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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传》 (四十五)

【2008年04月20日 11:12:02】 【阅读:次】 【字体: 默认】 【背景:#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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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回到军机大臣直庐,世续发现大家都以期待的眼色望着他,内心不免 警惕,但表面上很沉着,只问袁世凯:“催庆邸回京的电报发了没有?”
“发了。由马兰峪总兵转交。”袁世凯紧接着说:“有件大事,要等中堂 来商量,外面只知道圣体违和,可不知道病势日增,万一出了大事,似乎太
突如其来了,难免引起猜测,是不是该先透露一点什么?”
世续明白,大家都在猜想,他一定已从李莲英那里,获知两宫病情真 相,所以要等他来作一个决定。这是件极有关系的事,千万不能说错一个字。
因此,他想了一会答说:“皇上的病,既有明诏由各省荐医,似乎天下
臣民也都知道,病势不轻。”
“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
“我看,只有再降明诏,紧急征医。”张之洞突然提议。
“这意思是,”袁世凯问:“危在旦夕了?” 张之洞不答,却问世续:“如何?”
“杜钟骏不是说了吗?”世续很圆滑地闪避着。 尽管他不肯说实话,无形中却等于同意了杜钟骏的看法,于是张之洞
转验问道:“王爷看怎么样?”
“可以!”载沣点点头,“香涛,就是你动笔吧!” 于是张之洞提笔来拟旨稿,写一张传观一张,等他写完,大家亦都看
完,袁世凯踌躇着说:“事到如今,也无所用其忌讳,哀诏是不是也得早点
预备?” 听得这话,醇王并无表示,张之洞却有哀戚之容:“且缓,且缓!”他
说:“总得皇上自己交代,才能恭拟。” 世续心想,皇帝大概自己不会交代什么了。不过一旦驾崩,也许能在
寝宫中发现他生前留下的笔迹,然而那也必是不能宣布的文字。 不过,这下倒是提醒了载沣,他说:“我看,就是这道紧急征医的上谕,
也得写个奏片请懿旨吧?”
“是的!”张之洞答应着,动手又写了个奏片,唤了军机章京来,连同旨 稿一起誊清,用黄匣子送了上去。
由于军机章京特为关照,是军机处的奏片,内附上谕稿,必得请懿旨 定夺,所以内奏事处不敢怠慢,立即送到福昌殿,面交李莲英,同时将附带 的话,照实转告。
“是什么上谕?”李莲英先问。
“那可不知道了。” 李莲英颇感为难,因为慈禧太后气息奄奄,话不说不动,那有精神来
看旨稿?虽知决不会是长篇大论的军国重务,然而必得请懿旨定夺,可知是 件极有关系的大事,倘或触犯忌讳,于病体大为不宜。
当然,最干脆的法子是拿里面的文件看一看,但擅拆黄匣是一行大罪, 倘或认起真来,无词以解。如今自己正是忧谗畏讥的时候,说不定一两天内
就会改朝换代,是谁掌权,还不得而知,也许走错一步,就会惹来一场大祸! 反正谨慎小心总不错。
这样,就自然地想到了荣寿公主。李莲英也是这几天才悟出来的道理, 不管是母在子亡,母亡子在,或者母子双亡,皇族中唯一能够保持原来地位,
不受任何影响,甚至更受尊重的,只有一位荣寿公主。因此,事无大小,无 不启禀荣寿公主,为的是将来如果出了纰漏,可以获得庇护。
荣寿公主很有分寸,国事决不过问,请军机酌量办理,“家务”则能不 管就不管,抱定宗旨,只是“帮助老佛爷看看,等她老太家有了精神再回奏”。
可是,对军机所拟的这道紧急征医的上谕,她觉得不能不说话了。
“你先看看,我觉得不能办。” 李莲英接到手里,从头细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自去年秋天以来朕躬
不豫,当经谕令各省将军督抚,保荐良医。旋据直隶、两江、湖广、江苏、 浙江各督抚,先后保送陈秉钧、曹元恒、吕用宾、周景焘、杜钟骏、施焕、
张彭年来京诊治。惟所服方药,迄未见效,近复阴阳两亏,标本兼病,胸满 胃逆,腰腿酸痛,饮食减少;转动则气壅欬喘,益以麻冷发热等症。夜不能
寐、精神困惫,实难支持,朕心殊焦急。等各省将军督抚,遴选精通医学之
人,无论有无官职,迅速保送来京,听候传诊,如能奏效,当予以不次之赏, 其原保之将军督抚,并一体加恩,将此通谕知之!”
