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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传》 (四十四)

【2008年04月20日 11:11:41】 【阅读:次】 【字体: 默认】 【背景:#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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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原来杨崇伊自辛酉之乱以前,外放陕西汉中府之后,本意有首先奏请 慈禧太后训政的功劳,必能获得荣禄的援引。那知在西安同为军机大臣的鹿
传霖,看不起此人,很说了他一些不中听的话,荣禄憬然而悟,从此便疏远 他了。
其时正当李鸿章奉旨自广东进京议和,杨崇伊以李家至亲,被奉调至 京,充任随员。结果李鸿章为俄国人所逼,心力交瘁,赍恨以殁。“树倒猢
狲散”,杨崇伊虽升了道员,分发浙江,却始终未能补缺。上年丁忧,开缺 回籍守制,他是常熟人,却寄寓省城的苏州,干些说合官司,包完漕粮之类
的勾当,做了个下三滥的武断乡曲,不择手段,什么肮脏的钱都要。
在一个月以前——八月初,苏州山塘有两名妓女,不堪“本家”的凌 虐,横一横心,逃进城去,当官投诉。象这样的案子,照例交家属领回,如
无家属,由官择配。这里便有许多名堂了,地方上的绅士,可以自告奋勇, 具结领人,代择良配。说起来是一桩好事,但领回去以后作婢作妾,就谁也 不知道了。
因此,开窑子的“本家”王阿松,便托杨崇伊设法,许了他两千大洋 的酬劳。杨崇伊侨居省城,而且有丧服在身,不便出面,便托他的一个至亲
写信给署理元和知县吴熙,希望带领此发堂的两名妓女。他这个至亲姓吴, 亦是苏州的世家,嘉庆七年壬戌状元吴延琛的孙子,名叫吴韶生。本人虽只
做过一任县学训导,他的胞兄吴郁生却是翰林出身,现任内阁学士,放出来 便是封疆大吏,所以吴熙会买这个面子,让吴韶生的家人,将这两名妓女领 了回去。
杨崇伊是派了家人在元和县衙门前守候的,一见成事,飞报主人。这 时王阿松正在杨家门房听信,口袋里揣着两千大洋的一张庄票,静待成交。
杨崇伊便将他唤了进来,说是可以领人了。
“人呢?”
“人在吴家,走了去就领了来了。”
“杨老爷,”王阿松取庄票扬了一下,“两千洋钿在这里,人一到,马上 送上。”
杨崇伊心想,将两名妓女领了来,再由王阿松领了去,旁人见了,未 免不雅,不知内情的人,或许还会误会杨家卖婢为娼,这个面子更丢不起。
不如写一张名片,命家人带着王阿松径自到吴家领人,随手带回庄票,银货 两讫,岂不干净利落。
那知王阿松在吴家一露面,可就坏了!吴家听差有认得他的,少不得 要去禀告主人,吴韶生大为诧异!因为杨崇伊请托之时,说得冠冕堂皇,这
两名妓女各有恩客,皆为寒士,他即是徇此两名寒士之请,转托代为带领, 成全他们的良缘,是莫大的阴德。那想到竟是受王阿松之托!
正在不知所措之时,丫头来通知,说:“老太太请。”吴韶生到得上房,
只见那两名妓女双双跪在老太太面前,泣不成声。原来她们也得到了消息, 计无所出,只有来求吴老太太,表示宁愿在吴家当“粗做丫头”,死也不肯 跟王阿松回去。
“你本来是阴功积德,现在拿从火坑里逃出来的人,再推入火坑,这不 是造孽?”
“娘!”吴韶生抢着说道:“你老人家不必再说了!我那里会做这种见不 得人的事?”
吴韶生毫不迟疑地复信拒绝,说是与原议不符,碍难从命。杨崇伊不 想有此结果,急怒攻心,一张脸紫涨得象猪肝似的。中秋之前该付的节帐,
跟人斩钉截铁地说:“过了节一定有!”即是因为有此两千大洋的把握。谁知 十拿十稳的事,会发生变化!在杨崇伊想,竟是吴韶生有意跟他为难。此仇 何可不报?
报仇犹在其次,要帐的人,已经上门了,该当如何应付,却是燃眉之 急。想来想去,只有把那两名妓女弄到手,既可换钱又不失“面子”。当然,
无法跟吴韶生软商量,首先话就说不出口,就算老着脸皮说了,吴家亦必不 肯答应,何苦来哉?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自明朝以来,江南一带的绅权特重,土豪仗 势欺人,原有带领家人,捣毁仇家的风俗,董其昌就干过这种令人发指的事,
杨崇伊不比董其昌高明,为什么做不得?
于是这天晚上十点多钟,杨崇伊坐一顶素轿,轿子里带一管洋枪,率 领家人在月明如昼的大街上,一阵风似的卷过,到得吴家,乒乒乓乓地打门。
门上从门缝中往外看去,恰好看到杨崇伊手端着洋枪,吓得魂不附体,七跌 八冲地一面往里奔,一面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杨老爷打上门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吴韶生丢下烟枪,爬起身来问。 这等于明知故问,事实也没有工夫去追究原因。听得外面一片喧嚷之
声,唯有挺身而出去办交涉才是当务之急,无奈吴韶生赋性懦弱,这时吓得 瑟瑟发抖,一筹莫展。
由于主人不敢露面,益发助长了杨崇伊的气焰,站在吴家大厅上,厉 声喝道:“替我搜!”
搜的自然是那两名妓女。吴家的老管家,深怕杨家的人闯入上房,惊 吓了老主母,故意喊一声:“下房里当心!”
这明明是指点那两名妓女的住处。杨、吴两家至亲,下人亦多熟识, 知道下房座落何处,一拥而入,毫不费事地找到了要找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的一双雏妓,被横拖直拽的带走了。
出了吴家大门,杨崇伊倒起了戒心,因为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纷纷 出门,来看热闹。
杨崇伊深怕有人出面干涉,家人应付不了,功败垂成,所以连轿子都 顾不得坐,步行押队,亲自断后。
到得寓所,发现一件怪事,原来随众一起到过吴家的王阿松,忽然遍 觅不见,而原因不明。杨崇伊这一急非同小可,连夜派人赶到山塘去找,坐 等回音。
到得天亮,有了回音,王阿松道是人不要了!自承晦气,送上一百大 洋,酬谢“杨老爷费心费力”!
杨崇伊勃然大怒,将接到手的东西,使劲一摔,只听“呛啷啷”乱响,
摔得满地白花花的大洋钱。
“真是混帐王八蛋!”杨崇伊跳着脚骂:“我要枪毙他!” 派去的家人,另外得了王阿松的好处,少不得替他解释:
“说起来,老爷,倒也不能完全怪他⋯⋯。” 原来王阿松本以为凭杨崇伊的面子,将那两名雏妓弄到手以后,要打
要骂,可以随心所欲,那知事情并不顺利,更想不到的是,杨崇伊竟出此硬 夺的手段。吴家也是苏州城里的大乡绅,一时吃了眼前亏,岂有不加报复之
理?看样子他们亲戚会变冤家。打起官司,追究缘故,自己脱不得干系,不 如及早抽身为妙。
想想也不错。王阿松一介平民,操的又是这种贱业,拘传到堂,县官 必是先一顿板子打了再说。难怪他会害怕。杨崇伊想了一会说:“你去告诉
他,决不会打官司,谅吴家不敢!”
“老爷,”那家人嗫嚅着说:“只怕他不相信。”
“要怎么样才相信?”杨崇伊将心一横,“你叫他看看,我今天还要到吴 家去打一场!
看吴家敢不敢告我?” 果然如此,王阿松的想法自又不同。但是吴家呢?真的不敢打官司吗?
谁也不敢说这话。而保持沉默的结果,变成无形中赞成主人的主张,加以满 城传说这件新闻,都道杨崇伊岂止斯文扫地,简直成了无赖!更使得他恼羞 成怒了。
“说我无赖,我就是无赖!今天打定了吴家。你们替我去雇‘打手’!” 他用力将胸脯拍得“嘭嘭”地响,“闯出祸来有我!”
主人如此,下人何敢违拗?而况原有这种风俗,三笑的“陆氏大娘” 打“祝阿胡子”;玉蜻蜓的“申大娘娘打沈鋆卿”,只要打得有理,尽打不妨。
这就非找流氓不可了。苏州的流氓分文武两种,文的称为“破靴党”, 因为此辈穿长衫、着靴子,自命衣冠中人,遇事生风,善于两面捣鬼,以持
人之短,敲诈勒索为长技。武的便是分布在闹市的地痞,横眉竖目,挥臂而
行,卖的是狠劲,要找“打手”,此辈便是。 到得黄昏时分,二十名打手找齐了,杨崇伊拿好酒好肉,先作犒赏,
自己在鸦片烟榻上半睡半醒的闭目养神。钟打九下,蹶然而起,端着他那洋 枪,领着二十名打手与七名家人,二次“杀”奔吴家。
这声势比前一天又不同了!二十名打手一式短衣扎脚裤,辫子绕在脖 子上,手里都有武器,不是铁尺便是三节棍,一望而知是去打群架。
因此,这帮人一入吴趋坊便引起骚动。少不得也有人到吴家去告警, 赶紧想关大门,已晚了一步!
杨崇伊抢上前来,抡圆了长枪,一下打飞了吴家的门灯,然后一阵风 似的卷了进去,见人便打,见物便捣。吴家男女佣仆,一面告饶,一面后退,
杨崇伊却步步进逼,端看洋枪,竟闯入中门了。
“要出人命哉!”吴家的老管家大喊一声,豁出老命去夺杨崇伊手中的长 枪。
老管家尚且如此,吴家的健仆再难退让,于是反身相扑,一拥而前, 七手八脚的帮助去缴枪。杨崇伊当然要抗拒,紧握着枪身使劲往回一夺,用
力过猛,自己将自己在额角上打出了一个大包。
就这时,听得外面乒乒乓乓捣毁东西的声音突然减低了,接着有人在
喊:“吴大老爷来了,吴大老爷来了!” 吴家的人便都松了手,杨崇伊愣了一愣,突然暴吼一声:“好!你们打,
你们打!恶奴仗势横行,简直无法无天了,我要吴大老爷还我个公道!” 一面说,一面踉踉跄跄地往外奔,将入大厅蓦地里想起,手中的这支
枪,老大不妥!因而随手往旁边一甩,撩起夹袍下摆,从只剩了一个空架子 的大理石屏风后面闪了出去。
“老公祖,”杨崇伊气急败坏边说:“请你验伤!吴家恶奴,目无法纪, 殴辱士绅,请老公祖严办。”
“老前辈,”吴熙铁青着脸,冷冷地说:“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你也闹 得太不象话了!”
“老公祖,你不能听片面之词,我是上门来评理的。主人避不见面,指 使恶奴,拿我围殴成伤,无论如何要请老公祖主持公道。”
“好了,好了!都是地方上有面子的人,何必教人看笑话?”
“那可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现在面控吴家恶奴,仗势横行,请老公祖发 落!”
“你不要说这种话!我劝老前辈反躬自问,息事为妙。真的要追究起来,
‘持枪夜入人家’,该当何罪?律有明文!老前辈早就五品黄堂了,莫非还 不明白?”
“怎么?”杨崇伊声音虽厉,己有些内荏的模样了,“莫非老公祖要拿我 当强盗办?”
“岂敢,岂敢!”吴熙仰着脸问:“杨家的人在那里?”
“去,去!”有个差役将杨崇伊的一名家人,往前一推:
“大老爷有话。” 那家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吴熙沉着脸说:“都是你们这批混帐东西,
撺掇主人出头,闹出事来,怎么对得起你们主人。还不赶快把你们老爷送回 去。”
“是,是!”杨家家人掉转身就去拖杨崇伊,连连使着眼色,作为警告: 再不知趣,就要没有“落场势”了!“好,好!”杨崇伊脚步往前,脸却向后,
大声说道:“吴子和!你小心!我们抓破脸了,你等着看我的颜色!”
“子和”是吴韶生的别号,他等杨崇伊出了大门,方敢出见,执礼甚恭, 连连道谢,但身子还在发抖。
“和翁,”吴熙安慰他说:“你亦无须如此!请你补个状子来,我总秉公 办理就是!”
“不,不!老公祖的好意,我万分心感。不过,我跟杨莘伯是至亲,实 在不愿涉讼。”
吴熙叹口气:“和翁,你也真是太忠厚了!不过,你不愿涉讼,人家可 不是这么想。这场纠纷,我在公事上要有个交代,除非你们两家和解,有个
书面在我那里备案。不然,他会倒打一耙,说我袒护和翁。你想,是与不是?” 这是必要的顾虑,而以杨崇伊的为人来说,亦是势所必然之事。唯有
抢个原告,先占了上风,才可免除后患。无奈吴韶生过于懦弱,任凭吴熙如 何鼓舞,只是不肯打官司。
“和翁自愿吃亏,与人无干!不过,和翁也要给兄弟想想,公事上如何 交代?”
“是,是!当然不能让老公祖受累。除了涉讼以外,应该怎么个办法,
但请吩咐,无不从命。”
“这样,”吴熙想了一下说:“请和翁将此事前因后果,写一个节略,最 后声明,与杨某分系至亲,不愿涉讼,自相和解。我有了这个节略在手里,
杨莘伯来找我,我就有话可以对付他了。”
就这样,吴韶生还怕将杨崇伊的劣迹,形诸文字,会得罪人。迟疑了 一会,看县太爷的脸色很难看,终于只好轻描淡写地开了个节略,又犒赏了
差役轿班,才将吴熙送走。
到得第二天,吴熙正在踌躇,这一案应不应该呈报时,藩司衙门送来 一角公文,吴熙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本司访闻本月十六、十七两
日,有丁忧在籍前浙江候补道杨崇伊,持枪率众,夜入三品封职前江宁县学 训导吴韶生家逞凶情事,该县谅有所闻,应即查报。”
这就无须踌躇了!吴熙立即传轿,带着吴韶生所开的那份节略,去见 藩司。
江苏一省有两个藩司,一个为江宁藩司,是两江总督直辖的部属,一 个就是江苏藩司,驻苏州归江苏巡抚指挥。此人名叫瑞澂,字莘儒,是鸦片
战争中继林则徐为两广总督,丧师辱国的琦善的孙子,庸庸碌碌,一如乃祖。 只为娶了载泽的胞姐为妻,结了一门好亲,所以由部员外放,不数年当到监
司大员。当时听吴熙面禀经过,他看了节略,案情是了解了,却拿不出办法。
“吴家是大绅士,杨莘伯也不大好惹,他的女婿李国杰袭侯,进京替皇 太后拜寿去了,说不定太后会召见,说不定他会提到这件事。这都不得不防。”
“是!”吴熙答说:“不过其曲在杨,是可以断言的。大人如果顾虑杨莘 伯不肯悔过,或者还会另生枝节,不如据实申详。”
瑞澂想了一会说:“也只好这样!” 于是藩司申详巡抚。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就非处置不可了!因为封疆
大吏的责任不同,如果象这样目无法纪之事,可以置之不问,则所谓“抚安 齐民,修明政刑”者何在?言官据实纠参,必获严谴。因此,江苏巡抚陈启
泰,打了个电报给两江总督端方,征询处置办法。
中午发的电报,晚饭之前,就有了回电,特召瑞澂到江宁,面商其事。
※ ※ ※
“莘儒,”听瑞澂陈述完了,端方这样问他:“你想不想大大地出他一回 风头?”
