!”屈庭桂答道:“皇上的病,叫做精神衰弱症。得这个病的人,多 半头痛、晕眩、失眠、忧郁、记性不好、食欲不振;这跟皇上的病症,完全 相符。”
“那么该怎么治呢?”奕劻问说。
“回王爷的话,这个病不是吃药吃得好的。”
“喔!”奕劻一惊,“莫非,莫非是不治之症?”
“不是!不是!”屈庭桂赶紧否认:“决非不治之症。治这个病,最要紧 的是静养,若能换个病人喜欢的地方去住,更好。”
“为什么呢?”袁世凯很注意的问。
“因为得这个病的人,先天体质固有关系,最主要的原因是,精神过劳, 种种不如意,一天难得有件高兴的事,久而久之,对原来住的地方厌了,也
怕了。如果换个地方,耳目一新,原来的种种厌烦,一起摆脱,精神自然就 好了。这有个名目,叫做‘易地疗养’。在外国常有这类病人,到空气新鲜
风景好的地方,去住那么两三个月,回来就会象换了个人似的。”
袁世凯与奕劻面面相觑,好久开不得口,屈庭桂也觉悟了,这在平常 小康人家不难办到的事,在皇帝决无可能。
“永秋,”奕劻脸色严肃地说:“你刚才的话,可不能跟另外人去说,两 宫面前,更宜小心!”
“是!”屈庭桂重重地答应。
“除了什么‘易地疗养’以外,还有什么治法?”
“总以精神安静为主。最好每天能用冷水摩擦,按摩亦有用处。当然, 饮食也是要紧的。不过,这得验了尿再说。”
“这是怎么个讲究?”
“怕腰子有病,有些东西不能吃。”屈庭桂想起来了,“今天进宫听太监 私下在谈,皇帝有遗泄的毛病。”
“是的。不但有,而且很重。”奕劻答说:“皇上自小就怕突如其来的响 声,譬如打雷,或者一个铜子掉在地上,都能吓得脸色发白。如今只要听见
这样的声音,就会遗泄,更听不得大锣大鼓。”
“这可不好!”屈庭桂说:“神经衰弱的征候很深了!最好,最好⋯⋯。”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说,奕劻与袁世凯也能猜想得到,最好避免听见那种声音。但又 何能避免?慈禧太后爱听戏,对于大锣大鼓,侍座的皇帝能充耳不闻吗?
※ ※ ※ 情形很清楚了。那怕宫闱事秘,只要势力达得到,工夫下得深,还是
可以直抉底蕴。都以为慈禧太后的河鱼之疾是小病,皇帝几已病入膏肓,而 揭底来看,适得其反。
“太后到底七十多了!年纪不饶人。”袁世凯说:“我亲自问过好几位替 太后请过脉的御医,都要我逼得紧了,才肯说实话。别看太后精神很健旺的,
痢疾不好,是一大患。再说,她也不是真的健旺,只是硬撑着,要让大家都 这么想:宫中倘或出大事,必是龙驭上宾,不是驾返瑶池。”
坐在袁世凯对面的杨士琦与赵秉钧对看了一眼,都不作声,静听袁世 凯再说下去。
“太后如果撑不住,一倒下来就完了,皇上呢,却有得磨。屈永秋说什 么‘易地疗养’,颐和园如果只有皇上一个人,不,如果没有太后,不必每
天请安,战战兢兢地不知会出什么岔子,如果不必天天侍膳,或者常常陪着 看戏,让大锣大鼓震得心惊肉跳,那不就等于易地疗养?”
“情形很清楚了!”杨士琦说:“母子之间,已成势不两立之局。”
“话是这么说,似乎也有分别,”赵秉钧垂着眼在剥指甲,神态悠闲之极,
“皇上的病固非太后驾崩不能好,可是皇上不在了,太后亦未见得有多大好 处。”
“你是说,太后成了太皇太后,究竟隔一层了?”杨士琦说:“我看不尽 然,宣仁太后不就是太皇太后吗?”
他是说的北宋的故事。神宗弃天下,哲宗继立,宣仁太后虽成了太皇 太后,依旧临时听政,起用“元祐正人”,扶植善类,成一代美治。这些典
故,小厮出身没有读过多少书的赵秉钧不甚了了。不过意思是听得出来的, 杨士琦是说,慈禧太后即使成了太皇太后,仍能掌握大权。
“太后也不是想抓权,只是不敢不抓而已,她怕大权落在皇上手里。只 要不是皇上,谁都可以掌权,她也落得逍遥自在。”
听得这话,袁世凯与杨士琦若有所思地好半晌不开口,赵秉钧却要等 袁世凯有了表示,才肯往下说,因而形成僵持。都觉得自鸣钟的“滴答”之 声,何以是这样的响?
终于还是袁世凯发话:“你是从那里看出来的,太后并不想抓权?”
“从李莲英、崔玉贵的消长去看!”赵秉钧说:“太后是在培植皇后做太 后了!”
“这话有味!”杨士琦矍然而起:“谈到要害上头来了!我们从头数起。”
“何谓从头数起?”袁世凯问。
“数数看,那些人具九五之相?”