“莲英,”荣寿公主此时想到,应该先征询他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奴才不敢胡出主意。”
“我是想问你,你算是外头的百姓,看了这道上谕,心里怎么想?”
“从去年秋天就不好,治了一年,反治得阴阳两亏,标本兼病,可知病 是决好不了啦!”
“就是这话罗!我看这道上谕一下,就跟大臣还没有死,先赏陀罗经被 一样,非死不可了!”
其实,荣寿公主心里还有个想法,万一等这道上谕一发,而慈禧太后 一口气接不上,反崩在皇帝前面,那时所引起的疑虑,十分严重。皇帝已经
不治,倒说死的是皇太后,然则必是宫廷生了人臣所不忍言的疾变!就象当 年都知慈禧太后病重,宫中出了大事,必以为是在“西边”,那知道进了宫
才知道是慈安太后!如果说有一千个人进宫,惊诧的决不止九百九十九。只 是提到这段老话,怕李莲英刺心,所以忍住不说。
但就是说出口的那个理由,也很够了,李莲英完全同意,点点头说:
“是,奴才亦觉得不必多此一举!” 于是商量决定,将原件交内奏事处退了回去,说是由军机上王大臣斟
酌办理。这话是出于慈禧太后口谕,还是什么人的决定,军机处无从打听, 便不敢贸然明发,亦只有搁在那里再说了。
“皇上怎么样了?”张之洞跟世续说:“请脉的情形如何?”
“没有请脉。”
“没有请脉?”张之洞骇然,“命若游丝之际,怎可没有医生?”
“皇后在瀛台,没有说要召医,亦不便带医生去请脉。” 张之洞倒抽一口冷气,一部二十四史在心里翻腾,不知怎么想起了唐
朝中宗的韦氏。叹口无声的气,颓然倒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香涛!”载沣发现了,很体贴地说:“我看你脸色不好,莫非身子不爽, 不如请回去休息吧!”
“多谢王爷!”张之洞强自挣扎着,很快地站了起来,似乎有意要表示他 腰脚尚健:“如今危疑震撼之际,之洞忝居相位,不能定一计,发一策,若
说连在都堂枯守的耐心都没有,还成个人吗?”
他的声音很大,连对屋的军机章京都听到了,不知他因何发此牢骚? 载沣同样亦不甚明白,只有报以苦笑。
袁世凯很沉着,他将前后经过情形一层一层想下来,知道瀛台如今是 天下最机密的一处地方,这个四面临水,一桥仅通的别苑,此刻出了些什么
事,只怕荣寿公主与李莲英都不会知道。皇后大概要为皇帝送终以后,才会 离开瀛台。
但是,皇帝临终以前,总得再让医生看一看,才能对天下后事交代得 过去!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就说:“今天虽未请脉,不过不可不让医生伺候
着,倘或病势突变,传召不及,岂非天下臣民的终天大恨?”
“说得是,说得是!”载沣连连点头,向世续说道:“就照慰庭的话办吧!”
“是!”世续答说:“等我告诉内务府大臣。”
※ ※ ※ 内务府直到半夜里才派人分头去通知,说是皇上病重,赶紧到西苑伺
候。派到杜钟骏那里的一名内务府笔帖式,私下告诉他说:“皇上大概快驾 崩了!西苑有电话来,预备‘吉祥板’。”
到得西苑,是凌晨四点钟,警卫森严,不但人数较平时加了许多,而 且稽查特别严格,稍微眼生些的人,便有护军上来盘问。其时宫门未开,上
朝的亲贵大老,轿子陆续而至,都找个安稳的地方在轿杠下“打杵”停下, 静候至六点钟开了西苑门,方始进宫。
名医只到了四个,内务府只通知了四个,杜钟骏之外是周景焘、吕用 宾、施焕。这天不在内务府公所候旨,而被领到军机处一间空屋中休息。这
四个都知道,此刻的内务府,有许多自深宫中泄露出来的秘密,是不能令外 人与闻的。
※ ※ ※ 将近十一点钟时,庆王奕劻从东陵赶到,一进城直到西苑。一身行装,
满面风尘,进了军机大臣直庐便问:“我赶上了没有?” 谁也不知道他问什么?都愣在那里,无法回答。
“喔,没有‘摘缨子’,还好,赶上了。” 这一说,大家才明白。如果宫中“出大事”,一时来不及成服,首先将
帽子的红缨摘掉。他所说的“赶上了”,是赶回京来,犹及两宫生前。
“我一路来,剃头挑子上,尽是太监在剃头,只当大事已出。”奕劻问道:
“如今怎么样?”