瑞澂不知他这句话的用意,只陪笑答道:“能出风头,岂有不愿之理?”
“好!你听我的办法,包你大出风头,不但大出风头,江南士林一定交 口相颂。你这个江苏藩司,就当得稳稳儿的了!”
倘能如此,更符所愿,不过他不明白,如何得能使“江南士林,交口 相颂”?所以口中应声,脸上却有困惑之色。端方自然看得出来,便即问道:
“杨莘伯当年参过文道希,你记得吗?”
“嗯,嗯!”瑞澂答说:“记是记得,内幕不甚清楚。”
“我来告诉你吧!” 原来文廷式自光绪十六年榜眼及第,名动公卿,而李鸿章其时勋业正
隆,但桑榆境迫,深感继起无人,早先寄望于张佩纶,不幸马江一役,多年 苦心,尽付东流。如今看文廷式是个霸才,而且内有珍妃的奥援,外有“翁
师傅”的赏识,不论从那方面看,都会出人头地,因而刻意笼络,在文廷式 请假回籍,经过天津时,奉之为北洋的上宾,礼遇既隆,资赠更厚,希望收
为帮手,将来看情形,传以衣钵。 及至光绪二十年春天,文廷式假满回京,恰逢大考,由于珍妃的进言,
皇帝亲定文廷式第一。翰詹的大考与部员的京察,三年一举,得了第一都是 非立刻升官不可的,文廷式便由编修升为侍读学士,这是难得一见的不次拔
擢。翰林院的官制与众不同,从七品的检讨,正七品的编修之上是从六品的 修撰,但从无编检升修撰之例,因为此缺是状元的专职。再上面是从五品的
侍讲、侍读,从四品的侍讲学士、侍读学士。编检既不能升修撰,亦不能超 擢为五品的侍讲、侍读,所以俸满升转之时,如果不是外放或改为部员,而
仍侍清班,便得到东宫官属的詹事府去转一转,其名为之“开坊”。
“坊”是詹事府的左右春坊,下有三种官职,皆分左右,赞善从六品, 中允正六品,庶子正五品。还有一个掌管图书经籍的官职,名为“司经局洗
马”,是个有名不易升转的缺分。
曾有人以杜诗自嘲,叫做“一洗凡马万古空”。 自道光以后,庶吉士散馆留馆,授职编检的日多,人众缺寡,所以十
来年未能开坊,视为常事。开坊以后,要跳出坊局,升为京堂,又非十年不 足为功,因而有“九转丹成”之说。如今文廷式四年编修,倒有一半的辰光,
漫游各省,以榜眼、名士双重头衔,为督抚的上客,而逍遥归来,一夕“丹 成”,却又出于宫闱的援引,自然令人既妒且羡亦恨了!
其中最切齿于文廷式的,即是杨崇伊。他是光绪六年庚辰的翰林,至 今不曾开坊,晚了十年的后辈,忽然变了本衙门的上官,这口气怎么样也咽
不下去。到了下一年,杨崇伊转为御史,觉得出气的时候到了。
其时的国事,虽只一年之隔,已经历过一番极大的沧桑,甲午战败, 李鸿章负咎特重。
当中日交涉严重之时,翁同龢不知道北洋只是个空架子,内里腐败不 堪,只当大办海军,年耗巨款,总会有点成绩拿出来,所以一意主战。及门
高弟,群相附议,文廷式且曾专折奏劾李鸿章,责他畏葸,且挟倭自重。到 得黄海丧师,一败涂地,李鸿章被拔去三眼花翎,交出直督大印,几于身败
名裂。痛定思痛,认为他的一生毁在翁同龢手里,先则以户部尚书的资格, 当皇帝亲政后,上奏裁定,北洋不准再增兵添饷,既则多方逼迫,非要他丢
人现眼不可!总而言之一句话,是成心跟他过不去。
当然,他不独恨翁同龢,也迁怒于翁门子弟,而尤不满于文廷式。于 是杨崇伊便在他的授意之下,利用珍妃恰好大失所宠的机会,上奏严劾,“翰
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遇事生风,常在松筠庵广集同类,互相标榜,议论时 政,联名入奏,并有与太监文姓结为兄弟情事,请立予罢黜。”结果,文廷
式丢官被逐,永不叙用。在杨崇伊,自是出了胸头一口恶气,但也从此不齿 于士林了。
听端方细谈了这段往事,瑞澂才知道他的用意是要讨好江南的士大夫, 可是他不知道,端方也是借此要报复李家,李鸿章的小儿子经迈,在端方是 视作冤家的。
那是两年前的事。端方随载泽出洋考察宪政,李经迈正出使奥国,欢 宴席上,端方认为奥国供应不周,颇表不满。而言外之意,又仿佛责怪李经
迈联络未妥,以致奥国才会慢客。
李经迈以贵公子出身,自然不受他这话,反唇相讥,说他的官是“大 使之级”,但所奉的使命不是,不能怪奥国不以礼待,当场闹得不欢而散。
事后李经迈颇有警觉,深知端方气量狭隘,回国之后可能会“告御状”, 因而先将经过情形,函陈外务部有所解释。果然,不久接得外务部会办大臣
那桐的复信,这是端方曾经提到此事,不意为李经迈抢了个原告,大为沮丧。 可想而知的,冤家结成了。
第二年李经迈回国,奉调江苏臬司,这时端方在当两江总督,李经迈 怕他还念着旧怨,特意写了一封措词很恭敬的信,先行致意。谁知端方竟置
之不理!见此光景,李经迈这个江苏臬司做不得,在召见时,将与端方结怨 的经过细细奏明,请慈禧太后作主。
“他敢?”慈禧太后这样说。不过第二天还是作了安排,将李经迈调为 河南臬司。
说也奇怪,上谕一下,立刻就接到端方的贺电,情词十分恳挚。过了 几天,李经迈才知道他前倨后恭的道理。
原来端方的胞弟端锦,是河南候补的直隶州知州,现充陕州盐厘局总 办。河南不出盐,仰给于两淮、长芦、河东,尤其是河东的潞盐,以河南为
主要的引地,入境先在陕州抽厘,税收极旺。所以端锦的这个差使,号称“通 省第一差”。
不过,他的这个好差使快要当不成了!端锦嗣母亡故,丁忧照例开去 差缺,端锦苦恋不舍,请他老兄设法。汉军原可照旗人的规矩,只穿孝百日,
不必守三年之丧,但穿孝是穿孝,做官是做官,即令只有百日,亦须离差。 而况汉军毕竟仍是汉人,办不能全照旗人的规矩,端方自为封疆大吏,何能
公然致函河南的巡抚与藩司,为胞弟作此贪禄忘亲的干求?
正当此时,李经迈改调河南,端方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因为第一,自 觉李经迈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应能借此补报;其次,以新到省的监司大员,
为端锦说话,巡抚、藩司总不好意思头一次就不给面子。所以紧接在贺电以 后,写了封很恳切的信,托李经迈代为斡旋,让端锦能够“夺情”留任。信
中又说:他在两江,开支甚大,所以养家全靠端锦此差,每年有八千两银子 的收入。这话看似坦诚,其实虚伪,若说做到两江总督,还要兄弟替他养家,
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事。
“夺情”非礼,李经迈何能为力?因此端方跟他的怨结得更深了。如今 迁怒到李家的至亲,杨崇伊便越发“罪孽深重”了!
“莘儒!”端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来,“你这个申详的稿子,前面铺叙 事实,不错,后面轻描淡写,变成头重脚轻,很不妥当。你看看这个稿子!”
端方已请幕友为他重拟详文:“本司查杨绅崇伊,身为道员,又当守制,
乃于登堂妓女,插身干预,复敢两次寻衅,带领家丁,夤夜持枪滋事,实属 目无法纪,不顾名誉。且在省会之地,竟敢如此肆恶,是其在常熟原籍,遇
事生风,乡人侧目,人言亦属可信。虽吴绅韶生年老畏事,不愿深求,本司 查得既详,未敢玩法容隐,专案详请奏参。”
说是说得重了一点,但既有总督作主,瑞澂觉得就得罪了杨崇伊亦不 要紧。当时点点头说:“很好,很好!”
“那么,我就据你的原详,跟陈中丞会衔出奏。稿子就请你帝了去。” 当天晚上,端方请瑞澂吃饭,筵间便将会奏的稿子交了出去。在照叙
原文之后,紧接着写道:“臣等查抢夺妇女,乃系棍徒恶习,该道杨崇伊声 名本劣,此次横行不法,竟与地痞流氓无异。当仓皇抵御之际,即使被殴受
伤,亦属咎由自取,无足顾惜。且据司详,并闻王阿松有许送二千两,托其
包揽情事,如果属实,尤为卑污无耻!不惟滋害乡里,且贻羞朝廷,此而不 惩,必将日益凶横,无恶不作。相应请旨将丁忧在籍,前浙江候补道杨崇伊,
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不准逗留省城,交常熟地方官,严加管束。如再不收 敛,及干预地方一切事务,即按所犯劣迹,从严究办,以惩凶悍,而保治安。
所有参劾在籍道员缘由,谨具折会陈,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
瑞澂看完,吐一吐舌头,心想端方的手段好辣!不过事,不关己,不 必多事,所以一无表示地将稿子折拢,放入口袋。
“莘儒,”端方郑重叮嘱:“守口如瓶,密意如城,尤其不可让新闻纸的 访员知道!倘或一见了报,事情就坏了。”
瑞澂办事不行,做官的诀窍,却很精通,心里思量,端方的花样甚多, 不要雷声大,雨点小,他自己翻云覆雨,出尔反尔,有意泄露给报馆,而嫁
祸于人,这却不能不防。
于是他想了一下说:“大帅,在我手里是决不会泄露的,不过交到陈中 丞手里,会了稿再送回两江来拜折,中间要经过好几道手。倘或出了毛病,
责任就辨不清了。不如大帅就把这个稿子,电达苏州,知会了陈中丞,立刻 拜发,既谨慎,又快当。大帅看呢,这个办法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我就照你的办法。” 于是瑞澂将稿子又交了回去。端方随即交到电报房,用密码拍发,第
二天中午收到电报,陈启泰要求加一句:“此奏由两江主稿。”会奏本有此规 矩,端方亦不怕人知道他有意跟杨崇伊为难,所以如言照办。缮正加封,鸣
炮拜折,九月初就到了京里。
这是封奏,要等慈禧太后看了才会发下来。奕劻一看,既惊且诧,不 由得嚷道:“诸公来看!有这样的怪事!”
于是除了在假的张之洞,所有军机大臣都围了拢来,奕劻戴上老花眼 镜,将原折大声念了一遍。听完了各人的表情不同,有的皱眉,有的摇头,
有的不动声色,而鹿传霖一向鄙视杨崇伊,所以连连冷笑。
“上头怎么批呢?”世续问说。
“没有批。” 没有批便是要军机定拟办法,当面请旨。鹿传霖平时重听,偏偏这三
个字听清楚了,大声说道:“‘滋害乡里,贻羞朝廷’,这两句考语,字字皆 实,自然请旨,准如所请。”他虽说得激昂,却没人附议,庆王环视着问:“怎 么样?”
“杨莘信是闹得太离谱了一点儿,不过,陶斋的话,亦不可尽信。”世续 说道:“内幕到底如何,不妨先打听一下。”
“慰庭,”奕劻指名又问:“你看如何?”
“我没有意见。”袁世凯这样回答,却很快地使了个眼色。 奕劻会意了,点点头说:“多打听打听总是不错的。上头如果问起,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好有个交代。”
“庆叔这话我赞成。”醇王载沣说:“要打听也很方便,到南斋把陆凤石 请来一问,就都知道了。”
陆凤石就是陆润庠,虽为尚书,仍在南书房行走。当下派苏拉把他请 到,却不肯进屋。
因为军机处有雍正的特谕:“军机重地,不准擅入。”以前张之洞进京 议学制,每到军机处都要军机大臣陪他在院子里立谈,陆润庠规行矩步,自
然也是守着前辈的规范。 于是由世续出迎,将他请到“南屋”,军机章京治事之处面谈,问他可
曾接到苏州来信谈起杨、吴两家的纠纷?“谈起过,不过语焉不详。”陆润 庠答说:“中堂何不问一问吴蔚若?”
吴韶生的胞兄郁生,字蔚若,现任内阁学士,世续是知道的,但眼前 却只有陆润庠可问。“来不及!”他说:“只有先跟凤翁打听,照你看谁是谁 非?”
“自然是杨莘伯太霸道了一点!”
“蔚若的那位老弟呢?一点错都没有?”
“这不敢说!”陆润庠突然警觉,“是不是江苏奏闻了?”
“岂止奏闻?端陶斋、陈伯平会衔参了杨莘伯一本,措词不留余地,凶 得很呢!”
“喔,”陆润庠不由得关心:“怎么个凶法?” 世续也起了警惕之心,尚未奉旨定夺的处分,不宜泄露,便笑笑答道:
“措词不留余地!你去琢磨吧。”
“革职?”
“现在还不知道。要看上头的意思!”世续站起身来说:
“劳驾,劳驾!”说完,拱一拱手,是很客气的逐客。 陆润庠却不放过他。一把拉住他说:“中堂,这件案子是不是要交部?”
世续这才想到,陆润庠是吏部尚书。官员失职惩处,都交由吏部议奏;
此案的两造,是他的小同乡,还可能沾亲带故,别有渊源,如果由他来拟处 分,公私不能两全,是个绝大难题,所以会有这等关切的神情。
他的难处是了解了,却无能为力,“我看总要交部吧!”世续答说:“反 正交部的案子该怎么办,会典有明文规定,错不到那里去的。”
陆润庠看他口气甚紧,不便再往下追问。不过,世续却由于陆润庠的 态度而有了了解,这一案以不交部为宜,因为照陆润庠的处境,恐怕处置难 得其平。
不过,这是他心里的想法,并不愿说出口,只觉得这个折子应该压一 压,还是要把纠纷的真相彻底弄清楚,再行面奏,才是正办。
“也好!”奕劻接纳他的意见:“我想还是劳你驾,找吴蔚若细谈一谈, 明天一早再商量好了。”
于是这一天进见,便以尚须彻查为理由,奏明慈禧太后,暂时不作处 置。退值之时,奕劻面约袁世凯晚间小酌,再私下谈一谈杨崇伊。
“我真有点不明白,陶斋似乎跟杨莘伯结了很深的怨。是为什么?”