“不用数,事情明摆在那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伦贝子,一个是醇王 的长子溥仪。”
袁世凯与杨士琦想了一下,都同意他的看法。兄终弟及如当今皇帝继 穆宗之位的情事,决不会再有。如果皇帝宾天,必是在溥字辈中选人为穆字
继嗣,兼祧大行皇帝。倘以为国赖长君,则唯有立宣宗一支的长房长孙,现 掌资政院的贝子溥伦,才不会引起争议,而以亲疏远近而论,则醇王的长子,
为大行皇帝的胞侄,自然最有继嗣的资格。
“伦贝子怕没有希望。”袁世凯说:“太后就不想抓权,又岂能将大权交 给疏宗的伦贝子。”
“诚然!”杨士琦深深点头。
“此所以太后在培植皇后做太后!”赵秉钧紧接着说:“那时的情形,就 跟三十年前,太后抚养今上一样。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太后一定会把当初
如何失策,说给皇后听。就怕皇后没有太后的才干。”
“要她有才干做什么!”袁世凯沉吟着,思量怎么能安一个人在皇后身边, 以为将来间接操纵的工具。
“你自号智庵,我倒要考考你!”杨士琦突如其来地说。 赵秉钧却微吃一惊,转脸望去,发觉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句很要
紧的话想出口而又有所顾忌似的。
“请出题啊!”赵秉钧开口催问。
“你说,皮硝李是何等样人?” 赵秉钧知道这不是他原来要问的话,更无须多想,信口答说:“第一等
聪明人。”
“不错!可是这一阵子他做的事,似乎很傻。”
“是指他反对达赖进京,公然表示卫护皇上?”
“是啊!你说那是为什么?”
“八个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赵秉钧忽然转眼看看袁世凯,“崔玉 贵让我给宫保问好!”
“喔,”袁世凯问:“你什么时候遇着他的?”
“昨天。”赵秉钧说:“为小德张新买一所宅子,有了纠葛,崔玉贵来托 我料理,已经替他弄好了。”
“小德张!”袁世凯很注意地问:“此人怎么样?”
“才具不如安得海,见识不如李莲英,可是将来会得宠。”
“何以呢?”
“我想,大概皇后从没有一个亲信太监的缘故。”
“这又是怎么说?”
“皇后无权无势,也不是怎么能体恤下人的人,谁愿意当她的亲信?好 处没有,坏处多得很。”赵秉钧慢条斯理地说:“第一,会得罪李莲英、崔玉
贵;第二,到处吃不开,可又不能不去争,争不到会挨皇后的骂,何苦?如 今情形不同了,皇后的话慢慢有人听了,自然就有小德张这样的人,肯替皇 后卖命。”
“好!”袁世凯说:“小德张是崔玉贵弄进宫去的,自然听崔玉贵的话, 这条路子交给你了。不过,李莲英那面,也不能随便放弃。”
“对了!”赵秉钧被提醒了,“杏丞刚才的话,还没有着落,你以为我的 看法如何?”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自然不错,不过太泛了!我在想皮硝李也不是 什么气量宽宏的人,就能毫不在乎地瞧着崔玉贵爬到他头上来?他这样子故
意给太后唱反调,必有一种重大的作用在内。”杨士琦转脸问说:“宫保,我 说得可有点儿道理?”
“确是有道理,只想不透他是什么重大的作用?杏丞,你说呢?”
“以我说,他是为了躲一件大事!”
“大事?”
“是的,大事!”
“我明白了!”赵秉钧一反悠闲的神态,脸色严肃,并且带着恐惧,“确 是件大事!”
在他们这样神秘、深沉而慄惧的神态之下,袁世凯蓦地里领悟了,内 心大震,脸色冻变,觉得需要好好想一想。
杨士琦与赵秉钧亦是如此。因为他们发现,原来只有一个人心里的猜 疑,甚至只是一个妄诞的念头,而此刻却变成彼此在商议,至少是研究,那
件“大事”究竟可行与否了!
袁世凯很快地恢复了常态。也就是内心接受了杨士琦的想法,“杏丞说 从头细数,我看要从两宫孰先孰后数起。”他说:“倘或子在母亡,会是怎么 个局面?”
杨、赵两人是一样的想法,如果慈禧太后驾崩,皇帝健在,首当其冲 的便是袁世凯。皇帝不论在瀛台、在颐和园、在西安行宫,只要觉得幽居无
聊,就会拿纸画个乌龟,写上袁世凯的名字,然后把它剪得粉碎,或者将纸 乌龟贴在墙上,用小太监所制的竹弓竹箭发射,不中鹄不止。
当然,皇帝一朝收回大权,能不能杀得掉袁世凯,自是一大疑问,但 不论如何,他之倒楣是倒定了,这话要直说亦未尝不可,不过措词不能不讲 究。
“那是件不堪想象的事!”杨士琦说。
“不是不堪想象,”赵秉钧紧接着说:“是不敢想象。”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敢想象!上头要有什么大举措,总也得先经军机, 才能成为事实。”
“不能先换军机吗?”杨士琦冷冷地说。
“对!”袁世凯很快地接口:“咱们就是研究这一点,到那时候,军机上 留下的会是谁,新进的又是谁?”
“醇王当然会留下。”
“肃王一定会进军机,”赵秉钧接着杨士琦的话说:“保不定还是领班。”
“那你的意思是,老庆一定不会留下罗!”
“是的。如果老庆留下,肃王的资格迈不过他去。”
“我当然要回洹上养老去了!”袁世凯的语气近乎自嘲:“我担心的是那 一来朝局会有大翻覆。国事如此,何堪再生动乱?如果康梁得志,善化东山
再起,西林卷土重来,只怕用不到三年,就会断送了爱新觉罗的天下!”
“康梁不见得会得志。”赵秉钧说:“我听肃王谈论,说皇上这几年跟戊 戌以前,大不相同了,到底经过这一场大乱,逃过那一次难,长了许多见识,
不会轻举妄动,再说锐气也消了许多。不过善化复起,却是一定的!”
“然则西林重来,亦为时所必然。那一来,”杨士琦说:“一定翻戊戌政 变这一案。北宋绍圣,明末崇祯年间的往事,必见于今日。”
他所说的典故,赵秉钧听不懂,袁世凯却很了解,点点头:“此语甚确! 我们须早为之计。”
“定计先要定宗旨。”杨士琦说:“是预先疏通呢,还是不容此翻覆出 现?”