“庆叔,”载沣答说:“皇太后也在等你,你先请坐,喝口水,咱们就请 起吧!”
“好!”奕劻又问:“折子还是太后自己看?”
“不!”世续说:“前几天是公同商量着办,今一早奉懿旨: 派醇亲王恭代批折。” 一听这话,奕劻脸色就变了,视线自然而然地指向袁世凯,显然的,
按正常规制,奕劻既是军机领袖,恭代批折的重任,应该落在他肩上,何以 派了载沣?
于是他问:“召我回京,是奉的懿旨?” 催他回来的电报上,开头就是“奉懿旨”的字样,奕劻莫非记不得了,
还是有意装糊涂?但不论如何,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倘或慈禧太后明知道 他即将回京,而派载沣代批奏折,这就表示不尊重他的职权。即便如此,奕
劻会有什么抗议,能不能有所挽回?自然都是绝大的疑问,不过,在这个时 候,又何必惹得他不痛快?所以世续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两位王爷请吧!
皇太后这会精神还不错,可以多谈一会。”
这时奕劻也想起来了,他是奉懿旨进京,不过,他也意会到,命醇王 载沣代批奏折,不是慈禧太后不尊重他的职权,而是载沣的地位将有变更的
先声。到得福昌殿,慈禧太后会宣布些什么,已是不卜可知的了!
※ ※ ※ 慈禧太后的寝宫,在福昌殿的西暖阁,殿外有护军守卫,西暖阁是李
莲英把门。军机大臣一到,一名小太监打起门帘,李莲英将房门开了半扇, 作个容许人入内的姿态。于是庆王奕劻抢先挨身而入,接着醇王载沣、世续、
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等殿后亦都进了屋,李莲英关上房门,只听外面 有争吵的声音,大家凝神听了一会,才知道是恭亲王溥伟要进殿,护军说是
“上头交代”没有他的名字,断然拒绝。
这时李莲英已赶到里间,亲自打起门帘,仍照原来的次序,由庆王奕 劻带头,一个接一个踏进去,里间的光线很暗,门窗紧闭,药味弥漫。包括
奕劻在内,谁都没有到过慈禧太后的卧室,心情紧张,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乱七八糟的跪了一地,此起彼落地磕完了头,抬起身子来看,只见一张极大
的床,黄罗帐子吊起一面,西面叠着极大一堆锦衾与绣枕,慈禧太后梳得极 光的头,靠在那里,但骨瘦如柴,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了。
“庆王回来了没有?”慈禧太后的声音已经嘶哑,但能听得清楚。
“臣在!”奕劻答说:“是从东陵连夜赶回来的。普陀峪万年吉地,工程 坚固,修得极好。达赖喇嘛所献的佛像,遵旨敬谨安奉在地宫内,慈光佑护
皇太后早日勿药,康强如恒。”
“要象未得病那样,是不成的了!”慈禧太后急转直下地说:“皇上危在 旦夕,叫皇后来跟我说,为穆宗立嗣这件大事早早定下来,好让他安心。这
件事我早打算好了,不过,先要听听你们的意思!”
这当然是由奕劻先开口。他很清楚,载振固然决无入承大统的可能,“国 赖长君”亦是空话,但不妨卖个空头人情,也是一种笼络的手段,因而答说:
“臣举贝子溥伦,或者恭亲王溥伟。溥伦是宣宗的长曾孙,就统绪而言,更 为合适。”
“载沣,你呢?”慈禧太后问道:“怎么说?”
“臣,”载沣有点结巴:“臣跟庆王的意思一样!”
“世续!”
“皇太后圣明!既然早有定算,必符天下臣民之望。”
“嗯!”慈禧太后答语,表示满意,“张之洞呢?”
“臣在!”
“张之洞,你老成谋国,我一向没拿你当外人看待。为穆宗立嗣,虽是 家务,也是国事,你有什么意见?”