“不必一定有私怨。陶斋喜欢结交名士,而名士莫不以为杨莘伯该杀的!” 袁世凯说:“这就够了!”
“若说为了取悦名士,而下此辣手,未免过分。”奕劻心想杨崇伊在戊戌 政变时,跟袁世凯过从甚密,也许愿意救他,便即问道:“我看还是交部吧?”
“交部自然可望减轻罗?” 这是必然的。照会典明载,交辉处分共分三等,最轻的是察议,其次
是议处,最重是严加议处。如果原参请求议处,奉旨察议则从轻,奉旨严议 便须加重。如今奏请将杨崇伊革职,永不叙用,并逐回原籍交地方官严加管
束,已是重得无可再重的处分,然则奉旨交部,自必含有减轻的意味在内。 否则,大可径自朱批,何必交部?
“是的!”奕劻索性说明了,卖他一个交情:“我就是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杨莘伯,你也是有交情的。”
“多谢王爷!”袁世凯答说:“不过,我跟杨莘伯交情不深。 我是怕上头另有意见。” 这是指杨崇伊曾有奏请训政之功,慈禧太后或有矜怜之意,奕劻深深
点头,说了句:“那就面请朱批好了!”
“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话虽如此,上头如果问到,不能没有话回奏。”奕劻问道:“你看,是 不是先要商量一下呢?”
“我看,只王爷跟我的说法,最好一致,别的人就不用管了。”
“好!你看应该怎么说?”
“这一案情节不一样,所参是否过苛,不无可议。” 奕劻点点头。看起来袁世凯还是偏向杨崇伊,他心里有数了。
※ ※ ※
“这一案情节不一样,所参是否过苛,不无可议。”奕劻紧接着说:“不 过恩出自上,臣等不敢擅拟。皇太后、皇上以为应加严惩,请朱批照行,否 则交部议处。”
“象这样的情节,真正少见!杨崇伊果然是这样子可恶,当然应该交地 方官严加管束。
我怕折子上得太过分了。”慈禧太后问道:“苏州的京官很多,你们打 听过没有?”
“是!”奕劻答说:“让世续跟皇太后回奏。” 于是世续膝行半步,抬头陈奏:“吴韶生的胞兄吴郁生,现任阁学,奴
才昨天去问过他,他不肯多谈。只说他们是至亲,为小事结怨,痛心得很, 冤家宜解不宜结,以他的处境不便多谈。”
“另外呢?问过别的苏州人没有?”
“先就问过陆润庠,他说,家信中谈过这件事,不过不详细。奴才问他, 究竟谁是谁非?他说,当然是杨崇伊不对。”
“杨崇伊不对,那是谁都知道的,不然江南的督抚,也不至于这样子严 参。”慈禧太后又说:“你们怕得罪人,吏部尚书陆润庠是他们苏州同乡,更
加为难,所以要我来批。倘是交部严议,大家商量着办,总不至于让人委屈 到那里去。如今打我这里就定案,要嘛准奏,要嘛就减轻,一点儿腾挪的余
地都没有。如果准奏,杨崇伊这一辈子就算完了!倘或交部,说是不能再严, 必得从减,保不定杨崇伊倒又是情真罪当,朝廷持法,不得其平,关系也实
在不浅。你们想,我能不慎重吗?”
这一番宣示,连袁世凯都衷心佩服,臣下的肺腑如见,正就是慈禧太 后所以至今能掌握大权不坠的缘故。不过“你们怕得罪人”这句话,有一个
人却心有不服,那就是这天销假上朝的张之洞。
“江督苏抚会奏严劾杨崇伊一折,臣今天入直,方知其事。臣愚,以为 姑不论督抚参司道,向无不准之例,即以杨崇伊所作所为而言,曾侍清班,
又列台谏,而当闭门读礼之时,干预如此卑鄙龌龊的外务,岂止玷辱士林, 贻羞朝廷?真可谓之无君无父,无法无天!此而不加严惩,伦常官箴,世道
人心,那里还整顿得起来?以臣之见,仅如江督苏抚所请,已从未减,革职 交常熟地方官严加管束,亦犹是保全之道,臣请皇太后、皇上宸衷独断,准
如所请!”
君臣上下,听了张之洞的话,无不动容,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想来 皇上亦是主张严办的,就这么批吧!”说着,顺手拈起朱笔,往旁边一递。
这是让皇帝亲笔朱批之意。他的精神很萎顿,不过写几个字还能胜任, 接过笔来,批了八个字:“着照所请,该部知道!”
“该部”是指吏部。照军机办事的规制,除咨请内阁明发以外,须先通 知吏部。这天陆润庠正好在衙门里,一看军机处抄送的原奏,大为骇异,随
即命人誊了一个副本,带在身上,套车去访吴郁生。
吴郁生住在宣武门外阎王庙街,原在岳钟琪的故居,园亭虽小,结构 精致。他家本素封,几次主考放的又都是好地方,所以境况优裕,闲来摩挲
古董,品题书画,颇享清福。可是这一阵子心境很坏,就为的是杨崇伊无端 骚扰,至亲成仇,恐有后患。
此时听门上来报,陆润庠相访,赶紧迎了出来,一看他的脸色,便知 有很严重的事发生了。
“蔚若!”陆润庠把抄件递了过去,“你看!” 吴郁生接来看完,连连顿脚嗟叹,“糟了,糟了!”他说:
“结成不解之仇了!”
“这必是端陶斋的主意!杨莘伯虽可恶,处分也未免太严厉了一点。”陆 润庠紧接着说:“蔚若,我们苏州人都还是明朝留下来的想法,只当‘吏部
天官’的权柄大极!那知道现在上有军机,更有太后,而况原奏既未交议, 吏部根本不知其事。我怕我们苏州人会误会,是我偏袒府上,跟杨家过不去,
甚至杨莘伯本人,或许都有芥蒂,以为我袖手旁观,存心要看他的笑话。总 之,我们两个都处在嫌疑之地,休戚相关,该商量商量,怎么化除误会。你 道如何?”
吴郁生觉得他的顾虑近乎多余,但既有“休戚相关”的话,不便异议。 所以点点头说:“要化除误会,要化除误会。
如今亦只有尽其在我了。”
“一点不错,为今之计,只有尽其在我。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无可挽救, 我想该尽快通个消息给杨莘伯,让他好有个预备。”
“那就要打电报回去。”
“当然!”陆润庠问道:“你看是直接打给本人呢,还是托人转告?” 吴郁生想了一下答说:“自然以托人转告为宜。不过这个人不大好找。”
将彼此在苏州的亲友,细细数过去。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姓姚,跟杨
莘伯常有往来,与吴、陆两人也很熟,决定托他转告。 于是,吴郁生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揭开墨盒,取张素笺,提笔写了姓
姚的在苏州的地址,略一沉吟,写下电报正文:“烦即告越公,参案奉朱笔,
处分如瓶斋。”下面署名“凤蔚”。
“越公”是隐话,隋朝杨素封越国公,此指杨崇伊。“瓶斋”是翁同惄的 别号,“处分如瓶斋”是说杨崇伊亦如当年翁同龢之获严谴,开缺逐回原籍,
交地方官编管。“奉朱笔”意示未交部议,为陆润庠表白,并非不肯帮忙, 是根本帮不上忙。最后“凤蔚”二字,骤看一个名字,其实是陆凤石、吴蔚
若两个人。这个电报在局外人看,不知所云,亦就无从猜测。陆润庠觉得很 妥当,随即派跟班送到电报局去发,比照吏部特急官电办理,限傍晚之前到 苏州。
※ ※ ※
“这是那一天的事?”王照问说。
“就是今天!刚出炉的新闻。”
“怪不得!”王照笑道:“到得明天此时,通国皆知了。”
“江南,只怕只有上海才知道。”
“不!”王照摇摇头:“《申报》的访员,今天会照抄邸抄打电报到上海, 明天一早见报,至迟中午,苏州就都知道了。”
“那时候,杨莘伯不知是怎样一副嘴脸?”善耆笑着举杯:
“这段新闻,值得浮一大白吧!”
“太值得了!”王照满饮一杯,换个话题问:“皇上的病情,想来有起色?”
“唉!”善耆突然重重地叹口气,“你别问这个!喝酒吧。” 王照却不死心。皇帝的病不能问,便问:“太后呢?”
“总是闹肚子,好好坏坏地,谁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太后的痢疾,是从夏天起的,既然一直不好,何以内奏事处没有给太 后请脉的方子。
莫非是讳疾?”
“你知道了,何必还问?”
“太后的万寿又快到了!”王照也叹口气,“皇上又有得罪受了!”
※ ※ ※ 驻驾颐和园的第二天,慈禧太后饮食不慎,又闹肚子,召见军机时,
很发了些牢骚。
“皇上的病越来越坏,头班张彭年、施焕的药,一点用处都没有,那里 是什么名医?我看有名无实。我这两天也很不舒服,可是不敢让头班请脉。”
慈禧太后指名问道:“张之洞,你们平常有病痛,倒是请教谁啊?”
“臣家中有病,总请吕用宾来看,都很有效。”
“好吧!那就传吕用宾来诊吧!” 吕用宾与杜钟骏是第三班,两月一轮,还早得很,所以南宫有家富户,
独子患了伤寒,专诚礼聘,吕用宾很放心的去了。不过宫中忽然传召,吕家 即刻派车,连夜将他从南宫接了回来,过门不入,直奔颐和园待命。
请了脉,开了方子,才得回家,补睡一觉。好梦正酣时,为人推醒,“快, 快!”他的姨太太说:“张中堂打发人来请,让你马上就去,只怕老太后的病 有变化。”
听得最后一句,吕用宾大吃一惊,将残余的睡意驱得一干二净,坐在 床沿上怔怔地只是发愣。
“怎么啦!你倒是下床啊?”
“不会啊!”吕用宾自语着:“药不会用错的!怎么说是病势变了呢?”
“那是我胡猜,你快点吧,到了张中堂那里就知道了。”
“怎么?”吕用宾问:“是到张中堂家,不是进宫?”
“谁跟你说进宫了?”
“嗐!吓我一大跳。”吕用宾透了口气,“必是张中堂有话要问我!” 果然,是张之洞有话要问。原来吕用宾脉案上有“消渴”的字样,慈
禧太后很不高兴。
“吕大夫!”张之洞沉着脸说:“太后也读过《史记》、《汉书》、唐诗,知 道‘文园病渴’那个典故。她问我,‘吕用宾说我消渴,我从何处得消渴病?’
我竟无词以对。” 吕用宾真如俗语所说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用心思索了一会,方始
记起,“必是口渴之误。”他说:“泄泻必口渴,一定之理。”
“口渴怎么会写成消渴?供奉御前,何可如此漫不经心?” 吕用宾听他是教训的口吻,未免反感,当即答说:“一时笔误,也是有
的。”
“如果早个几十年,这一字之误,可以断送你的一生!” 语气虽仍然严峻,但却出于善意,吕用宾不再跟他抬杠,只是辩解:“脉
案上有笔误,不过药是好的!太后的痢疾,我有把握,三服必可大安,以后 只要少进油腻生冷,亦不致复发。”
“你真的有把握?”
“有。”
“那好,你明天仍旧照常伺候好了。” 果然,吕用宾药很有效验,亦就因为如此,慈禧太后不再追究误口渴
为消渴这涉于不敬的错误。 皇帝的病则正好相反,不但没有起色,而且更似奄奄一息的模样。这
一半是忧急所致,自顾支离的病骨,不知如何得以应付太后万寿的繁文缛节? 每一想起侍膳听戏,从早到晚,一站就是一整天,头晕目眩,冷汗淋漓,而
仍不能不咬紧牙关,强自撑持的情形,便觉心悸。而更坏的是,今年万寿撑 持不下去了!不知是在勤政殿上,还是戏台前面,一倒下来,也许就此不起。
皇帝做到这个分儿,想不自怜而不可得,所以这一阵子每每涕泗横流地说:
“皇太后的好日子快到了,我病这么重,不能给皇太后行礼,怎么办呢?” 这话传入慈禧太后耳中,不觉恻然,便找荣寿公主来商量,应该如何
体恤皇帝?
“只要他有那么一点孝心就够了,能不能给我行礼,我倒不在乎。不过, 如今爱造谣言的人更多了,倘说平时照常办事,到了我生日忽然不露面了,
这可不大合适。所以,我的意思,皇上要请假,就得提早。”
荣寿公主听见“皇上请假”这句话,不由得想起溥儁在开封被逐出宫 时,有人控告他是“开缺的太子”,同是新鲜话头。不过,皇帝一请了假,
只怕再无销假的时候,此事关系太重,她不能表示意见,所以默然不答。
慈禧太后让荣寿公主陪了她四十多年,当然深知她的心情,沉默不是 默许,而是不赞成的表示。因而问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好法子?”
“没有!”
“连你都想不出好法子,那就真的没有好法子了。我看还是照我的主意 办吧!”
“是!”荣寿公主忽然想到,不得已而求其次,应该留下一个伏笔:“先 让皇上好好儿将养几天,到得老佛爷大喜的日子,皇上精神好了,照常给老 佛爷行礼。”
“那当然!娘做生日,没有儿子磕头,那个生日再热闹也没有意思。”慈 禧太后停了一下说:“就从十月初一起吧!你把我的意思说给皇上。”
“是!” 于是荣寿公主衔命到皇帝寝宫去传懿旨,一路上想好了许多慰勉的话,
但当到达皇帝寝宫时,突然发觉跟随的太监中,有崔玉贵,有小德张,还有 敬事房的太监,恍然警悟,自己亦被置于监视之下了!