袁世凯起身蹀躞,沉吟不答。想了好一会,突然站在赵秉钧面前问道:
“你说李莲英想躲开那件‘大事’,是你的猜想呢,还是听到了什么?”
“也不算是猜想,是细心琢磨出来的。”
“你知道不知道当年慈安太后暴崩的事?”
“知道!我就是从那件事上悟出来的。” 袁世凯点点头,“你琢磨得不错!不过,这件‘大事’李莲英不干,自
然会有人干!”他看看他们两人问:“是吗?”
“此所以小德张格外值得重视。”杨士琦说:“眼前倒是肃王的一举一动, 更宜注意。”
“这何消说得?”赵秉钧答道:“在眼前来说,我还能制他,倘或他再往 上爬,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当然不能让他再往上爬,如果他能往上爬,大事就不可为了。”杨士琦 说。
这等于有了一个结论,也就是定了“宗旨”,如杨士琦所说的,必不容 朝局有大翻覆的情形出现。
※ ※ ※ 在宫中,戊戌政变以后一度在私下流传得很盛的一句话:
“换皇上”,如今又有人在悄悄谈论了。 不过,同样的一句话,前后的意思不一样。那时说“换皇上”就是换
皇上,现在说“换皇上”,是意味着大权会有移转。 皇帝驾崩,另立新主,固然是“换皇上”,但也可能是“老佛爷”归西,
大权复入皇帝之手,那就成了真正的“换皇上”。皇帝不再有名无实,犹如 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了!
有那知文墨,能够在内奏事处、养心殿等处当差的太监,这一阵子常 常为同事讲改朝换代的故事,“只要一换了皇上,总归有人要倒大霉!”他们
得出一个结论,“倒霉的是谁呢?是老皇面前最得宠的人,宠得愈厉害,倒 的霉愈大!”
听这话很容易地使人想到和珅,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帝宾天, 到得初八,和珅便以二十大罪被逮、抄家,十八赐自尽。靠山倒得不过半个
月工夫,即以家破人亡。
类似情事,自不止嘉庆一朝。只以最近的两朝来说,文宗即位,道光 年间的权相穆彰阿立遭罢黜;同治即位,顾命大臣载垣、端华、肃顺,赐死
的赐死,斩决的斩决。当今皇帝即位,只为掌权的人没有变动,也就没有什 么诛戮。但是,眼前可能要有变动了!
最害怕这个变动的,是崔玉贵。“唉!”他时常对徒弟叹息:“老佛爷活 一天,我活一天!”
他的徒弟——太监中凡是比较亲近皇帝的,这十年来杀的杀,撵的撵, 消除将尽,凡是在紧要处所当差的,大半是他的徒弟。其中有好些原来听李
莲英指挥的,亦由于李莲英的急流勇退,改投在崔玉贵的门下了——都知道, 他处在孤立无援的困境中。慈禧太后如果不能再庇护他了,皇帝当然要杀他,
那怕皇帝也不在了,还有瑾妃与她的娘家人,追论珍妃“殉国”之事,不知 有多少人会站出来抱不平,众怒难犯,一条老命是怎么样也保不住了!
偏偏无可奈何地又把皇帝的幼弟,二十三岁的涛贝勒得罪了。那天九 月十五,照宫廷的规矩,凡近友亲贵都要进时新果物肴馔,孝敬老太后,载
涛早已成年成家,当然亦不例外。
这天命小太监带着杂役,挑了食盒到颐和园,附带嘱咐,顺道去看一 看皇帝近日的病情如何。
去时很顺利,见着了皇帝,也代载涛请了安。而就在这小太监出园回 府复命时,已有密报到达慈禧太后的寝宫。
这应该是最平常的事,而在此时此地是最严重的事。慈禧太后倒不在 乎载涛,只怕皇帝有什么话交代这个小太监带出去。于是非抓这个小太监来 问不可了!
于是由崔玉贵派人带着护军直奔涛贝勒府,其势汹汹地将贝勒府的人 吓一大跳。报到上房,年轻气盛的载涛大为不悦,铁青着脸,亲自来问究竟。
“你们要干什么?”
“奉旨来拿刚才到皇上寝宫里的小太监。”崔玉贵所派的人答说。
“是奉谁的旨?’
“老佛爷的旨意。” 载涛这时才知道自己的话,不但问得多余,简直是问错了!奉旨当然
是奉懿旨,皇帝还能来抓他的人?如今这一问明了,怎么下得了台? 年轻好面子,未免就不识轻重了,顿时虎起了脸说:“没有皇上的旨意,
不能拿我的人!” 如果来人问一句:“莫非要抗懿旨?”这件事就搞得无法收场,幸而那
人还识大体,不肯说这一句话,只说:“那就得冒犯了!” 歪一歪嘴,带来的护军分头去搜,搜到了立即带走。载涛气得要拚命,
护卫们拥上前去相劝。载涛喜欢票武生,常跟杨小楼、钱金福在一起打把子, 腰脚上颇有点功夫,五六个护卫下死劲才把他抱腰捉手地拦住。
“都是崔玉贵这个老兔崽子!”载涛跳着脚骂:“总有一天收拾他!” 等有人把这话传到崔玉贵耳朵里,被逮的小太监因为抵死不承认皇帝
有话交代,已为内务府慎刑司杖毙了。
“你们看,无缘无故又招上这个怨!”崔玉贵简直要哭了! 很显然地,如果将来是由醇王之子继位,涛贝勒以皇帝胞叔之尊,要
取他性命,还不容易?