“大位授受,臣下不敢妄议。臣备位宰辅,所重者是统绪。今上继统时, 曾奉明诏,将来继位的皇子,兼祧穆宗,如今为穆宗立嗣,请皇太后明白宣
示,皇上倘有不讳,亦应兼祧。”
慈禧太后不即回答,沉吟了片刻才说:“你这话很公平。 可以照办。”
这下面该鹿传霖发言,不知慈禧太后嫌他重听,谈话费力,还是无意 遗漏?反正直接就跳到袁世凯了。
“臣跟世续的意思一样。皇太后做的主,必是好的!” 这两句话逢迎得极好,恰恰能让慈禧太后顺理成章地接上话头:“既然
你们都信任我的主意,我就告诉你们吧!溥伦、溥伟的才具,我很知道,当 皇帝可还不够格儿!”她说:“我挑醇亲王的长子溥仪,做我的孙子!”
这是意料中事,但她如此措词,却无不大感意外,挑溥仪做他的孙子, 纯为祖母的口吻,他人无从置喙,唯有载沣,勉强可以说话。
三十四年之前,他的父亲醇贤王奕劻,亦曾有过这样的奇特境遇,忽 然做了皇父,当时曾惊得昏死过去,醒来大哭。载沣却没有他父亲这副眼泪,
只想说两句谦虚的话,但结结巴巴,谁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烦:“你也不必推辞了,今天就抱进宫来,交给皇后 教养。”
“是!”载沣只能答应。
“醇亲王的身分,自然不同了。”慈禧太后又说:“咱们实事求是,该怎 么就怎么!从今天起,由载沣摄政。”
这却是多少令人感到意外的事,载沣还想说什么,世续已拉拉他的长 袖,提醒他说:“快谢恩!”
“臣,”载沣磕下头去:“叩谢皇太后的恩典。”
“罢了!”慈禧太后往后一靠,显得很疲乏地:“就这样,拟两道上谕来 看。”
于是由庆王奕劻领头,跪安退出,到得殿廷,只见崔玉贵趋跄而至, 冲着载沣先请安,后磕头,同时说道:“王爷大喜!”
这一来,别的太监亦都纷纷上前,磕头道贺,庆王奕劻,觉得很不是 滋味,向张之洞说道:“大事定矣!咱们回去商量,上谕怎么拟,储君如何
奉迎。”说着开步便走。
除了被包围的载沣以外,其余的人都跟着到了直庐,仍是张之洞亲自 执笔拟上谕,一共两道,拟好问道:“是封摄政王在前,还是‘贴黄’在前?”
御名照例空下两格,上贴黄纸,正式缮写时,将御名写在黄纸上,名 为“贴黄”,意指奉迎储君入宫。对于这些过节,鹿传霖颇有研究,当下说
道:“如果封摄政王在后,贴黄在前,变成父以子贵,似乎不妥。”
“所论极是!”张之洞连连点头:“自然应该封摄政王在前。”他随手将旨 稿递给奕劻。
上面写的是:“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 旨:醇亲王载沣着授为摄政王。”
第二道开头一样,在一连串皇太后的徽号之后接写:“醇亲王载沣之子 贴黄,着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
“就是这样,送上去吧!”奕劻又说:“上北府去接⋯⋯,”他突然顿住, 然后困惑地问:“去接谁啊?本朝不立储,不能说是去接太子,‘大阿哥’三
字不祥,又不能直接叫名子,该怎么称呼呢?莫非就称‘醇亲王载沣长子’, 那又太亢了!”
“暂称摄政王世子。”张之洞问道:“如何?”
“也好!反正只是暂称。”奕劻问道:“是请旨特派专使呢? 还是咱们一块儿去?”
“派专使要请旨,耽误工夫。”世续说道:“不如一块儿去!”
“是不是要上内阁?”张之洞问。 这是指大学士孙家鼐、协办大学士荣庆而言,世续答说:“不必!咱们
面承懿旨,名正言顺,似乎不必节外生枝。”
“奉迎是军机全体,不过,不能不另外带人去照料。”袁世凯说:“我看 内务府应该派人,皇后宫中管事的太监也不能少。”
“这话也不错。且等摄政王来了再议。”奕劻突然想起,茫然的问:“请 脉的结果怎么样?”