因此,她所打的腹稿,几乎全用不上,只见平平静静地宣示了慈禧太 后的“德意”,随即退出。复命途中特意攀登万寿山最高处的佛香阁,至至
诚诚地烧了一炷香,默祷菩萨,保佑皇帝,就在几天中,恢复精神,能赶上 太后万寿之期,率领王公大臣,朝觐祝嘏。
※ ※ ※ 按照惯例,慈禧太后由颐和园返驾,总是坐船到西直门外的广源闸,
再换乘鸾舆回宫。 临行前一天特为叮嘱:皇帝不妨先走,不必乘舟随侍。为的是皇帝可
以节劳,亦是一番体恤的德意。 从排云殿前下船,慈禧太后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万寿山,忽然说道:“皇
上病重,我们这趟回去,恐怕一时不能到这里来了!” 侍立在她身旁的,一面是瑾妃,一面是荣寿公主,都默不作声。这不
算不敬,凡是太后、皇帝有这种令人不敢赞一词的话,容许左右保持沉默。
“天气可真是好!”慈禧太后又说:“回头上了岸,咱们到万生园逛逛去。”
“是!”瑾妃与荣寿公主同声回答。
“可惜!挺好的两只象,竟会饿死!这件事,我亦不知道应该怪谁。” 原来所谓“万生园”这个名称,即由这两头象发端而来。端方考察宪
政回国,带来两只象,一只狮子,贡献慈禧太后,本意可养在颐和园中,而 李莲英认为不免危险,大加反对。
其时农工商部正利用西直门外一处荒凉已久,来历已难稽考,只知习 称为“三贝子花园”的一大片官地,创建“农事试验场”,除数十亩稻畦麦
田之外,还搜罗了各地的奇花异果,试为种植,如今为了安顿这两象一狮, 索性扩大规模,植物之外,辟地豢养动物,又建了好些亭台楼阁,作为游憩
眺望之所。落成之后,敬奉两宫观赏,慈禧太后将最宏敞的一座洋楼,题名 为“畅观楼”。上年夏天来过几次,而这一年,却还只到过一次,但两头象 已经饿死了。
“问内务府,说是洋人喂养得不好,也有人说,洋人要加这只象的口粮, 内务府不肯,以致慢慢饿死了。那两个洋人是跟农工商部订了合同的,期限
未满,硬争着要照合同拿薪水。”慈禧太后紧接着说:“说不定那两只象,就 是洋人弄死的,为了好白得一笔薪水回国。洋人真不是好东西!”
“其实喂象又何必请洋人?咱们从前不也有象房吗?”荣寿公主又问:
“听说象房里喂的象,还食三品俸禄呢!不知道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慈禧太后说:“那些象全通灵性。” 于是,慈禧太后大谈道光以前象房中的故事,象奴如何哀恳象为他故
意阻道敛钱,象如何会知道象奴侵吞了它的俸禄而以恶作剧作为惩罚等等。 就这样兴致勃勃地,一直谈到西直门外的广源闸,舍舟登陆,照例先到万寿
寺拈香,然后率领宫眷去逛万寿寺以东的万生园。
这时早有内务府的人,作了紧急通知,尽驱游人,以便接驾。慈禧太 后进园穿廊右行,过了一道小溪,在一座八角亭前停了下来。
这座亭子极大,其实就是一个兽圈,亭分八方,竖着顶天立地的铁栅, 禁系着八种猛兽,狮子、老虎、黑熊、金钱豹、野牛、黄狼,还有一只角的 犀牛。
不知是忽发童心,还是有意要表示她胆大,慈禧太后走近了铁栅,一 头闪着碧眼的老虎,突然扑了上来,将李莲英的脸都吓黄了。
“老佛爷,”他喘着气说:“把奴才的胆都吓碎了。请往后站吧!”
“有铁栅在,怕什么?” 话虽如此,禁不住宫眷们也苦劝,慈禧太后便往后站站,看够了又往
左走,那里是沿墙构筑一排兽舍,斑马、梅花鹿、印度羊,有丑有妍,千奇 百怪。慈禧太后一面看,一面问,将个内务府出身的“农事试验场监督”,
问得张口结舌,无词以对。慈禧太后倒未生气,只笑笑说道:“你还得多念 点儿书!”
看完走兽看飞禽,看完飞禽又看家畜,慈禧太后的腰脚甚健,而李莲 英却深以为苦,几次相劝:“别累着了!息息儿吧!”慈禧太后置之不理。
不但不理,而且每当他落后时,必定问一声:“莲英呢!”害得李莲英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上来,却又没事。谁都看得出来,慈禧太后是有意给李 莲英找麻烦。
※ ※ ※ 一踏进殿门,庆王奕劻便是一愣,御案后面坐着的,只是慈禧太后。 皇帝呢?他在想,十月初一太庙时享,皇帝是行礼去了?一个念头还未转完,
已想起早有上谕,是派恭亲王溥伟恭代行礼。那么,皇帝何以不陪太后一起 御殿?
“皇上的病又添了!”慈禧太后说:“让他息几天。”
“是,”奕劻毫无表情地答应着,随即将手里的黄匣子捧上御案,“达赖 喇嘛另有献皇太后,恭祝万寿的贡物,请懿旨,让他那一天进呈?”
“皇上不是要赐宴吗?”慈禧太后问道:“定的那一天?”
“十月初六。”奕劻欲言又止地,但终于说了出来:“请懿旨,是不是要 改期?”
“改期?”慈禧太后诧异地问:“为什么?”
“奴才怕到那一天,皇上还得将养,不能驾临紫光阁,亲自赐宴,就不 如改期为宜。”奕劻紧接着说,“这一次达赖喇嘛,为了觐见磕头,觉得很委
屈似的,英国又拚命在那里拉拢示好,前天英国公使朱尔典去拜他,说是谈 得很投机,这种情形可不大好。奴才几个商量,要请皇太后、皇上格外优容,
以示羁縻。不赐宴则已,赐宴务必要请皇上亲临。”
“你说的话,我可大不明白。达赖喇嘛不是一向跟英国不对吗?”
“那是以前的话,现在英国拚命在他身上下工夫,当然就回心转意了。”
“这可见得咱们派的人无用,不然,英国人怎么插得进手去。”
“是!奴才已经告诉达寿、张荫堂留意。”奕劻停了一下又说:“赐宴要 请皇上亲临,就是达寿跟张荫堂从达赖喇嘛那里得了口风,特为来跟奴才说,
务必奏明,俯准照办。”
慈禧太后想了一会说:“现在也不能说,皇上到时候一定不能到紫光 阁,改期的话,不好措词。至于他另有贡品,让他十月初九进呈,我会好好 安抚他。”
这意思是相当明显的。十月初六紫光阁赐宴,皇帝多半不会亲临,慈 禧太后已在筹思补救之计了。不过,这个看法如果不错,太后万寿又将如何?
莫非皇帝也不来朝贺?
这是绝大的疑问,也是个绝大的变化!袁世凯认为皇帝的病如真已加 重,固然应该赶紧作最坏打算,倘或病势如常,而慈禧太后忽然作此表示,
真意何在,更非立即探明,有所因应不可。
奕劻完全同意他的见解,于是以请屈庭桂治病为名,将他延入王府, 在内书房跟袁世凯一起跟他见面。
“皇上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呢?”奕劻问说:“你是每天进宫请脉的,一 定比谁都明了。永秋,你务必跟我说实话。”
“在王爷跟宫保面前,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敷衍的话。皇上的病,当然 轻了!呼吸慢慢恢复正常,腰痛亦减了,遗泄亦少得多。不过尿里检验出来,
还有蛋白质,这是腰子有病的明证。不过并不算很厉害!”
“你今天请脉了没有?”
“请了。”
“你刚才说的情形,就是你今天亲眼目睹的?”
“是啊!”屈庭桂不由得眨眼,不解奕劻问这话的意思。
“永秋!”袁世凯问:‘照你说,皇上的病不碍?”
“不碍!”屈庭桂答说:“可是,要能安心静养。”
“那么太后呢?”袁世凯又问:“经常闹痢疾,也不碍吗?”
“我没有替太后看过,不敢说。不过,到底七十四了!老年人的心脏, 总要差一点,也容易中风。至于痢疾,要看情形,不能一概而论。”
袁世凯点点头,看着奕劻问:“王爷还有什么话要问?”
“一时也想不起。想到了再说吧。”奕劻又说:“永秋,咱们这会儿所谈 的情形,你搁在肚子里好了。”
“是,是!”屈庭桂急忙答应:“我知道轻重。”
“如果皇上的病势有变化,或者在内廷听到什么有关系的话,请你随时 来告诉我,或告诉袁宫保也是一样。”
“是!”
“劳驾!劳驾!我就不留你便饭了。” 这是暗示可以告辞了。屈庭桂随即站起身来,奕劻却又喊住他,亲自
打开红木镶螺甸的橱门,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珍玩,他挑了一只金表,连装得 极讲究的盒子,一起递给屈庭桂。
“这是英国公使朱尔典送我的一只表,专为跑马用的,”他指点着说:“这 里有个钮,一按,秒针就不动了。我想,你数脉搏倒挺用得着!”
“太用得着了!多谢王爷。”屈庭桂恭恭敬敬地请个安,告辞而去。
“王爷,”袁世凯的神色变得很兴奋,很郑重了,“事情已经很清楚!我 有一句肺腑之言,上达王爷。”说着,回头望了一下。奕励知道他的用意,
喊一声:“来啊!”
一名听差应声而进。奕劻吩咐,如有下人,一律退出垂花门,并责成 他在门外看守,任何人不准进入。
于是袁世凯自己移张红木圆凳,与奕劻促膝而坐,轻声说道:“事情很 清楚了,太后绝不能让皇上死在她后头。一旦龙驭上宾,后事如何?”
“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的例子,太后总得召集御前会议,问问大家的意 思吧?”
“是的,我是请问王爷的意思。”
“我主张立长君。”奕劻毫不考虑地说:“让溥伦来干!”
“不!”袁世凯说:“王爷为什么就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搬到宁寿宫去纳 福?”
一听这话,奕劻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脑子里不期而然地浮起
高宗内禅以后的种种传说。可是怎么也不能把自己跟嘉庆元年以后的高宗并 合成一个人。
“慰庭,”他终于开口了:“这怕不行!”
“何以见得?”
“我是疏宗。”
“嗐!王爷怎么妄自菲薄呢?”袁世凯说:“仁宗跟庆僖亲王是同母兄弟。 当初的身分、教养,完全相同,只为仁宗长了两岁,所以得承大位,这一系
下来,至今上而绝,那就该回头由庆僖亲王一系继统,才算公道。”
如说庆僖亲王永璘一系继统,则皇位应该落在载振身上。奕劻做梦也 没有想到,袁世凯会有这样一种说法,真所谓匪夷所思,连当事者都觉得说 不过去。
“慰庭,你的好意,我父子感激至深,不过这件事怕办不通。”
“怎么不通?请教王爷!”
“第一,你的说法,于古无征⋯⋯。”
“有征,有征!”袁世凯抢着说:“宋朝自太祖驾崩,兄终弟及,帝系从 太宗传到南渡以后的高宗。以下自受禅的孝宗开始,就又是太祖的子孙做皇 帝了。”
“孝宗是太祖的子孙?”奕劻惊讶地:“我倒不知道。”
“有书为证,不能瞎说的。” 书架上现成的一部二十四史,袁世凯抽出《宋史》第一本,翻到《孝
宗本纪》,看都不看便递了给奕劻。果然,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孝宗是太 祖的七世孙,秦王德芳之后。
这使得奕劻有些动心了!不过知子莫若父,载振望之不似人君,又有 杨翠喜那一重风流公案,必难服众。所以仍是摇摇头说:“不必,不必!徒 然落个话柄,何必?”
“王爷是怕有人不服?”
“是啊!”
“为何不服?如今是择贤,振贝子那一点不如他人?当然要反对总可以 找理由,这不妨事先疏通。”袁世凯停了一下又说:“当年世宗即位,弟兄之
间还不是个个不服?但有隆科多在,还不是只好俯首称臣。”
雍正之能入承大统,得力于隆科多以步军统领掌握着两万禁军,袁世 凯以此作譬,是以隆科多自拟。
奕劻心想,袁世凯虽已不在北洋,但所练的六镇新军,除铁良统制的 第一镇,由旗丁编组,指挥不动以外,此外五镇,都能直接间接地调度。他
手下的第一员大将段祺瑞,现任袁世凯嫡系的第三镇统制,驻扎保定,驻南 苑的第六镇,本由第三镇所孳生,实际上亦由段祺瑞在指挥。一旦有变,要
求驻畿南的第一镇,驻小站的第四镇,驻山东的第五镇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是袁世凯绝对可以办得到的事,然以一镇对付铁良,一镇控制京城,何愁大 事不定?
想到这里,奕劻的雄心陡起,不断地搓手吸气,自我鼓舞了好一会, 方始开口说道:“兹事体大!慰庭,得要好好筹划。”
“是,是!当然要好好筹划,不过也要快!”袁世凯说:
“照我看,比较难对付的只有泽公!” 提到载泽,更激发了奕劻的进取之心,因为现任度支部尚书载泽,想
取奕劻而代之,已非秘密。想到载泽种种跋扈的情形,他不由得恨恨地说:
“总有一天让他回家抱孩子去!”
※ ※ ※ 十月初六紫光阁赐宴达赖喇嘛,皇帝果然未到,十月初九,在勤政殿
进贡寿礼,慈禧太后亦未召见。正当达赖喇嘛满怀不快,决定吩咐从人收拾 行李,打算尽快离京时,理藩部尚书达寿亲自来颁上谕,达赖喇嘛不愿跪接。
直到说明是恩诏,达赖喇嘛方始勉强行礼听宣:“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 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达赖喇嘛上月来京陛见,率徒祝嘏,备抒悃
忱,殊堪嘉尚,允宜特准封号,以昭优异。达赖喇嘛业经循照从前旧制,封 为西天大善自在佛,兹特加封为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其勒封仪节,着
礼部理藩部会同速议具奏。并按年赉给廪饩银一万两,自四川藩库分季支发。 达赖喇嘛受封后,即着仍回西藏,经过地方,该管官派员挨站护送,妥为照
料。到藏以后,务当恪遵主国之典章,奉扬中朝之信义,并化导番众,谨守 法度,习为善良。所有事务,依例报明驻藏大臣,随时转奏,恭候定夺。期
使疆埸永保治安,僧俗悉除畛域,以无负朝廷护持黄教,绥靖边陲之至意。 并着理藩部传知达赖喇嘛祗领钦遵!”
这道恩诏另外备有一份满文译本,达赖喇嘛不识汉字,却通满文,仔 细看完,认为并无暗示与班禅分治西藏之意,总算将多日以来所受的委屈, 消散了许多。
于是他说:“明天进宫拜生日,我还有一尊佛像送给皇太后。这尊佛像 上,有我念的二十万卷经,功德甚大,太后虔心供奉,必能保佑她消灾延寿。”
“皇太后一定会很高兴。”达寿答说:“不过明天随班行礼,恐怕没有机 会呈献。”
“如果明天不能面呈,就请贵大臣代为进献,不过亦须有一番迎佛的礼 节。”
“当然,当然!”
“请问明天文武百官替太后拜生日,是不是由皇上带领?”
“这,”达寿歉然地说:“我可实在无法奉答。皇上从十月初一就不起床 了,不然初六紫光阁之宴,一定会亲临赐酒的。”
“照这样说,皇上明天就不能替太后拜生日?”