“师父,你老不用愁!我一个人给他抵命就结!” 说这话的人叫孙敬福,外号孙小胖子,本来是慈禧太后面前供奔走,
颇为宠信,因此,崔玉贵建议派他去伺候皇帝,作为可靠的耳目,载涛派小 太监顺道去给皇帝请安,就是他来报的信。
他此时口中的“他”,不知何指?如果是皇帝,则所谓“一个人给他抵 命”,就是件令人不敢想象的事了。
到得第三天晚上,跟孙敬福一屋宿的太监,发现他长袍里面藏着一把 刀。刀有一寸长,两面开锋,外加皮套,套子上端缀着根皮带,可以系在腰
际,用长袍一遮,是不容易发现的。
那个太监外号叫二愣子,可真吓得愣住了,“孙小胖子,” 他问:“你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你的刀!”二愣子隔着衣衫指他腰间:“带着这把刀干什么?” 孙小胖子这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不小心泄露,不由得脸色一变,知
道不承认带刀,更为不妥,便掩饰着说:“你不知道我跟人在打官司吗?” 二愣子知道此事。孙小胖子在地安门外买了一所房屋,发生纠纷,原
主告到工巡局,正在审理之中。可是,打官司又何用带刀?
“不是带刀打官司,杀谁啊?”孙小胖子语气平静地说:“房主是个天津 卫的混混,跟人说,要杀我,我不能不带把刀防着。”
话似乎有理,但禁中持凶器,便是一行大罪,二愣子又听人谈过,孙 小胖子曾经跟崔玉贵说过什么抵命不抵命的话,所以疑惧莫释,一夜都不曾 睡着。
第二天上午跟同事悄悄谈论,有知道他那官司的人说:“什么天津混 混?人家是孤儿寡妇,孙小胖子仗势欺人,他不杀人家就好了,人家还敢杀 他?”
由此可以证明,孙小胖子包藏祸心,会闯大祸。这个祸一闯出来,所 有在皇帝左右的人都会被捆到内务府去拷问。其中有个明白事理、见识较高
的人说,孙小胖子干此悖逆之事,必出于崔玉贵的指使,慈禧太后一定不知 内情,看宫中出此该灭族的逆伦大事,定必严办。
万一出于慈禧太后的授意,那么为了遮人耳目,更得严办。反正不论 如何,孙小胖子终归是害死大家了!
“那么怎么办呢?”好些人异口同声地说。
“只有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求援于李莲英。于是商量停当,派人守候在皇帝寝宫附
近。一天发现李莲英经过,立刻通知大家集中,拦住了李莲英,一齐跪下, 由二愣子陈诉:“李大叔,我们都活不了啦!非李大叔不能救命!”
李莲英大为惊诧,“什么事,什么事?”他问:”起来说话。”
“孙小胖子身上带着把刀。”
“啊!”李莲英也变色了,“别胡说八道!”
“这是什么事能胡说?”二愣子说:“李大叔要不信,可以搜他。” 见此光景,料知这话不假,李莲英自然不能听从二愣子的主意,沉吟
了好一会说:“你们别声张,我自有主意。” 李莲英主意是釜底抽薪,向崔玉贵说话。他当然不能说是孙小胖子的
同事告密,托词宫外传言,孙小胖身上带着刀,同时表示,这话荒唐,决不 可信。但既有此言,不能不查,不然,说不定会传到慈禧太后耳中,“等老
佛爷问到再查,玉贵,”
他说:“咱们的差使就当砸了!” 崔玉贵亦暗暗心惊,料不道孙小胖子真会这样不识轻重,当即点头说
道:“查!查!我一定查!” 这一下,孙小胖子一时不敢动手了,但隐患仍在。最后是瑾妃宫中的
首领太监赵守和出了一个主意。他知道亲贵中最忠于皇帝的是肃王善耆,主 张跟善耆去商议。
对此一议,无不赞同,而且顺理成章地,就公推赵守和去进行,在他 亦自觉义不容辞,慨然应允。可是怎么进行呢?总不能径自去谒见肃王,直
陈其事,中间总有个人引见。而这个引见的人,又必得是在自己这方面交情 够得上,在肃王那方面能够共机密的才合格。
请假出宫,一直回寓,刚进胡同,看到一家人家,心头狂喜,自己在 脑袋上拍了一掌,心中自语:“真糊涂!现成有条路子在,怎么就想不起。”
这家的主人,就是红遍九城,内廷供奉的名伶田际云。赵守和跟他是 很熟的“街坊”。
田际云本名瑞麟,唱的是旦角,天生一条掷地仿佛能碎作几段的好嗓 子,因而得了个外号,叫作“响九霄”,后来自己改成“想九霄”,这一字之 更,别有深意。
原来田际云身在梨园,深以出条子侑酒,为人视如玩物为耻,所以洁 身自好,力争上游。为人慷慨好义,能急人所急。其时是所谓“上有好者,
下必甚焉”,由于慈禧太后喜欢唱戏,亲贵中好此道而喜与梨园中人往还的 很多,田际云是光绪十八年就被“挑进”宫去的,与近友亲贵,无不熟悉,
跟肃王善耆兄弟的交情,更加不同。
善耆有个胞弟叫善豫,行二,是京师有名侠少,人称“善二爷”,最喜 结交名伶,爱之敬之,有求必应,是梨园中有名的大护法。赵守和便是借田
际云的关系,与“善二爷”打个交道。
主意是打定了,却不敢造次相访,先派个跟班去说:“不知道田老板得 闲不得闲,我家大爷想过来拜望。”
田际云心想,赵守和是极熟的人,每逢他从宫里回来,随随便便地就 来串门子,那一次亦不须先容,如今有此不同平常的一问,必是有事相商,
当即答见“我看赵大爷去!”