没有人答他的话。想来他还不知道皇后在瀛合侍疾,未曾召医,所以 亦未请脉,这自不便明告,但不妨派人到内务府公所去问一问。
内务府大臣都在等待“大事出”,堂郎中与几个比较红的司官,也跟堂 官在一起,不时小声商量或交换消息与意见,同时有个不断被提起,而一直
没有结论的绝大疑难,倘或两宫同时驾崩,两桩大事怎么撕掳得开?
及至军机派人来问请脉的结果,才记起还有四位医生在待命。于是公
推手段最圆滑的继禄去应付此事。到得四医休息之处,先问苏拉:“伺候几 位用了饭没有?”
“用过了。”
“好!”继禄这才转脸说道:“诸位老爷们久候了!我替诸位到内奏事处 探个消息,看是什么时候请脉。”
说着,不待答言,扬长而去。不久,摇摇摆摆又踱了回来。
“内奏事处说:皇上今天没有言语,你们大人们做主。我何能做主?你 们诸位老爷们坐坐吧。”说完又走了。
“不知何所为而来,不知何所为而去。”吕用宾摇摇头,大不以为然。 杜钟骏正要答言,只见太监匆匆而来,一进门便说:“皇后传替皇上请
脉。” 于是四医同时起立,杜钟骏坐近门口,领头先走;跟着那太监迤逦来
到瀛台藻韵楼。以前请脉都在外间,这次是直入内寝,杜钟骏一看,不由得 鼻子发酸,眼泪夺眶而出,赶紧低下头去,用手背擦掉。
原来皇帝直挺挺地躺在没有外罩的一张板床上,所谓“御榻”与蓬门 筚窦的“铺板”无异。下面垫的是一床旧毡子,身上盖一床蓝绸被,又旧又
脏,床前一张方凳,上有三本医书,一只没有盖子的盖碗,内有半碗茶汁。 这就是富有四海的天子的寝宫?杜钟骏心想,不是眼见,决不会相信!
虽然皇帝是僵卧在那里,杜钟骏仍按规矩行完了礼,方始上前请脉, 刚把三指搭到腕上,瞑目若死的皇帝,突然缩手惊醒,眼睛、鼻子、嘴唇,
一齐乱动。杜钟骏大吃一惊!这是肝风的征象,如果眼睛一闭厥了过去,再 无甦醒之时,说起来皇帝是死在他手里,这个罪过如何担当得起?因而赶紧 退出。
等周景焘、施焕、吕用宾次第诊过了脉,回到内务府公所,仍旧是杜 钟骏先开口:“今天晚上一定过不去!方子不必开了。”
“你们三位呢?”增崇问道:“怎么说?”
“拖时辰而已!”施焕答说:“神仙都救不活了!”
“所以,”周景焘接口:“不必再开方子。”
“方子一定要开。不管怎么写都可以。”增崇看着奎俊与继禄:“是吗?”
“对!方子一定要开。”那两人同声回答。 杜钟骏不再争辩,提笔写了八个大字:“危在眉睫,拟生脉散。”
“生脉散是什么药?”
“御药房自然知道。”周景焘代答:“人参、麦冬、五味子煎好,代茶喝。” 增崇还待再问,发现窗外来了一名太监,急急迎了出去,因为这名太
监是福昌殿来的。 果然,指名召施焕、吕用宾为慈禧太后请脉。
等增崇带着施、吕二人一走,奎俊说道:“两位既说皇上过不了今晚, 总不能没有大夫伺候,恐怕今天要歇在这里了!”
杜钟骏与周景焘黯然无言,心里不免惴惴,不知道皇帝驾崩,会落得 怎样一个处分?
※ ※ ※ 施焕与吕用宾几乎是一路吵着回来的。两个人的神气都很难看,而况 宫禁严肃,能这样不顾规矩,可见事态严重,所以奎俊和继禄急急迎了上去,
探问究竟。
原来两人用药不同。施焕主张用乌梅丸,而吕用宾以为攻伐太过,认 为用附子理中丸,酌加黄连为妥。
“一定得用乌梅丸!”施焕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服我的药,还有一线生 机。”
听得最后这四个字,无不心头一震!原来慈禧太后也到了“危在眉睫” 的时候。同时亦都恍然于施、吕二人何以争得这么厉害?倘能保住慈禧太后
的“一线生机”,那就富贵逼人来,推都推不掉了!