“大概是。”
“那么是谁带头行礼呢?” 这一下将达寿考住了。在他的记忆中,从无皇太后万寿,皇帝未能率
领王公大臣朝贺的情事,因而亦就无从回答,只含含糊糊的说:“那要看当 时的情形,事先没法儿知道。明天有我在那里照料,大师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达寿自己却很担心,因为西藏的局势动荡不安,朝廷寄望 于达赖喇嘛回拉萨后,能够安抚藏民,力御外侮,仍奉朝廷的正朔,而达赖
喇嘛被迫行了跪拜之礼,却还不能见到皇帝,内心异常愤懑。如果明天皇帝 能率百官上寿,达赖喇嘛就必然会质问,时满五日,何以紫光阁赐宴,皇帝
就不能亲临?这话很难回答,得细心看看当时的情形,想法子找个能够搪塞 得过的理由。
因此,达寿在半夜里便即起身,赶到西苑,曙色未透,但内务府的官 员,已经忙忙碌碌在预备这天的庆典了。他拉住新补的内务府大臣景沣,悄
悄问道:“皇上会来不会?”
“这会还不知道,不过,听说已传‘四执事’伺候龙袍了。”专管御用衣 帽鞋袜的太监,通称“四执事”,传龙袍伺候,自然是要来朝贺。达寿便赶
到中海,一进东向的宝光门,只见仪鸾殿外的来薰门前,已有掌“起居注” 差使的翰林在当班了。
其中有一个是达寿的熟人,即是以参瞿鸿玑而名闻海内外的恽毓鼎, 便唤着他的号问:“薇孙,皇上今天会来给皇太后行礼不会?”
“怎么不会?当然会。”
“不是皇上病得很厉害吗?”
“那就不知道了!”恽毓鼎淡然说道:“不过,南书房的翰林谭组庵,昨 天还看见皇上在瀛台前面的迎薰亭蹓跶。”
就这时,有理藩部的司官来通知,达赖喇嘛已到。达寿急忙赶了去招 呼,安顿略定,再翻回来时,听说皇帝已经从瀛台步行而来,只等吉时一到, 便即行礼。
同时,达寿发现便门未曾关严,很有些人在缝隙中张望,于是他也挤 了上去,悄悄向里窥望,只见身御龙袍的皇帝,两只手扶住太监的肩,双足
不断起落作势,当然是舒舒筋骨,以便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不久,来薰门开了,出来一名挺胸突肚的太监,正是将取李莲英而代 之的崔玉贵,站在汉白玉石的台阶上,歪着脖子扬着脸,用既尖且锐的左嗓
子喊道:“礼部堂官听宣哪!”
礼部尚书溥良、左侍郎景厚、右侍郎郭曾炘,急忙赶上前去,向北跪 倒,半低着头,所有的王公大臣亦都垂手肃立,静听宣旨。
“奉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 崔玉贵的声音极高,没有一个人觉得不曾听清楚。然而何以有此懿旨?
人人感到意外,相顾错愕,噤不能言。而就在这沉寂如死的霜风晓阴中,突 然听得来薰门内,嗷然一声,凄厉无比,令人毛骨悚然。
来薰门很快地合上了。但皇帝的哭声若断若续,依旧隐约可闻。

 


一○四

 


贺寿的戏在未正就散了,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许多人记得,光绪十 八、十九两年太后万寿,每次都唱七天戏,辰时开锣,唱到“电气球”大放
光明,总在二十刻左右。有一天甚至到亥时方散,三庆、四喜、春台、和春、 嵩祝五十徽班轮着唱,费时三十一刻之久。
何以散得这么早?只为慈禧太后的肚子又吃坏了,坐不了多少时候, 就要起身“更衣”,一去一来,奉旨入座听戏的王公大臣跪送跪接,不胜其
烦,连慈禧太后自己都觉得好没意思,因而才传旨散戏。
“这干什么呢?”慈禧太后却又闲得无聊,尤其是在福晋命妇辞宫以后, 颇有曲终人散的凄凉。
谁也无法回答她的话,万寿正日的下午,自然是听戏,谁也不曾想到 该预备些可供她消遣的玩意,所以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尴尬。
最后是李莲英出了个主意,“老沸爷不是要照一幅‘行乐图’吗?”他
说:“照相的伺候了好些日子了。” 这倒提醒慈禧太后了。前几天庆王奕劻奏报,普陀峪“万年吉地”岁
修完工,慈禧太后由普陀峪想到普陀山,那是观音得道之地,便说要扮做观 音大士,照一幅行乐图。当时说过丢开,如今既有照相的在伺候,何妨就以 此消遣?
“既照相要阳光好,这会儿行吗?”
“不相干!在屋子里照,有阳光没有阳光都一样。”
“在屋子里照?”慈禧太后问道:“屋子里那来的紫竹林,那来的九品莲 池?”
“用砌末!全都预备好了。”
“好吧!咱们照几张。怎么个照法?”慈禧太后紧接着说:
“得要善才龙女,还要个护法的韦陀。”
“都有了!”李莲英答说:“四格格扮龙女,奴才妹子扮善才,奴才托老 佛爷的洪福,扮一尊韦陀,也沾点儿仙气。”‘那就扮吧!”慈禧太后向荣寿
公主笑道:“刚才听别人唱戏,这会儿我可要扮戏给你们看了。”紧接着笑容 一敛,“这可是一件极正经的事,打水来洗手。”
于是,李莲英主外,传照相的来布置“紫竹林”,荣寿公主主内,伺候 慈禧太后作僧家装束,身穿大红平金的袈裟,头戴垂着两条长飘带的毗卢幅。
足踏土黄缎子的云头履。由于慈禧太后是张长隆脸,扮出来宝相庄严,荣寿 公主不由得恭维:“活脱儿的观世音菩萨!”
善才龙女也扮好了,一个捧净瓶,一个捧紫金盂,夹辅着“观世音” 来到仪鸾殿以西的庆云堂,只见李莲英一身红靠,就象天寿戏中杨小楼在《挑
滑车》中所扮演的高宠。
包括慈禧太后自己在内、看他这副打扮,都忍不住想笑,然而毕竟忍 住了。李莲英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赶紧低着头,双手合十,作个致敬的姿
态,掩饰他脸上不甚庄重的神色。
“都预备好了没有?”
“预备好了!”
“是他照吗?”慈禧指着跪在地上,一个穿蓝布夹袍,戴红缨帽的中年 汉子问。
“是!”李莲英答说:“他叫佟五,在后门开照相馆,是他们这一行的好 手,以前也伺候差事的。”
慈禧太后点点头,踏入殿内,只见桌椅已经移开,拿戏中的砌末,布 置成“紫竹林”的样子:前面是个莲叶田,芙蕖出水的池塘,后面衬一大块
景片,画的万竿青竹,竹叶上还悬一块云头花样的金漆木牌,上书“普陀山 观音大士”七字。
“老佛爷请这儿坐!” 荷池与竹林之间,有个两尺高的蒲团,李莲英引着慈禧太后坐下,安
排善才龙女站在她右首。他自己在她左前站定,双手合掌作礼佛之状,随即 有个小太监捧着“降魔杵”搁在他臂弯中间,越发象个韦陀了。
于是佟五拿黑布盖着头,凑在照相机后面对光、上片,再弄个铜盘, 倒上好些白色药粉让他的伙计捧着,方半跪着回奏:“奏上老佛爷,回头有
一溜极亮的白光,规矩是要有这样一溜光才能照相。请老佛爷别害怕,也别 眨眼。”
“好了!别罗嗦了!”李莲英呵斥着:“老佛爷又不是头一回照相。” 于是拿纸煤点燃药粉,一道白光过处,“普陀山观音大士”已摄入相机。
佟五怕不保险,要求再照一张,慈禧太后也答应了。 就这一番折腾,消磨了半个下午,慈禧太后回到寝宫,问李莲英:“什
么时候可以看照片啊?”
“今晚上就能看。不过,晚上送不进来。”
“那,”慈禧太后说道:“今晚上你回家去吧!明儿一早就把照片带来。”
“是!”李莲英退了出来,匆匆忙忙地赶着宫门下钥之前,离了西苑。 这下,太监之中,便数崔玉贵为首。只要李莲英不在,他就格外显得
卖力,几乎寸步不离慈禧太后左右。到得上了灯,照例是看奏折的时候,崔 玉贵把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支使开,一个人在书桌旁照料。
这天的奏折很多,到二更天才看完,崔玉贵换了茶,绞上一把热毛巾, 慈禧太后擦了脸,觉得精神一振,有了胃口,便即问道:“有什么吃的?”
“熬的香粳米粥,蒸的栗子面的小窝头,有锦州新进到的酱菜。”
“好!摆吧!” 于是一声招呼,很快地抬上两张食桌,小太监都知道崔玉贵喜欢一个
人在慈禧面前当差,所以将食桌安排停当,不待吩咐,便都悄悄退了出去。
“这两天外面可有什么新闻没有?”慈禧太后一面吃粥一面问。
‘有是有,奴才可不敢说。” 慈禧太后想了想说:“必是议论皇上的病?” 崔玉贵故意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答一声:“是!”
“怎么说?”
“都说皇上的病,怕是,怕是不好。万一有个⋯⋯。”
“万一怎么样?”
“万一出了大事,又得老佛爷操心。”崔玉贵说:“这都是私下在谈的话。”
“自然是私下谈,还能公然议论吗?”慈禧太后又问:“你还听见些什 么?”
“再就是胡猜。”崔玉贵嗫嚅着说。
“胡猜?”慈禧太后把金镶的牙筷放了下来,很注意地问:
“猜什么?是猜谁该当皇上?” 崔玉贵面现惊惶,偷觑了觑,方始吃力地答一声:“是!”
“怎么说呢?”慈禧太后又把筷子拿了起来,眼也不看他,而且是信口 而问的声音。
“奴才不敢说。”
“不要紧!只当聊天。”
“有人说,再立一位皇上,得要一上来就能办事的,免得老佛爷操心。 说是什么‘国赖长君’。”
“不错,有这话!”慈禧太后怕崔玉贵不敢惹是非,不肯再往下说,声音 越发柔和了,“他们提了名字没有,谁是一上来就能办事的?”
“有人说,伦贝子合适;有人说,小恭王不错;还有人说,振大爷也可 以当皇上。”
慈禧太后把这三个人的名字,紧记在心,随又问道:“还提了别人没 有?”
“奴才只听人提过这三个名字。”
“是谁提的啊?” 崔玉贵就怕问到这句话!他本是以意为之,借此作一试探,希望能从
慈禧太后口中探知属意之人,趁早烧烧冷灶。那知试探没有结果,自己最害 怕的事却出现了!只好跪了下来说:“圣明不过老佛爷,信口胡说的话,作 不得准。”
慈禧太后知道,逼急了,崔玉贵会胡攀,而且一定要追问来源,让人 存了戒心,以后就不容易听到新闻了。因而付之一笑,说一声:“起来吧!
你只听见什么,搁在肚子里就是。”
同样地,慈禧太后也是将这些帝位谁属的揣测,放在心里,一个人默 默地作打算。溥伟、溥伦都不足为忧,倒是拥立载振之说,她觉得宁可信其
有,不可信其无。如果自己要有所举动,这一点不可不防。
事情是很明白的,如果拥立载振,必出于袁世凯的主谋,而袁世凯所 恃者,无非北洋新军。驻扎在南苑的第六镇,可能会成心腹之患,首当下手。
于是,慈禧太后特意召见陆部尚书兼第一镇统制铁良。第二天便由铁 良下令,以演习行军为名,将第六镇与驻易州涞水的第一镇,对调驻防。接
着,又有一个机会可以遣开庆王奕劻,理藩部尚书达寿,赍呈达赖喇嘛所送 的一尊佛像,据说将这尊佛像供奉在普陀峪“万年吉地”的地宫,可以祓除
不祥,益增圣寿。慈禧太后决定命奕劻去干这个差使。
“普陀峪的工程要验收,这尊佛像也要送去安置。”慈禧太后说:“派别 人去我不放心,你辛苦一趟吧!”
奕劻大感意外,也大感为难,很委婉地说:“如今皇太后、皇上都是圣 躬违和,奴才似乎不宜离京。”
“怕什么!这两天我不见得就会死!”话一出口,慈禧太后自觉过于负气, 因而又放缓了声音说:“今天我觉得好多了!
无论如何,你要照我的话办。” 这还能说什么?奕劻只有答应一声:“是!”下一天,十月十四一早动
身出京。 慈禧太后估计奕劻此去东陵,一往一复,加上安置佛像,验收工程,
总得十天工夫。有此十天,大事可定,但在诏告天下之前,应该想法子能让 臣下见皇帝一面,亲眼看到皇帝奄奄一息的病容,觉得她早择继统之人,确 是明智之举。
可是,皇帝是不是真的奄奄一息呢?慈禧太后特为派人去探视,得到 的回奏是:从十月十一开始,皇帝的病又添了几分,瘦得很厉害,气色极坏,
已经七、八天没有大解,肝火极旺。
是这副模样,不妨让臣下看一看。于是十月十六日一早,她告诉李莲 英说:“你叫人传话给军机,今天在瀛台召见,我顺便看看皇上去。”
等李莲英派人传了懿旨,军机大臣无不觉得事不寻常,纷纷揣测慈禧 太后此举的用意。
张之洞一向以调和两宫自任,凡事往好处去想,“没有别的!慈圣不放 心皇上的病,亲临探视,顺便就在瀛台召见。”他说:“母慈子孝,但愿岁岁 年年如今日!”
袁世凯在心里冷笑,拿起这天召见的名单来看,第一个便是他的旧部, 新任直隶提学使傅增湘,于是悄悄溜了出来,在走廊上招招手将贴身听差唤
来,低声嘱咐:“快去请傅大人来!”
这傅增湘字沅叔,四川江安人,戊戌那年点的翰林,未曾散馆,便逢 庚子那场天翻地覆的祸乱,避地天津,入了北洋幕府,与严修一起为袁世凯
办学务,在天津以兴办女学校闻名。这年九月间奉旨简授直隶提学使,开办 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决定亲自到浙江去招生,动身之前,奉旨陛见请训。此
时正在勤政殿外待命,忽然得到消息,说在瀛台召见,不由得大起恐慌。原 来殿廷大小广狭,宝座安设之处,各各不同,进殿以后,应该怎么走,到什
么地方止步,朝那个方向跪下,事先都要打听明白,不然就会失仪。如今改 了地方,对瀛台的格局布置,一无所悉,真不知该怎么应付了!
因此,听说袁世凯相邀,请教有人,正中下怀,傅增湘随即疾步而去。 到得军机直庐,袁世凯还守在走廊上,望影趋迎,脱略礼节,开门见
山的低声说道:“沅叔!半个月了,除了请脉的医生以外,外廷臣子你是第
一个能见皇上的人,圣躬如何,务必请你细心观察。”
“宫保,”傅增湘皱着眉回答说:“只怕我自顾不暇。召见之地是怎么个 样子,茫然不知,深惧失仪,顾不到宫保交代的话,如之奈何?”
“瀛台我亦没有到过。不过,你不必过虑,我教你一个诀窍,一进殿先 不忙举步,站定了看一看清楚,把心定下来,就不会出岔子了。”
“是!”