于是随着来人到了赵家,赵守和将他延入内室,把亲属家人都撵了出 去,亲自关上中门,方始开口。
“田老板,你可救一救皇上!” 田际云大吃一惊,“赵大爷,赵大爷,”他说“你怎么说这话?”
“是件你再也想不到的事⋯⋯。”赵守和将孙小胖子暗藏凶器,居心叵测 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这么浑!”田际云挢舌不下,“莫非他那条心还没有死?”
“谁知道呢?这就象床底下盘着一条蛇,保不定什么时候出现。” 田际云点点头问:“那么,赵大爷,你说我怎么能替皇上效力?”
“我们大家公议,这件事只有肃王能有办法料理干净。田老板,你不是 与善二爷的交情很厚吗?”
“不错,不过⋯⋯,”田际云沉吟着说:“这件事找善二爷没有用,肃王 爷从不准他问宫里的事。我看,得找王先生。”
“那位王先生?”
“不就是王照,王小航吗?”
“喔,是他。”赵守和问:“你跟他也熟?”
“认识,不熟。不过都是为皇上,不熟也不要紧。反正,这件事只有他 跟肃王爷去说,最合适。”
“是!那么什么时候去找王先生呢?”
“这是多急的事!自然说办就办。走吧!” 于是,相偕乘车,夜访王照。他已不住肃王府,由肃王替他在南池子
安了家。听说田际云带着个陌生人来相访,大为诧异,但已久闻田际云侠义 之名,料知决无恶意,因而坦然出见。
“王先生,”田际云指着赵守和问:“可认得这位?”
“恕我眼拙,似乎没有见过。”
“他在瑾妃宫中管事,姓赵。”
“王先生,”赵守和请个安说:“我叫赵守和。”
“不敢当,不敢当!”王照踌躇了一会儿:“两位入夜见访,必有什么话 吩咐,我这里⋯⋯。”
田际云是在路上就盘算好了的,象这样的头等机密大事,不宜随便在 什么地方就说,既恐泄密,亦费工夫,所以此时答说:“王先生,是一件大
事,一时也说不尽,只请王先生劳驾,上一趟肃王府,见了王爷再细谈。你 老看,行不行?”
“田老板,”王照问道:“你不也是肃王府的常客吗?”
“是的。我带赵总管去见肃王,自然也可以,不过,要谈的这件事,只 怕肃王爷非请王先生做参赞不可。”
“喔!”王照立即答应,“这么说,我就不能不奉陪了。等我换件衣服。” 套上一件马褂,王照陪着田、赵两人到了肃王府。赵守和虽未来过,
田际云与王照却是常客,护卫领着他们,直到上房。
“这么晚了,你们还来!怎么碰到一起了?难得啊!”
“回王爷的话,”田际云说:“还有个人在外面,要见王爷,是瑾妃宫里 的首领太监赵守和。”
“这个人来找我干什么?”
“王爷!”王照接口说道:“我想不必在这里谈吧!”
“喔!”善耆会意了:“际云,你陪着王先生,把那个姓赵的带到洋楼上 去,我马上就来。”
肃王府在东交民巷,北面与翰林院望衡对宇,南面便是各国使馆。辛 酉年之乱,董福祥领甘军围东交民巷,各国派来警卫使馆的军队,编成具体
而微的“八国联军”,负嵎顽抗,所凭借的就是肃王府的既高且厚的围墙, 所以此地曾是激战之区。后来甘军火烧翰林院,肃王府自受池鱼之殃,这座
历时两百余年的大王府,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乱后重修,善耆在东花园盖了一座三层的小洋楼,非为游观,只是洋 楼坚固严紧,加上实心的厚砖墙,更不虞隔墙有耳。善耆跟王照要谈“怎么
保护皇上”,必是在这座小洋楼的第三层。
听差将他们三人领到这里,另有专值禁地的书僮接了去,带到三楼, 张罗了茶水,默无一言地管自己下楼去了。
由于气氛神秘,赵守和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默默地侧耳静听,不久 听得扶梯声响,越来越近,首先起身肃立,王照也站了起来,田际云则抢上
前去打门帘,等善耆进了门,随即引见。
“他在瑾妃宫里,不过不是瑾妃派来的。”
“奴才赵守和,给王爷请安。”赵守和蹲腿矮步,请了个双安。
“你们坐!”善耆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来说。 王照是坐下了,赵守和自然不敢,因而田际云也只好陪他站着。
“不要紧,你们也坐好了。”
“这样吧!”田际云在书橱旁边取来两张垫脚的小凳子,跟赵守和并排坐 下。
“小航,你说吧!”
“我都还不知道什么事呢!”王照转脸答说:“要得问他们俩。”
“奴才口拙,”赵守和说“请田老板讲一讲事由儿。”
“好!”田际云说:“皇上宫里有个太监叫孙敬福,是崔玉贵的徒弟,身 上带着刀⋯⋯。”
一语未毕,只见善耆双眼睁得好大,喉头出声:“啊!”随即拉开嗓子 唱了句反二黄摇板:“听一言来吓掉魂!”
田际云与王照司空见惯,毫无表情,赵守和却愕然不知所措,心里在 想:谁说肃王是戏迷?简直是痰迷。
肃王善耆却无视于他的脸色,直待余音袅袅地将“魂”字这个腔使足 了,方始若无其事地说“际云,你再往下讲吧!”
于是田际云将发现孙敬福带刀,谈到夜访王照,其间少不得还有赵守 和的补充。整整谈了半小时才谈完。
这段故事不但善耆听得大皱其眉,王照亦觉忧心忡忡,神色凛惧的说
“王爷,这真到了清君侧的时候了!”