就在这时,增崇从军机直庐回来,排解地说:“两位不必闹意气!上头 有话,请施老爷把乌梅丸的方子先开出来,送上头看了,再作道理。”
这好象是施焕占了上风,精神抖擞地坐了下来,提笔写道:“饮食不节, 荣卫不和,风邪侵袭脏腑之间,致肠胃虚弱,泄泻肠鸣,腹胁膨胀,里紧后
重,日夜频并,不思饮食。圣寿过高,尤为可虑。谨拟黄连乌梅丸。”
脉案既具,随即开方。方子虽然现成,增减之间,亦颇费斟酌。写完 由增崇送到军机大臣那里,除了载沣与袁世凯之外,其余诸人多少懂些药性,
只见上列黄连、阿胶、当归、人参、龙骨、赤石脂、干姜、白茯苓、乌梅、 陈皮、肉豆蔻、木香、罂粟壳、诃子共十四味药,是张很难懂的方子。
“大辛大苦的药,恐怕不妥吧?”世续双手乱摇:“是我,可不敢进!”
“谁也不敢进啊!且看一看。”
※ ※ ※ 皇帝不知是什么时候咽的最后一口气,只知发现龙驭上宾是在三点钟,
照十二时辰的算法,是在申时。 军机大臣紧急集议,决定秘不发丧。因为明发上谕,已由电报传至各
地,醇亲王载沣之子,着在宫内教养,而溥仪尚未进宫。如果皇帝崩逝之讯 一传,溥仪入宫以兼祧子的身分,首须成服,怕病中的慈禧太后忌讳不吉,
同时入宫即为嗣皇帝,仪注上亦有许多不便,因而假定皇帝仍旧活着,赶紧 到“北府”将溥仪抱进宫来。
“慢着!”载沣说道:“那孩子是我家奶奶的命根子!我先得去疏通、疏 通。”
旗人称母亲为“奶奶”,载沣此刻所指的不是慈禧太后胞妹的醇贤亲王 嫡福晋,她早已过世了。如今“北府”的一家之主,是老醇王的第二侧福晋
刘佳氏,她就是载沣与他两个弟弟老六载洵、老七载涛的生母。
这位侧福晋精神不大正常,原因甚多,最主要的是,她极钟爱小儿子, 尽管乳母、丫头、嬷嬷一大堆,她却自己喂奶,断了奶也是自己带着睡。只
要载涛不在眼前,她就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载涛长得很漂亮,人又活泼,所以慈禧太后亦很喜爱。其时“老王太 爷”惠亲王绵愉的第六子,贝子奕谟无子,奕谟当过好些阔差使,如崇文门
监督之类,所以颇有积蓄。慈禧太后为了能让载涛得他的那份“绝户产”, 降懿旨以载涛过继给奕谟。不道这害苦了刘佳氏,哭得死去活来,从此精神
就有些恍惚,遇有刺激,常会发病。
及至载沣生子,刘佳氏有孙子可抱,算是弥补了失去爱子的憾痛。所 以溥仪一出世便由祖母抚养,每天晚上都去看一两次,半夜去看孙子都不敢
穿鞋,怕“花盆底”的声响,会惊了孙子,这样一条离不开的“命根子”, 载沣知道要从她手里夺走,很不容易。
溥仪将继承大位的天大喜讯,早就传遍了全府,唯一不知道的是刘佳
氏。所以当载沣结结巴巴地说明之后,刘佳氏只喊得一声:‘苦命!”随即昏 厥。
其时,正由庆王奕劻率领其他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增崇,以及皇后 宫中的首领太监,来到北府;一进门便听得一片哭声,有大人的,也有孩子
的。孩子的哭声自然发自溥仪,他从未看见过这样乱糟糟的情形,大呼小叫 地“传大夫”,“先灌姜汤”,“赶紧给孩子穿衣服”,自然吓得大哭。
“嗐!”载沣望着来奉迎“嗣皇帝”的人跺脚:“糟透了!”
“怎么回事?”奕劻问说。
“我奶奶舍不得孩子,昏死过去,还不知会出事不会?”
“不会,不会!”府里的大管事张文治奔过来正好接口:
“奶奶醒过来了!”