“请吧!只怕在叫起了。” 果然,到得原处,正好苏拉来叫。于是由勤政殿前的朝房出德昌门,
往南过桥,便到了三面临水的瀛台。这是一个总名,其实瀛台地方亦很大, 楼阁参差,掩映于高槐大柳之间,傅增湘跟苏拉来到一处北向的敞厦,蓝地
金字的匾额,大书“香扆殿”三字,又看到走廊上站着内务府大臣奎俊,知 道是他带班,疾行两步请了一个安。
“不忙!”奎俊向东面三间指一指,“皇太后在看皇上,还没有升殿。” 听得这一说,傅增湘心便定了,低声问道:“皇上的病势怎么样?”
“只会重,不会轻。”奎俊似乎不愿多谈,紧接着说:“你别分心!趁着 这会儿多想一想,太后会问点什么?”说完,便挪动脚步,往东面走了过去。
不一会,遥遥望见太监往来,作警戒之状,然后,奎俊走过来招招手,
傅增湘便跟着他进了殿。照袁世凯的吩咐,先站定脚看,正中御案,两宫并 坐,太后坐得很端正,皇帝是左手扶着桌沿,右臂靠在桌上,仿佛很吃力似 的。
傅增湘看清楚了位置,往前走了三四走,跪下来高声说道:“臣傅增湘 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
接着便免冠碰头,行完礼戴上暖帽,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重复跪下, 静候垂询。
“你在北洋办女学堂!”慈禧太后音吐朗朗地问道:“听说成效很好。你 办过多少女学堂?”
“臣在天津办过三处女学,又办了女小学八处。”
“办过女子师范学堂没有?”
“办了一所北洋女子师范学堂。第一期是去年年底毕业的,一共七十八 个学生,分发到各省担任女学教习。”
“兴女学我也很赞成。不过女学生规矩顶要紧,务必要整齐严肃。”
“是!”傅增湘答说:“臣办女学对这一层格外留心,内外界限很严,挑 选的教习,都是老成端谨的饱学之士。”
“这才是!”慈禧太后紧接着问:“京师办女子师范,有些什么功课?”
“有教育、修身、家政、国文、史地、算术、理科、手工、图画、体操、 音乐、唱歌、东文、英文等等,一共十四科。”
“学科自然要以中国学问为重,洋文、算学不过稍求新知识,并未尝有 什么大用处,体操、音乐虽说可以锻炼身体、陶冶性情,究竟不过聊备一格。
功课的轻重本末,你一定要留心。”
“是!”
“学生是在那里招?”
“各省都要招。不过,以江浙为主,江浙人文荟萃之区,识字有学问的 女子比较多。”
“预备招多大年纪的呢?”
“女子师范毕业生,将来派任女学教员,程度要好,年龄不宜过轻,预 备招考二十岁到三十岁,德性纯淑,文字清顺的女子。”
“都是没有出阁的女孩子吗?”
“是!”傅增湘说:“年轻居孀,没有子女之累的,亦拟酌量录取。”
“在学堂得念几年?”
“五年。”
“二十岁上学,念五年毕业,就是二十五岁了!再教三、五年,不就成 了老姑娘了?”慈禧太后接着说:“兴女学可也不能耽误人家的终身大事!
这一层,你们该想到。”
傅增湘在心里说声惭愧,办了好几年的女学,居然就不曾想到这一层! 当时只好硬着头皮答说:“圣虑极是。招生章程,实有未妥,容臣回去筹思
以后,另行奏闻请旨。”
“我想有那已经出阁的,志切向学,翁姑丈夫也赞成,不妨也让她们来 投考。”
“是!” 这时候皇帝已支持不住了,两只手扶在桌上,俯身向前说道:“你跪安
吧!” 就这样突出不意地结束了陛见。傅增湘出了西苑,方始想起袁世凯所
托之事,赶紧趁记忆犹新之时,将所见的皇帝的容颜声音回想了一遍。进城 休息了一会,去看袁世凯复命。
“皇上的气色很坏,声音微弱,体力不充。”傅增湘说:
“两颊发红,这是潮热,皇上的肺恐怕不大好。”
“你是说,皇上有痨病?”
“这可不敢说。”傅增湘急忙声明:“我不过胡猜而已。”
“太后呢?问了你一些什么?”
“太后精神很好,音吐朗然,问了很多话⋯⋯。”傅增湘将慈禧太后对女 子师范学堂的意见,细细说了一遍。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如今用不着了!这些 秀出身的女学生, 标梅期过,眼高于顶,照我看,将来都是一品夫人,不过,只能做人家的填
房。”袁世凯忽然说道:“沅叔,你的学生之中,肯就私人西席的有没有?”
“这⋯⋯,”傅增湘一时想不起,含混答说:“想来应该有的。”
“那就托你物色一位。”袁世凯说:“有两个小妾,忽然想念书,大的两 个小女又想上学堂,内人很古板,不愿年轻女子抛头露面。我想在令高足之
中聘一位女师傅,主持舍间的家塾,不知可有适当的人选没有?” 听说是袁家聘女西席,傅增湘格外重视,因为此人所予袁世凯的观感,
足以代表自己这几年在北洋的成就。于是一面思索,一面问:“在宫保心目 中,要怎么样的人,才算适当?”
“第一,品德贤淑;第二,容貌举止要大方;第三,要能循循善诱。至 于有多少学问,倒不关重要,两个小妾等于蒙童,两个小女,也不过高小毕
业的程度,一定可以教得了的。”
“是!”傅增湘突然想起一个人,欣然说道:“有个学生,倒还适合。姓 周,叫周砥,字道如。她是优等第一名,学业不算太好⋯⋯。”
“怎么?”袁世凯打断他的话问:“优等第一名还不算太好?”
“优等之上,还有最优等。”傅增湘笑道:“实在说,优等就是二等。”
“二等第一名也不错。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人就如宫保所说,性情贤淑,举止大方,教法很好,循循善诱。”
“喔,是那里人?”
“江苏宜兴。”
“宜兴周家,想来是周延儒之后?”
“是的。”傅增湘看袁世凯脸色有异,怕他嫌周砥是奸臣之后,便加了一 句:“毕竟出身世家,那种林下风范,在她同学中无人可及。”
“那好!”袁世凯问道:“人在那里?”
“就在京里。照定章师范毕业,应该任小学教员三年,周砥愿意留京, 如今在东城一所女子小学任教。等这一学年满了,就府上的馆就是。”
“就这样,就这样!我先下聘书,”袁世凯想了一下说:
“想送她两千两银子一年的束修,不为太菲吧?”
“很优厚了!”傅增湘说:“不过相府馆穀,自然不同。”
“倒是有件事,很费周章,请西席不可失礼,如今是女西席,照理说, 应该内人亲自去致意,无奈内人拙于应酬,又没有人可以代她,这⋯⋯?”
见袁世凯如此尊师,傅增湘颇为感动,人家尊敬他的学生,他不能贬 低学生的身价,以为招之即来,无须讲什么礼节。至于敦聘西席倒也不必分
什么男女,如果袁世凯不便亲自去访晤周砥,很可以由子侄代替。 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袁世凯的次子克文,随即答说:“宫保若以为师
道尊严,不妨交代豹岑去致送关书,倒很合适。” 袁世凯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待以师礼,原不必分什么男女,准定照
尊意办,请为先容,等说定了,我叫小儿去送关书。” 傅增湘第二天就要赶回天津,同时觉得以老师的身分,可以命令周砥,
无须先征求他的意见,因而这样答说:“事情我可以作主,如果宫保决定了, 今天就可以把这件事办妥当。”
“那好!”袁世凯吩咐听差,“看二爷在不在?” 听差答应着去了。不多一会将袁克文带来,他穿一件蓝湖绉的衬绒袍
子,里面是一条白纺绸的单裤,见了傅增湘,作个揖喊一声:“沅叔!” 当下由袁世凯说知究竟,吩咐写一通关书,帐房里支两千银子,随着
傅增湘去访周砥,当面致聘。
“是!”袁克文转脸问道:“沅叔,是不是此刻就陪你走?”
“我明天早车回天津,很想今天就把这件事料理开。”
“好!我马上去预备。”
这是叱嗟立办的事,袁世凯跟傅增湘谈载泽跟盛宣怀如何相结,还只 说到一半,袁克文已经去而复返了。
于是袁世凯中止了,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拱拱手说:
“偏劳了!请吧!”
“理当效劳!”傅增湘转脸看袁克文,只是套上一件马褂,便即问道:“这 会儿好象变天了,西风大起。豹岑,你穿一条纺绸,不会受凉吧?”
“惯了!数九寒天,都是这样子。”
“我真佩服你!”傅增湘笑道:“这也是时世妆。”
※ ※ ※ 到了东城第一女子小学,校长听说是提学使跟“袁二公子”联袂驾临,
大为紧张。赶紧迎了出来,又要校役摇铃,召集教职员来迎接,让傅增湘拦 住了。
“不必惊动大家!”他说:“只请周砥来见一见。”
“正在上课,我派人去通知她。”
“不必!不必!正好看看她,怎么教学生。请带路,我们到她课堂外面 看看。”
“是!”那个六十岁的老校长,伛着腰亲自带路。 由一道角门出去,进入另一个院子,立即便听得琴声悠扬,等他们走
近了,从窗子里望进去,只见一条苗条的背影,坐在风琴后面,一面按琴, 一面唱歌,清亮的嗓子,咬的字眼很准。袁克文颇晓音律,很快地就听出来,
唱的是:“四千余载女界冥,大幂忽开新,彬彬文教启宏宇,惠兹鸾凤群。 海内英媛萃一堂,洪炉大化钧。画荻课儿,焚裘训子,无比陶熔深。二十世
纪天演烈,坤维凭谁振?一人能醒百人觉,由来师道尊。天下之大匹妇责, 斯责踰千钧,今日桃李,他时兰芷,珍重百年身。”
歌声甫终,铃声已起,周砥起身,方始发现窗外有人,又惊又喜的叫 一声:“老师!”随即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你先下了课,请到校长室来。”
“是!”周砥这时才发觉,傅增湘身后还有个年轻男子,骤视之下,面目 看不甚清楚,只觉得潇洒非凡,想多看一眼,却又不敢。就这转念之际,想
看亦只能看到背影了。
于是下了课,挟着唱歌本往校长室走去,将到门口,忽然情怯,仿佛 觉得有什么不妥似的。放慢了脚步细想了一会,终于想起,一手的粉笔灰, 未免显得狼狈。
因此,她掉身移步,先到教员休息室,洗了手又揽镜自顾,鬓脚有些 毛了,粉也不匀,于是取出随身所携的粉盒与小牙梳,修饰得自觉可以见得
人了,方又掸一掸衣服,到校长室去见老师。
一进了屋子,袁克文首先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垂手肃立,而且微微 俯着头。周砥出身世家,深谙礼数,看他如此恭敬,完全是迎接尊长的神态, 不由得大为讶异。
“道如,”傅增湘便为她引见:“这是袁宫保的第二位少君。” 周砥又惊又喜,顿时眼中发亮。久闻袁克文是少年名士,为丁日昌之
子丁惠康,吴长庆之子吴保初以来,又一位不带丝毫尘俗之气的贵公子,怪 不得这样子飘逸不群,真正名不虚传。
在她还在矜持微笑之际,袁克文已经作了一个揖,口中喊道“周老师!”
“寒云公子,不敢当!”周砥从从容容,裣袵还礼。
“道如,”傅增湘又说:“袁宫保想请你当西席,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 袁宫保本想亲来致聘,我想那亦可以不必,有豹岑世兄代表,也是一样。”
“老师,”周砥有些惶恐,“只怕我不能胜任。”
“也不致于不能胜任。”傅增湘又说:“你们校长也已经答应了,教到放 了寒假,让你去就袁家的馆。豹岑世兄已把关书带来了。”
于是袁克文拿起手边拜匣说道:“克文奉家父家母之命,敬迓鱼轩!” 说完,将拜匣高举齐眉,待周砥来接。
“竟不容我作个考虑!”周砥看着傅增湘,脸有欲辞不可的为难神色,“老 师,我实在惶恐得很。”
“你接下来吧!”傅增湘说:“你能毕业,也是拜受袁宫保在北洋兴学之 惠,你就接了关书吧!”
“老师这么说,我更无可辞。”周砥转身用双手接过拜匣,向袁克文说:
“寒云公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言重,言重!”袁克文在这片刻之间,觉得周砥秀外惠中,大有好感, 便向傅增湘说:“沅叔,家母有话,家塾不比正式学堂,似乎不必拘定限期,
倘或周老师起居不便,不如早早就馆,好让舍妹早沐春风。至于正式开课, 不妨延到开年。”
“道如,你看怎么样?”傅增湘不知袁克文是矫传母命,便即劝她说:“即 然宫保夫人有此一番好意,我看你就照办吧!
袁府上的起居饮食,到底要舒服得多。”
“是!我听老师的吩咐。”
“那么,请周老师定个日子,好派人过来伺候移居。”
“这,”周砥答说:“我想先拜见了令堂再定吧!”
“是!”袁克文问:“明天派车来接?”
“不必,不必!”周砥又要求老师了:“我想请老师带我去见宫保夫人。”
“这可不行!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天津。”傅增湘答说:“其实,豹岑世兄 来接也是一样。”
周砥点点头,又说:“提起来冒昧,我还不知道,我是跟那几位在一起 切磋?”
“是我的两位庶母,两个舍妹。”袁克文说:“内人说不定也要跟老师请 教。”
周砥颇有意外之感,“原来还有两位姨太太!”她说:“忝居师座,怎么 好意思。”
“那亦无所谓。”傅增湘说:“两位姨太太,只怕年纪还没有你大。”
“是的。”袁克文答说:“一位是六庶母,今年十八;一位是七庶母更小, 只有十六岁。”他顺口又问:“周老师芳龄是?”
周砥脸一红,旋即正色答道:“我今年二十。”
“那比我大一岁。” 原来才十九岁!不知娶亲了没有?一念未毕,立即想起,他曾说过“内
人也要请教”的话,随又自责,言犹在耳,何以就想不起?而紧接着又生警 惕,自己平时不是这样子的,为何此刻有神魂颠倒的模样?
想到这里,觉察到自己脸上发热,怕人家已经看出来了!心里一急, 越发忸怩不安。傅增湘看在眼里大为诧异,但不暇细思其故,只觉得是该走
的时候了。 等他站起身来,袁克文抢在前面说道:“该告辞了!明天下午派车来接
周老师,如何?”