“稍安毋躁!”善耆向王照摇摇手,问赵守和说:“你说的那个孙敬福, 外号叫什么?”
“叫孙小胖子。” 一听这话,善耆顿时眉眼舒展了,“是他呀!”他舒坦地仰靠在椅背上
说。 见此光景,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田际云笑道:“王爷必是又有了锦囊
妙计了!”
“计是有一计,却不知妙不妙,走着瞧吧!”
“那么,什么时候听信儿呢?”
“反正孙小胖子有皮硝李压在那儿,三五天总还不碍”善耆答说“我还 不知道我这一计是不是难行?你要着急等信,不妨多来几趟。”
“是了!”田际云说“我天天来。”
“好吧!就这么说。” 这时赵守和已站了起来,听他说完,请安道谢,田际云亦即告辞,而
王照只点点头示意,还要留在那里,当然是跟善耆犹有话说。
“王爷,”等田际云带着赵守和下了楼,他说“有个诸葛武侯的故事。孔 明跟着刘先生在荆州依人篱下,刘表的长子刘琦,为后母所忌,几次向孔明
问计。孔明不愿管人的家务,总是避着。有一次刘琦把孔明诓到楼上,叫人 把扶梯抽掉,说是这里只有咱们俩,言出你口,入于我耳,决没有第二个知
道,你总该说了吧!”
“你怎么想起这么个故事?”善耆笑道:“想来是咱们小楼密议这一场 戏,跟那时候的情形有点象。”
“是的!我是由此触机而想到的⋯⋯。”
“慢着,”善耆打断他的话说“等我想想,《资治通鉴》上有这么一段。”
“是!《资治通鉴》上也有。” 善耆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孔明是由《战国策》上得来的主
意,他跟刘琦说‘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他问:“对不对?”
“一点不错!王爷的记性真好。”
“记性虽好,悟性不好。小航,我不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莫非要让皇 上做晋文公?”
王照立即接口:“有何不可?” 善耆摇摇头,“我不见其可!”他问:“怎么能让皇上插翅高飞?”
“我听说,替皇上请脉的西医屈庭桂,说皇上要易地疗养,病才会好。 如果王爷赞成,我凭三寸不烂之舌,去说动屈庭桂,让他把话堂而皇之说出
来,再请言路上合力建言。这样子,如果有王爷在内主持,或者可望成功。 即或不成,也可以让心怀叵测者 有所顾忌。”
善耆不好意思说他书生之见。因为王照好出奇计,十计之中能有一策 好用,必是好的,如果话太率直,扫了他的兴致,会少个智囊,因而故意装
得很严肃地说:“兹事体大,小航,你得给我敷余的工夫。”
“当然,当然!请王爷细细思量!”
“细思量来细思量。”善耆顺口就唱:“亚似陈平王小航!”煞住尾音,起 身说道:“下楼去吧!我请吃正阳楼都没有的金毛紫背的大螃蟹。”
※ ※ ※ 民政部下只有工巡捐局,已无工巡局。工巡捐局职掌花捐、烟馆税、
营业税、车捐等等杂税,充作巡营的饷项,至于工巡局,从三年前就没有这 个名称了。
原来自辛酉年之乱,京师的秩序极坏,因而仿照袁世凯在天津的办法, 招收散兵游勇,改设巡警,保护市面,兼办道路修治的工程,定名为“工巡
总局”。光绪三十一年工巡总局升格为巡警部,新官制订定颁布,巡警部又 改为民政部,下辖内外城巡警总厅,但除了官文书以外,一般人口头上仍然
习沿旧称,不管是总厅还是分厅,都叫做工巡局。
管辖地安门一带的分厅,是内城三分厅中的中厅,主管的职称是知事。 中厅知事杨伯方是正途出身,当是当的新官制之下的官,向往的却是旧官制
中巡城御史的威风。未有工巡局以前,京师地面分为五城十坊,由五位职掌
“平其狱讼,诘其奸慝,弭其盗窃”,兼管振恤,稽察街道、沟渠、栅栏、
房舍,权柄极大,刚正不阿,恰足成为豪门恶奴的克星。有个嘉庆年间,天 下皆知的故事:曾国藩同乡前辈的谢振定,嘉庆元年当东城巡城御史,出巡
时遇见有辆极华丽的蓝呢后档车,绝道而驰,吓得行人纷纷躲避。谢振定命 左右将这辆车拦住,问起车主,是和珅宠妾的胞弟,而身分仍只是相府家人。
谢振定久知此人恃势横行,道路侧目,久已想惩治他了,如今自投罗网,岂 肯轻饶?当街一顿板子打过,又以“违制乘车”,将那辆后档车架火烧毁在 王府井大街上。
其时高宗虽已内禅,做了太上皇帝,而大权依然在握,所以和珅的势 焰,亦一仍其旧。
嗣皇帝内心极嘉许谢振定的不畏权贵,但却不能不秉承太上皇帝的“勅 旨”,命谢振定“指实”,如何“违制乘车”?车都烧掉了,何能“指实”!
因而得了革职的处分,直到嘉庆四年“和珅跌倒”,方始起复。
杨伯方心仪前贤,很想做个风骨棱棱的“巡城御史”,而地安门外多的 是内务官员与太监,正好考验他的风骨。不过,他没有想到,考验他的不是
太监,更不是内务府官员,而竟是本部堂官的肃王善耆。
“孙敬福那件案子,你老哥要帮帮他的忙!” 听一位亲王称他“老哥”,杨伯方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要他偏袒孙敬福,
却又大起反感。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之下,就不知何以为答了。 善耆为人,一向谦下,便又说道:“你这也算帮我的忙!”
“不敢,不敢!”杨伯方定定神说:“这件案子,实在为难,颇有爱莫能 助之势”。
接着他谈了案情。孙敬福在地安门外马尾巴斜街买了一座房子,房主 先典后卖,而割产实出于无奈。典契上原就载明,到期无力赎回,可以付息
展限,而孙敬福趁人于危,非逼着房主赎回不可。结果找价卖断,当然找是 找不足的。
孙敬福已然占了便宜,犹不知足。原来房主自己留着两间住房栖身, 孙敬福由于四四方方的基地,缺了一角,不成格局,所以得寸进尺地还要以
低价买这两间屋子。房主苦求加价,孙敬福置之不理,将公用的一条夹道封 住,断了人家的出路。房主忍无可忍,跳墙而出,告到杨伯方那里,已经勒
令孙敬福必须将夹道启封,逾期不理,派巡警去打通那条夹道。
“回王爷的话,限期快到了,到时候孙敬福不理,厅里又不派人去启封, 不但威信扫地,从此号令不行,房主进出无路,一定还要来告。王爷倒想, 那时又怎么办?”
“话倒也是实情。”善耆说道:“釜底抽薪,只有劝他们和解。”
“和解不是单方的事,孙敬福倘肯照市价买人家房子,房主自无不卖之 理!”
“不公,不公!这件事别找孙敬福,找了他就不够意思了。” 杨伯方反感益深,而且颇为困惑,不知道他何以要这样子卫护孙敬福。
口虽不言,脸上却并不掩饰他不满的表情。 善耆自然看出来了,知道不说明其中的作用,杨伯方不会就范,因而
微微透露了一些秘密。
“跟你实说吧,你这也算帮皇上的忙!我要让孙敬福见个情,好教他好 好儿伺候皇上。
你老哥明白了吧!”
懂是懂了,心里却颇为不服,不过为了顾全大局,不能不想办法。思 索了好一会,有了一个计较。
“只有设法补偿。”他说:“我替原告在厅里补个杂役的名字,叫他把房 子卖了,另外赁屋住。”
“好,好!这很妥当。就请老哥费心赶紧办吧!” 于是,杨伯方派人跟房主去谈,自无不允之理。孙敬福不意官司打输
了,又反能如愿以偿。又觉意外的是,杨知事一向喜欢与太监作对,何以前 倨后恭,出尔反尔?
细一打听,才知道是肃王的大力斡旋,当然心感不已,特意请了一天 假,穿上他的六品服饰,备了孝敬的礼物,到了肃王府去谒见。
又有一个意外,门上传谕,在新书房接见。所谓新书房,便是东花园 那座小洋楼的最上层。等孙敬福磕完头道了谢,善耆说道:”孙小胖子,我
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实说。”
“是!”
“我问你,你在皇上寝宫里当差,是不是身上带着一把刀?” 孙敬福脸色大变,但看到善耆脸上并无恶意,便有了主意,“王爷是听
谁说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决没有这回事。”
“当真?”
“真的!我决不敢欺王爷!”
“果然?”善耆的戏迷又犯了。
“王爷如果不信,我可以发誓。”
“也好!”善耆点点头,“你发个誓我听听!” 于是孙敬福看了一下,面向西壁所悬的一幅朱画“无量寿佛”跪下,
大声说道:“我,孙敬福,跟肃王爷回过,决不会带着凶器伺候皇上,倘或 说话不算话,教我孙敬福天打雷劈,断种绝代,全家不得好死!”
他的话象爆炒豆似的,说得极快,但字字着实,确是情急赌咒的样子。 善耆一字不遗地听在耳中,心想太监不能生子,最忌讳“断种绝代”这句话,
而孙敬福用来赌咒,足见有唯恐他人不信之意。不过,语气中很明显的,是 今后在御前不带凶器,并不表示从未如此,亦足见过去有人见他身上带着刀 的话不假。
“好!孙敬福,只要你心口如一,就是你的造化。”善耆突然问道:“你 平时喜欢玩儿什么?”
孙敬福愣了一下,得想一想才听懂他的话,“奴才闲下来喜欢逛逛庙 市,”他说:“看看有什么新奇可爱的小摆饰。”
“喔,‘新奇可爱’!”善耆凝神想了一下,忽然抬眉说道:
“有了!你跟我下楼去。” 说完,善耆首先下楼,孙敬福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只见二楼
是空宕宕的一大间,西面靠壁是一架硕大无朋的穿衣镜,北面沿墙摆着一溜 大木箱,上悬髯口、靴子、马鞭等等,还有刀枪架子,楼面铺着地毯,心知
是个讲究的“票房”。
再下去就是底层,一个饭厅,一个起坐间。善耆坐定了吩咐书童:“把 端大人送的那个大木盒子拿来!”
那个黄杨木制的盒子,有尺许高,八九寸宽,三尺多长,顶上安着黄 铜把子。等书童拎了来放在桌上,孙敬福才看到侧面屉板上有四个镂刻填蓝
的篆字“百美造像”。
善耆起身先检视屉板的小锁,转脸带笑骂道:“小猴儿崽子,偷看过 了?”
“没有!”书童抗声否认。
“还赖!我故意把锁反着锁,钥匙孔在左面,现在顺着锁了,不是你动 了手脚还有谁?”
书童登时红了脸,狡黠的笑道:“看是看了,可没有拿出来看!”