“明天下午没有课。”
“好!一言为定。”袁克文又向校长拱拱手,跟着傅增湘一起辞去。 校长自然要送,周砥也要送时,傅增湘拦住她说:“你就留步吧。”
“老师来了,怎可不送。” 其时天色骤变,北风大作,袁克文那件薄薄的衬绒袍子,下摆飘拂,
露出里面雪白的一条纺绸单裤,为人诧作奇装异服。周砥真想问一声:“你 倒不冷?”但随又自责:“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 ※ ※ 袁世凯一到西苑,便有亲信军机章京来密报:也许是昨天受了寒的缘
故,慈禧太后的病情突变,萎顿异常,至天明尚未起床。这是仪鸾殿寝宫的 消息,绝对可靠。
果然,到得七点多钟,内奏事处的太监来传旨:所有的“起”全“撤”。 军机处如有必须即时裁决的大事,写奏片上呈。
“吕用宾请脉,不是很有效验吗?何以又生反复?”张之洞神色忧戚地 说:“此事所关不细,得要问一问。”
要问只有找内务府大臣,增崇、奎俊、继禄、景沣都被请了来谈话。 据继禄所知,慈禧太后一直很任性,也一直很自信,自认体气极健,视“河
鱼之疾”为不足忧的小病,所以只要稍微好一点便不肯“忌口”,油腻生冷, 杂然并进。这一次来势很凶,只怕在床上要躺些日子。
“召医了没有呢?”张之洞问。
“是吕用宾请的脉。”继禄说道:“方子跟以前没有什么大改动,这会儿 正在煎药,看服了怎么说。”
“皇上的病也不好!”常川照料瀛台的增崇说:“大概也是受了寒的缘 故。”
“怎么个不好?”袁世凯问。
“很难说。连头班的医生都说不上来。”增崇很吃力地答道:“反正看着 神气不大对。”
“不是说,头班的药,毫无效验?为什么不换?”张之洞又说:“当初分 为三班,言明两月一轮,那是八月初的话,照算不也应该换班了吗?”
增崇不答,其余的三大臣亦装作未闻似的,没有一个人答腔。
局面有些僵了,最后是世续开的口:“就换班也得先奏闻皇太后,我倒 提过,有人说皇太后这一向身子也不好,别烦她了,所以⋯⋯。”他没有再 说下去。
“有人”是谁呢?张之洞心里在问,口中也不作声了。这一次是袁世凯 打破了沉默:“是不是把庆王请回来?”他问。
“这也得跟皇太后请旨。”世续说道:“庆王这趟去,不是别样差使。” 袁世凯也省悟了,奕劻是去验收“万年吉地”供奉佛像,这个差使重
要无比,说要把他追回来,必然惹得慈禧太后发怒,所以赶紧自己把话收回:
“对!对!决不能多此一举。”
“四位先请吧!”张之洞说:“此刻只有出之以镇静,不过要偏劳各位, 务必随时联络。”说着,他向内务府四大臣拱拱手,表示重重拜托。
等他们一走,载沣问道:“咱们是不是也要留守?如果住在这里,得趁 早派人回家取铺盖。”
大家都觉他的话可笑。“回家取铺盖”是件什么大事,还值得特为说出 来?世续对这班少年亲贵,向来有点倚老卖老,便不客气地碰了回去:“王
爷别为这个烦心,反正冻不着你!”
“内里要紧,外头的观感也不能不顾。倘无必要,还是不必住在这里。” 张之洞说:“否则消息一传,人心会起恐慌。”
“是,是!”袁世凯立即附议:“我看,到下午再说吧!” 于是军机五大臣,枯守以待,到得中午,内务府大臣来传懿旨:“宗室
觉罗孤寡及八旗绿步各营兵丁,加赏半月钱粮。”这一下有事可做了,一面 颁上谕明发,一面通知度支部尚书载泽来商谈,这加赏的半月钱粮需款若干,
从何而出?就此时又有懿旨:“加恩所发半个月钱粮,由内帮发给。”这就是 慈禧太后动用私房,加惠八旗孤寡,目的是在祈福消灾,正可以反证她自己
都觉得病势不妙。
不久苏拉来报,载泽已经回府。好在款项已有着落,载泽来不来都不 生关系,办好上谕亦不必再让病中的慈禧太后过目,径自咨请内阁明发。
其时已下午三点多钟,张之洞正在询问宫中的情形如何?倘或慈禧太 后病势已见缓和,不妨散值。那知增崇匆匆忙忙赶了来说:“皇上自己觉得
很不好,把我找了去,问我怎么办?
我只好来跟王爷、中堂请示。” 他的话一完,张之洞立即问道:“是怎么个不好。”
“皇上说气喘乏力,仿佛大限将到。”
“你看呢?”
“我看,是有点危险。”
“那就赶紧召医啊!”
“是!我就是来请示,该怎么找他们?” 这一说,世续首先听懂了,当即说道:“原是头班请脉,如果另换二班、
三班,要先奏明皇太后,时间上怕来不及。”
“那就奏明皇太后好了。”载沣说道:“耽误可耽误不得。”
“既然不能耽误,索性先召医!”张之洞作了决定:“随后再写个奏片, 送请慈览。”
“这样最好!”增崇又问:“是不是全班都召。”
“只要于病有益,不妨全都召。”
“多一个人看好些!”说着,增崇匆匆而去。 一回到内务府,增崇叫人派车,分头去接。住在杨梅竹斜街斌升店的
杜钟骏,刚吃完晚饭,听说皇帝病重,连洗脸都顾不得,上车就走。到得前 门,只见有个骑马的太监来催,杜钟骏越发担心,同时已颇困惑,两个多月
未见皇帝的面,只听说皇帝虽不见好,亦不见坏,不知何以忽然会病重?
到了内府公所,只见二班的周景焘,刚刚请脉下来,只说得一声:“病 势很重!”杜钟骏还想再问,增崇已在一叠连声地催了。
于是急步赶到瀛台寝宫。皇帝坐在外间的炕上,左手托腮,右手放在 炕桌上,愁眉苦脸地一语不发。
杜钟骏亦顾不得发问,跪在垫子上切脉,脉象动而细,中气不足,肝 中亦似乎有病。
“怎么样?”皇帝一张口,气味很重,他用带哭的声音说:“头班的药, 吃了一点用处都没有!问他们,他们又没有一句决断的。你有什么法子救 我?”
“臣两个月没有请过脉。”杜钟骏问道:“皇上大便如何?”
“九天没有大解了!痰多气急,心里发空。”
“皇上的病,实实虚虚,心空气怯,当用人参;痰多便秘,当用枳实, 但却难着手,待臣下去细细斟酌。”
“你务必要用心开方!”皇帝的哭声又出现了:“我服你的药原很对劲, 以后改了轮班,也不知道谁的主意,把你派到三班。你总要好好救我一救!”
“是!”杜钟骏心里酸酸地,低着头说:“臣一定尽心尽力。” 退出瀛台,转到军机章京的直庐去开方子,内务府四大臣都在那里坐
等。杜钟骏费了好些时候,才得完工。继禄一看脉案,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说‘实实虚虚,恐有猝脱’,这样写法不怕皇上害怕吗?”
“皇上的病,不出四天,必有危险。我进京以后,不能医好皇上,已很 惭愧,到了病坏还看不出,何以自解?”杜钟骏突然气涌心促,异常激动地
说:“你们叫我不要这样子写,原无不可!不过以后变出非常,我得预先声 明,我不能负责。”
“他说得有理。”奎俊接口说道:“我们也不能负责的,不如问问上头, 看他们怎么说。”
“他们”是指军机大臣还在秉烛以待。等杜钟骏把他先前的那番话说明 以后,醇王看一看张之洞说:“我们知道就好了,不必写吧!”
杜钟骏点一点头,只语不发,回到原处重新开了张方子,将脉案中“实 实虚虚,恐有猝脱”八个字删掉。
回到斌升店已经二更时分,杜钟骏由于第二天一大早仍须进宫,不能 不早早上床,但心事如潮,辗转反侧,无法入梦。这样子过了有个把钟头,
忽然听得房门声响,一惊问道:
“谁?”
“老爷,是我!”是他的听差杜升,捻亮了灯,到床前揭开帐子说道:“掌 柜来说,有极要紧的事,要见老爷!”
杜钟骏既惊且疑,不过没有不见之理,便即说道:“好! 让他进来。”
等他披衣起床,斌升店的赵掌柜已经踏了进来,先请个安道歉:“这么 晚了,把你老从炕上惊吵了起来,真是不该!不过,我也是身不由己。”他
踏上两步低声说道:“有个太监是熟人,无论如何要见杜老爷,我怎么说, 他也不肯走。请杜老爷就见一见他吧?”
“这可不行!”杜钟骏的语气很严峻:“除非他是公事来传话,我不能私 下见他!而况是深夜,而况⋯⋯。”他觉得不必再多说,所以把话咽住。
赵掌柜欲言又止地,终于俨然而退,但很快地又来叩门。 杜钟骏从门缝里看清楚,只有他一个人,方始开门放他进来。
“杜老爷,”掌柜是万般无奈的神色:“他要我来请问你老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杜老爷进宫请脉,是不是说过,万岁爷不出四日,必有危险?” 一听这话,杜钟骏勃然色变,“这个太监是什么人?”他问:“是谁叫
他来问这话的?”
“这个太监,”赵掌柜声音极低,但神色很严重,“是崔二总管手下的人。” 杜钟骏也知道崔玉贵如今的权势已驾乎李莲英之上,本来还想将来人
怒斥一顿,此时不由得气馁了。
“杜老爷,”赵掌柜又说:“你跟我说了,我跟他说,我会关照他不能到 处乱说。这个人我很熟,我有把握。”
杜钟骏紧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才作了决定,真话说一半,“四天”的话 决不能承认。
“皇上的病很重,有点危险了。”他说:“不过,我没说过什么四天之内, 必有危险。医生能决人生死,道是活不过几天,无非说说而已,谁也没有那 么大的本事!”
“是!我就把杜老爷的话告诉他。” 杜钟骏点点头,等他快出房门时,突然喊道:“赵掌柜,你把他打发走
了,请你再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赵掌柜答应着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去而复回,一手提着一壶茶,
一手托着两枚烤白薯,很客气地说:“杜老爷怕是饿了,粗点心,垫垫饥。”
“多谢,不饿。”杜钟骏问:“人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没有?”
“让我谢谢杜老爷。”
“这个人,”杜钟骏问:“是在太后宫里的?”
“也算是太后宫里的。”
“怎么叫‘也算’?”
“他是跑腿儿的。不过崔二总管相信他,有要紧事儿,也常派他办。”
“那么,他今天来,自然是崔玉贵叫他来的。”杜钟骏问:
“他可曾告诉你,崔玉贵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没有。他不会告诉我的。”
“你不是说跟他很熟吗?”
“是的。熟归熟,有出入的话,他也不肯乱说。来了海阔天空聊一阵, 无非都是些宫里的笑话。”
“宫里的笑话?”杜钟骏说:“你倒讲点给我听!”
“是!”赵掌柜一面为他斟茶,一面想,斟到一半,突然想起似的问:“杜 老爷跟江苏来的陈大夫很熟吧?”
“你是说陈莲舫?”杜钟骏摇摇头:“不熟,不熟!”
“那么,陈大夫在皇上面前碰了大钉子,总听说了?”
“不知道啊!我没听说。我只听人说,皇上不大赏识他,碰了大钉子是 怎么回事?”杜钟骏说:“我们在宫里,都是极小心的,一步路不敢乱走,
一句话不敢乱说。所知道的事,也许还没有你们多。”
“那倒也是实话。我们小买卖人,一辈子也别想到宫里去见识见识。不 过太监跟内务府的老爷们,认识得很多,宫里的事听也听腻了。今年春天,
有位苏州的曹老爷,也是陈抚台荐来的,有天听了我的话,第二天就告假, 临走给我作个大揖,说我救了他一条命。这位曹老爷倒是很见机。”
一听这话,杜钟骏大感关切。他知道,在他没有到京以前,江苏巡抚 陈启泰荐过一个名医曹智涵,到京不久,便即请假回籍,随即称病辞差。陈
启泰托人多方关说,答应他每月津贴“公费”两千银子,而曹智涵不为所动,
说来有些不近情理。如今听了赵掌柜的话,才知道别有内幕,久存的疑团可 以打破了。
于是他急急问道:“赵掌柜你说了点什么话,能让他立刻请假回苏州, 而且认为你是救了他一条命?”
“我也无意中听来的。有天一个太监跟我说,‘曹大夫的医道不错,皇上 很肯服他的药,服了也有效验。不过,曹大夫快要倒霉了!’我觉得奇怪,
怎么医道好,皇上服他的药有效,反而要倒霉了呢?那太监笑笑不肯讲其中 的缘故,只说‘他的脉切得好,就会派他在皇上左右伺候着,不放他出宫,
那时候就倒大霉了!睡觉吃饭没人管,一步不准乱走,活活饿死了他。’”
听到这里,杜钟骏毛发悚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强自笑道:“原来如 此!倒真是你救了他一命。”
“说实话,杜老爷。”赵掌柜平静地说:“当初你搬到我斌升店,听说两 月一轮,你老派在三班,要四个月以后才会进宫请脉,我就没有告诉你这话。
先叨光你老四个月的房饭钱再说。如今,是不要紧了!”
“怎么?”杜钟骏赶紧追问:“何以见得我不要紧?”
“你老不是说,皇上的病危险了吗?皇上危险,替皇上瞧病的大夫就不 危险!”
杜钟骏恍然大悟。心中万感交集,真有悔此一行之感。赵掌柜看他有 异,很知趣地起身告辞,杜钟骏却不放他走,“谈谈,谈谈!”他说,“你没
告诉我陈大夫是怎么碰了大钉子。”
于是赵掌柜又坐下来谈陈莲舫。据说他头一天请脉,便受诘责,第二 天请脉时,皇帝把他的药方发了下来,上面批了十二个字“名医伎俩,不过 如此,可慨也夫!”
“听太监们说,皇上自己也常常看医书,俗语说的‘久病成医’,皇上也 懂医道了。有一天把自己的病情写了张单子,等陈大夫开了药方,皇上把他
叫去,拿自己开的单子跟脉案一对,完全是两码事。当下便拿陈大夫狗血喷 头训了一顿。不过,还没有今天下午碰的钉子大!今天下午,皇上把陈大夫
的药方掷在他脸上,还说了句‘我的病都误在你手里,死了也饶不了你们!’” 听了这段新闻,杜钟骏别有意会,陈莲舫毕竟把太医院得罪了。当六
名御医请脉之初,宫内曾交下太医院为皇帝所开的药方两百多张,脉案前后 矛盾,莫衷一是,固非深于医理者不辨,但论用药,凡是稍知医道的,即能
指出谬误。既用性热的干姜、附子,又用性寒的羚羊、石膏,一会用大黄、 枳实攻,一会又用人参、紫河车补,应有尽有,无所不备。这两百多剂药亏
得皇帝是挑着服,倘或尽数服下,早就不治了。 这些话,见机的人只是腹非而已,陈莲舫曾打算上奏痛论一番,后来
听人相劝,打消了原意。不过偶尔也发发牢骚,必是太医院的人听到了,在 皇帝面前不知说了他什么坏话,以致大碰钉子。
“杜老爷,”赵掌柜问说:“我有点纳闷,陈大夫也是名医,莫非连皇上 的什么病都瞧不出来?”
“那决不至于。”
“既然不至于,可又怎么老碰钉子?莫非是怯场,一见了皇上,把他的 本事吓回去了?”
“这也不会。”杜钟骏答说:“大概他也知道,给皇上请脉,只有坏处, 没有好处,故意这样子,为的是希望皇上不找他,就可以回家。”
“是!”赵掌柜深深点头:“大概他回家也快了!” 杜钟骏懂得他的意思,龙驭上宾,各省所荐的医生,自然各自回乡。
处分是决不会有,可是下诏征医,结果是将应该治好的“今上”搞成一位“大 行皇帝”,不但于心不甘,更怕一回家乡,笑骂都来,日子很不好过。
因此,辗转中宵,始终不能入梦,到得四更时分,起早赶路的旅客, 嘈杂不堪,越发令人心烦。杜钟骏索性就不睡了,漱洗早餐,衣冠整齐地坐 等内务府派人来接。
※ ※ ※
“皇上怎么样?”明知是多余的,杜钟骏仍旧问了出来。
“仍旧是那样子。”继禄答说:“倘或一下子变好了,反倒是不好了!” 这话初听不可解,细想才明白,他是在说“一下变好”必是“回光反
照”,已入“大渐”之时。
“皇上今儿不能起床了⋯⋯。” 继禄一语未毕,自己停止,脸望窗外,杜钟骏也向外望,只见世续匆
匆而来,手里持着一张纸,一进门便说:“有朱谕,你们都看一看。” 此非宣谕,礼数不妨马虎,增崇站得近,接过朱谕看了一遍说:“内务
府的人决不敢,既有朱谕,就再切切实实告诉他们就是。”
“对了!不但要切实告诉他们,还得切实稽查。这件事关系既大,一点 儿都不能疏忽。”
这时朱谕已到了继禄手中,杜钟骏探头望去,看得很清楚,写的是:“皇 帝病重,不许以丸药私进。如有进者,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
“是了!”继禄将朱谕还给世续,望一望增崇,提出建议:
“中堂,我看皇上寝宫将加派护军看守。”
“不好!不好!瞧着不成样子。”世续说道:“你们只多派得力可靠的人, 暗中留意就可以了!”
其实已将近午,瀛台方始传旨请脉,吕用宾与施焕在仪鸾殿为慈禧太 后看病,所以杜钟骏与周景焘临时凑成一班,但请脉时仍是个别入内,杜钟 骏在先,周景焘在后。
请脉仍在左首那间屋子,也仍是靠窗的那张炕床上,不过前一天还能 起坐,这天是睡在炕上,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薄棉袍外面套一件
蓝色宁绸的背心,神色很平静,毫无忧戚之容。
皇帝先是朝里睡着的,太监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杜大夫来给万岁请 脉。”
于是皇帝很吃力地翻过身来,杜钟骏跪下行了礼,抬头望去,只见皇 帝的脸色发黑,双眼失神,看了杜钟骏一眼,将头转了过去,把一只手伸出
来,杜钟骏拿一卷书卷起来将他的手腕垫稳了,开始诊脉。
脉象更不好了,疾劲而细,心跳得很快,但已有衰竭之势。另一只手 在炕床里面,诊按不便,实在也就无须再诊了。
“皇上大解了没有?”杜钟骏问那太监。
“没有。”
“进了什么食物?”
“什么都不想进,只想喝水。”
“晚上睡得好不好?”
“那睡得着啊?”那太监的语气,似乎觉得他问得好笑。
这就不必再问了,杜钟骏磕一个头,起身退出。与周景焘会合在一起, 默默地回到内务府公所。
“怎么样?”奎俊迎上来问。
“毫无转机!”杜钟骏率直答说。
“周老爷看呢?”
“很难了!”周景焘大为摇头。
“那就请开方子吧。” 方子很难开,但不能不开。杜钟骏将前一天军机大臣的话,告诉周景
焘说:“照实而书,一定又要拿回来改,写得轻了,关系太重,担当不起, 老兄有何高见?”
“我不怕麻烦,宁愿军机那里通不过拿回来改。至于老兄,既然昨天已 由醇王关照不必写,就不必自己再找麻烦,照上一张方子,拿语气稍为加重 一点就是了。”
“正是,正是!高明之至。”杜钟骏完全接受他的建议,将方子开好,送 到内务府公所。
这时吕用宾与施焕,已由仪鸾殿请脉回来,内务府三大臣一齐迎了上 去,似乎是有意要避开闲人似的,将吕用宾与施焕拥到一边,而且交谈的声
音不大,杜钟骏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可猜想到,必是询问慈禧太后的病 势,而且还可以从久谈不休这一点上,推知病势棘手。
※ ※ ※ 由于两宫的病势增重,军机大臣都是心事重重,袁世凯尤为苦闷。他
一生遭遇无数风波,但不管如何困难,总有办法可以拿得出来,唯独这一次 一筹莫展。
这是因为忌讳太多。说慈禧太后的病情可虑,固是忌讳,打听太后与 皇帝的病,孰轻孰重,更是忌讳!
再有一重忌讳是满汉之间的界限。从戊戌政变以后,彼此的猜忌益深, 新官制一出,平空裁减了好些卿贰大员的缺,更使得争权夺利益为激烈。如
今的风气是,亲贵排斥宗室,宗室排斥八旗,八旗排斥汉人。天下不但是爱 新觉罗的天下,甚至只是宣宗一系的天下。如果皇帝驾崩,大位谁属,是近
支亲贵们的家务,与汉人无关,甚至亦与远支宗室无关。所以军机大臣中, 鹿传霖对此漠不关心,张之洞最识忌讳,有意避而不谈,于是袁世凯想谈亦 无可与谈了。
可谈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庆王奕劻,半个是世续。但与半个的世 续谈,自然无法谈得太深,他们只有一个相同的看法,不论如何,得赶快请 奕劻回京。
这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作为军机公议,请醇王写信通知奕劻,一个是 私下密函奕劻,当作是他自己回京复命。袁世凯正在小书房中考虑该采取那
个办法时,听差来报,屈庭桂求见。
可想而知的,必是有宫中的消息相告,袁世凯便吩咐:
“请到这里来。” 下人自然都远远回避,屈庭桂还不放心,向窗外看了又看,确定并无
隔墙之耳,方始说道:“宫保,我看皇上怕是中毒了!” 袁世凯大吃一惊,望着他好半晌,才问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我是下午到瀛台请脉的,皇上满床乱滚,一看见便嚷‘肚子疼得了不
得!’皇上的病象,心跳、面黑、神衰、舌苔焦黄、便秘、夜里不能睡,这 些都跟从前一样,何以忽然肚子疼得如此!照病理来说,是不会有这样情形 的。”
“那么,照你看,是中的什么毒?”
“不知道!宫里的‘寿药房’跟内务府的颜料库,有许多明朝留下来的 毒药、怪药,谁也搞不清楚。”屈庭桂又说:“我又不能详细检验,或者问一
问,皇上吃了什么?拿剩下的东西去化验。只好说‘拿橡皮袋灌上热水,在 肚子上敷烫,可以减痛。’话虽如此,也不知道照此办了没有,皇上宫里,
根本就没人管。”
“唉!”袁世凯叹口气:“皇上当到这个样,实在替他不甘心。”
“皇上的病,本来是不要紧的,不过疗养很要紧!谁知名为皇上,比穷 家小户都不如,病情明里减一分,暗中添了两分,以至于越来越坏。中医说
皇上只有几天了,这话我们做西医的不能同意,皇上的病是慢性病,西医总 有法子让他多活几天。可是照今天这个样子,我们西医也无能为力了。我今
天来禀明宫保,明天不能再进宫请脉了。”
“我知道了。”袁世凯神色庄重地说:“我们为臣子者,尽心尽力而已! 力已尽到,问心无愧,你也不必难过!”
等屈庭桂辞去,袁世凯重新回想他所说的话,不能不怀疑,皇帝是中 了毒。但细细想去又不无疑问,既然杜钟骏已下了断语,“不出四日,必有
危险”,则又何须下毒?下毒的人又是谁呢?
他在想,决不会是李莲英。皇帝管李莲英叫“谙达”,视同教“国语”、 教骑射的满洲大臣,如果他是为了保富贵,反倒宁愿皇帝健在,等慈禧太后
驾崩,皇帝顺理成章地收回大权,他必定还是象庚子以前那样,地位在崔玉 贵以上的名副其实的总管。而且,慈禧太后亦深知李莲英,这几年颇为卫护
皇帝,即令有非常的举动,亦不会将这个差使交结李莲英。
念头转到这里,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玉贵。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 非杨即墨!不过,是他自己下手的,还出于慈禧太后的指使,却很难说。
再深一层去想,又可以确定,不会是慈禧太后的指使。因为杜钟骏的 话,必有人奏上慈闱,乃是必然之事。既然皇帝的大限已到,何必再做这种
让自己至死良心不安的事?同时他又想到,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有那样一通“不 许以丸药私进”,“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的朱谕?看来象是有人进过
“献药”之计,为慈禧太后所绝不能同意,因而有此严谕。 然则疑问又来了!回到最先的疑问上,何以此人就等不得四天,非要
将皇帝弄死不可? 这个疑团压在袁世凯头上,使他无法睡得宁帖,直到丑末寅初,是平
时该起身上朝的时候,忽然一惊而醒,大彻大悟,慈禧太后自己还以为皇帝 一定死在她生前,而左右侍从,必已从医生那里得到警告,慈禧太后朝不保
夕,很可能先皇帝而崩!
想到这里,袁世凯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的处境跟崔玉贵一样, 都是皇帝必杀之人。说不定此刻慈禧太后已经奄奄一息,宫中乱作一团。果
然如此,自己该作何打算,已到了非认真考虑不可的时候了。
于是,他咳嗽一声,等五姨太惊醒,要招呼睡在后房的丫头进来伺候 时,他迫不及待的说:“先叫人把电话本子拿来!”
所谓“电话本子”是宫中来了电话的记录。李莲英、崔玉贵、小德张
以及敬事房、奏事处都装得有电话,宫中倘或“出大事”,或者两宫大渐, 固有消息传来,就是病势稍有变动,崔、张两人亦会通知。他急于要看记录,
就是要了解两宫的病情。
取记录来看,只有奏事处的一个电话,说并无折子发下来,可知慈禧 太后已到了无法批阅奏折的程度了。
这时袁世凯稍微定心些了,因而仍如往日时刻上朝。到得西苑军机直 庐,只见醇王载沣与世续亦是刚到,不及寒暄,先问两宫病情。
“皇上恐怕是不成了!”世续当着载沣毫不忌讳地说:“皇太后亦很危险。 时至今日,我可得说一句,怕是到了决大疑、定大计的时候了。”
“皇太后怎么样?”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肠胃虚弱极了,什么都不受,一夜起来数十遍, 好人都会折腾得不成人形,何况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正在谈着,苏拉在外面一掀门帘,一面通报:“张中堂到!” 张中堂神采奕奕,而细看却似虚火上升,进门拱拱手,坐下来说道:“昨
儿看了一夜的《艺术典》,越看越糊涂!” 大家都不知道《艺术典》是什么,载沣则连这三个字都没有听清楚,
率直问道:“香涛,你说看什么看了一夜?” 张之洞看大家都是困扰的神情,只好说明白些:“是《图书集成》里面
的《艺术典》,专看医部,始终也没看出个究竟来。” 话仍旧不甚明白,但听的人都懂了,他大概是想了解两宫的病情,看
看到底要不要紧,有什么验方可用。于是,袁世凯说:“照世中堂说,情形 很不好,到了该当有预备的时候了。中堂看,该怎么办?”
“等滋轩来了,大家一起商量。” 鹿传霖这天请假,世续说道:“不必等了,滋轩今也闹肚子,派人来通
知,不能到班。”
“我看等把庆邸请回来!”张之洞说:“到底是他掌枢。”
“我亦云然!”袁世凯点点头。 载沣还在踌躇,世续出了个主意:“咱们上仪鸾殿,在寝宫方面问安。
顺便探探皇太后的意思,诸公看怎么样?”
“这倒也使得,不过得先派人进去问一声。”
“到了那里再问好了。” 于是一行四人,到了中海,入来薰门便是仪鸾殿,慈禧太后的寝宫在
北面的福昌殿,到得此处,早有苏拉进去通知,李莲英一面吩咐宫女回避, 一面迎了出来,逐一请安,动问来意。
“来给皇太后请安!”张之洞问:“想来好一点了?”
“怕难!”
“这会儿呢?”张之洞又问:“精神如何?”
“早上总比较好一点儿。”李莲英紧接着说:“王爷跟各位大人,想必有 话?我请大格格到床面前代奏。”
“不!”载沣另有意见:“你请大格格跟皇后商量,我们的意思,想把庆 王请回来,看合适不合适。”
“皇后去伺候皇上了,不在这里。” 这可是绝大的新闻,皇帝与皇后一年说不上十句话,平日望影互避,
此刻却说去伺候汤药,岂不可怪!
当然,谁也不肯道破自己的感想,李莲英却又说话了:“我看去请庆王 回京这件事,王爷跟各位大人可以作主。”他说:“如果一定要请旨,还是得 大格格代奏。”
“就请大格格代奏吧!”世续代表回答。 于是,李莲英一哈腰,转身而去。过了好久,方始回来答复:“老佛爷
说‘好!还得快。’”他向醇王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沉默。
“那好!”张之洞说:“马上派专差下去。”
“要快,”袁世凯说:“可以打电报!”
“啊,啊,不错!” 正当大家要转身离去时,李莲英拉着世续说道:“世中堂,请慢走一步,
我有话跟你老回。”
“你说吧!”
“这两天是要紧关头,”李莲英等别人都走了,才放低声音说:“崔玉贵 忽然要告几天假,说是跟皇后回过了。既然皇后准了,谁也不能拦他。不过,
如今的情形不同,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可照应不过来。我想求世中堂 派人跟崔玉贵去说,能销假就销了假吧!”
“还有这么一回事,我倒不知道。”世续问道:“他是那天告的假?”
“前天。”
“好!我派人跟他去说。”世续又问:“上头的病,到底怎么样?”
“是说老佛爷?”
“是啊!”世续也是极低的声音:“你只跟我一个人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家也好有个预备。”
“不行了!那面跟这面,”李莲英向外面指了又向里面指:
“都是一两天事!” 世续好半晌作声不得,最后问一句:“怎么皇后忽然上瀛台去了呢?”
“非皇后亲去守着不可!”李莲英说:“夫妻一场嘛!送 个终也是应该的。” 李莲英的声音很怪,仿佛要掩饰哽咽,所以语音完全变过了。世续突
然打了个寒噤,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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