“混帐东西,你还好意思说!” 善耆一面骂,一面拿系在铜环上的钥匙开了锁,拉开屉板,里面是八
具泥人,身分姿态各各不同,有花信年华的少妇;有风韵不减的徐娘;蓬门 碧玉,曲巷流莺,或坐或卧,姿态极妍,一时那里看得完,却又不舍得不看,
孙敬福乐得心都乱了。
“你拿出来看看!” 孙敬福依他的话,伸手取了一具,是个凤冠霞帔,低头端坐的“新娘
子”。展玩之间,忽然发现了秘密,倒过来看,裙幅遮掩之中,两条光溜溜 的大腿,纤毫毕露。孙敬福恍然大悟,怪不得肃王跟他的书童有那一番对答,
主仆俩是在开别有会心的玩笑。
“怎么样,”善耆笑着说:“够新奇,够可爱了吧?”
“这比杨柳青的春画儿可强得多了!”孙敬福问道:“王爷是那儿得的这 玩意?”
“两江端大人送的。”
“这么说必是无锡惠山的货色。”
“不错,还是定制的呢!”善耆指着木盒说:“你带回去玩儿吧!”
“是!”孙敬福放下手中泥人,笑嘻嘻地请个安:“谢王爷的赏。”
“不算赏你的东西,是回你的礼。你何必又花钱买些个吃的来?本想不 收,又怕你多心,以为不给你面子。”
“王爷赏奴才的面子,真是够足了!奴才感激不尽。”
“别说了!只盼你好好当差吧!”
※ ※ ※ 孙敬福告辞不久,田际云就来了,接着,王照亦不速而至。主客仍然
是东花园洋楼上见面。
“成功了!”善耆说道:“再无后患。只是杨知事怕不高兴。”
“听他说完经过,王、田二人无不大感欣慰。“田老板,” 王照说道:“这一下,你对赵太监有交代了!”
“岂止交代,他一定感激我,这都是王爷赏我的好处。”
“得,得!什么好处?但盼平安无事,大家省心。”善耆又问:“你今天 有事没有?”
“有!南城有个堂会。”田际云看一看钟,失惊地说:“唷!不早了,我 得赶紧走,不然,又得叫天儿‘马后’。上次来过一回,很挨了他一顿抱怨,
不能再来第二回了!”
一谈到戏,善耆岂肯不问,“上次是怎么回事?”他说:
“你也不争这片刻工夫,讲完了再走!” 上次是谭鑫培跟田际云合演《四郎探母》,“杨延辉”已经上场了,“铁
镜公主”还不知道在那里,把管事的急得跳脚,只好关照检场的,给谭鑫培
递了个暗号“马后’——尽量拖延。谭鑫培无奈,只好左一个“我好比”, 右一个“我好比”,现编现唱,一共唱了三十来个我好比。台下听客是内行
知道必是田际云误场,外行却有意外之感,不明白谭鑫培何以这天格外冒上? 但不论内行还是外行,觉得这天运气真好,却是一样的。
台下乐,台上苦,“比”来“比”去,不但没有辙儿了,连西皮三眼的 腔都使尽了。幸好田际云已经赶到,匆匆上妆已毕,抱着“喜神”到了上场
门,杨四郎才得由三眼转散板煞尾。
“幸好‘叫天儿’那天嗓子痛快,越唱越顺,得的彩声不少,不然,怎 么对得住他。好了,我得走了。小航先生陪王爷谈谈吧!”
王照本意也是如此,他有个念头盘旋在脑中很久了,早就想说,苦无 机会,这一天可不能放过了。
“王爷,”他问:“你的消防队练得很好了吧?”
“好极了!”善耆立即眉飞色舞地:“跟正式军队一样!逢三逢八打鹄子, 几时你来看看,真正百发百中。”
“王爷以前跟我说过,练这支消防队,为的是缓急之际,可以救火为名, 进大内保护皇上。这话,我没有听错吧?”
“没有错。”
“既然如此,倘或探听到皇太后病不能起之日,王爷就该带消防队进南 海子,瀛台救驾,拥护皇上升正殿,召见王公大臣,亲裁大政,谁敢不遵?
如果等皇太后驾崩再想法子,恐怕落后手了。”
“决不行!不先见旨意,不能入宫。大清朝的规制,对我们亲藩,比异 姓大臣更加严厉,走错一步,就是死罪。”
“太后未死,那里会有旨意,召王爷入宫?”
“没法子,没法子!”善耆大为摇头,“你这个从明朝抄来的法子,不中 用!”
“怎么不中用?‘夺门之变’不是成功了吗?”
“情形不同。明英宗复辟能够成功,是内里有人在接应,再说‘南宫’ 是在外朝,如今人、地两不宜,决不会成功!”
“办这样的大事,本无万全之计,不冒险那里会成功?”
“明知不成,何必冒险?”说着,善耆站起身来,是不打算谈下去了。 王照未免怏怏,善耆则不免歉然。宾主两人都低着头,慢慢下楼,走
到一半,善耆突然回身抬头,面有笑容。王照自是一喜,以为他别有更好的 算计,很注意等他开口。
“有件新闻,你听了一定痛快!”善耆说道:“杨莘伯栽了个大跟头,只 怕永远爬不起来了!”
杨莘伯就是杨崇伊,戊戌政变就是由他发端,酿成了一场弥天大祸。 这个新党的死对头,栽了大跟头的新闻,自为王照所乐闻,急急问:“是怎 么栽了跟头?”
“奉旨: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交常熟地方官严加管束。”
“好家伙!”王照吐一吐舌头,“何以有此严旨?”
“还有更严的话,‘如再不知收敛及干预地方一切事务,即按所犯劣迹, 从严究办,以惩凶顽。’”
“这⋯⋯,”王照问道:“是何劣迹?好象很不轻!”
“不但不轻,而且卑鄙得很。你要听这段新闻,我得拿好酒解解秽气。”
于是,王照留下来陪善耆小酌,拿杨崇伊的新闻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