“那好!赶快抱吧!” 于是太监上前,伸手要抱,溥仪哭得越发厉害,谁要上前,便狂喊:“不
要,不要!”连哭带打,无人可以哄得他就范。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载沣望着大家,不断地搓手。 这时溥仪已哭得力竭声嘶,只有抽搐的分儿了。他的乳母王氏,实在
心有不忍,抱到一边,背着人解开衣襟,拿奶头塞在他嘴里。溥仪立刻就住 了哭声。
“我倒有个主意!”袁世凯突生灵感,“不如让奶母抱进宫去,到了福昌 殿再换人抱进去。”
“这个主意好!”奕劻大声赞成。 于是一言而定。拿醇王福晋常坐的那架极华丽的后档车,让王氏抱着
溥仪坐在里面,内务府大臣增崇跨辕,直驶西苑。 到得西苑,只由载沣带着溥仪到福昌殿,其余的军机大臣回直庐去计
议大事。一直睡在乳母怀中的溥仪,当换手由太监接抱时,一惊而醒,发现 自己是在陌生人手中,立刻嘴一扁,惊惶的小眼中已隐隐闪现泪光。
“别哭,别哭!老爷子。”这是王氏对溥仪的昵称,“乖乖儿的见老佛爷 去吧!嬷嬷在这儿等着。”
亏得有她这番抚慰,溥仪才未即时掉泪。但当一见了骨瘦如柴,伸出 鸟爪般的手,指甲有一寸多长的“老佛爷”,终于放声大哭,而且浑身哆嗦,
不断挣扎,连声哭喊:“要嬷嬷,要嬷嬷。”
载沣惶窘无计,只是不断地说:“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哄哄他!”慈禧太后说:“拿些什么吃的给他!”
“有,有!”李莲英急忙催小太监:“快、快,拿糖葫芦!” 于是小太监飞奔着去取来好长一串嵌了枣泥、松仁的冰糖葫芦来,用
粗嗓子装出欣快的声音嚷着:“来罗!来罗!糖葫芦来罗!” 溥仪住了哭声,望着糖葫芦,在场的人心头一松,不约而同的舒口气。
谁知虽未登极,已有不测之威,“啪”地一巴掌将小太监手中的糖葫芦打到 地上,石破天惊地又大哭特哭。
“这孩子真别扭!”慈禧太后很不高兴地说:“好了,好了! 抱到一边玩儿去吧!” 于是,溥仪回到他乳母怀中。可想而知的,这个将来有资格被封为“保
圣夫人”的王门焦氏,也就跟着她的“老爷子”留在宫里了。
※ ※ ※
等载沣回到军机处时,遗诏已在张之洞主持之下,拟成初稿。这是件 大事,可以决定嗣皇帝的大政方针,所以历来草拟遗诏,固以大行皇帝的末
命为依据,但亦须参酌亲贵重臣的意见,定稿颇为费事。只是眼前的大行皇 帝,在大渐之际固未能召见臣下,既崩之后,亦以皇后又回瀛台守灵,臣下
难以瞻仰遗容。同时又因为慈禧太后亦是朝不保夕,话都不太说得动了,当 然亦不可能对遗诏有何意见。这一来遗诏就省事了,照例的套语以外,所叮
嘱的只有一件事:“尔京外文武臣工,其精白乃心,破除积习,恪遵前次谕 旨,各按逐年筹备事宜,切实办理,庶几九年以后,颁布立宪,克终朕未竟
之志。在天之灵,借稍慰焉!”
对于这道遗诏,载沣自亦不能有何意见,他只宣示了慈禧太后的意旨: 预备召见。
“皇太后有何宣谕?”张之洞问说:“想来皇太后已知道龙驭上宾了。”
“是的。这是不能瞒的。”
“那么皇太后召见,当然是宣布嗣皇帝继位了?”
“皇太后没有说。不过,我想必是这件事。”
“这么说,今天就得把遗诏发出去!” 大家都不作声。因为嗣皇帝继位,必在遗诏中昭告天下,而皇帝未崩,
又何来遗诏?张之洞的说法不错,但皇帝崩逝,须立即向三品以上的京官及 各省督抚报丧,紧接着便是奔丧。京官驰赴宫门,先到内奏事处看最后的药
方,然后抢天呼地般举哀,然后成服,然后颁遗诏。倘无前面的程序,突然 说遗诏颁布,过于突兀,会引起后果极其严重的猜疑。
“当然,”张之洞修正自己的话:“颁遗诏晚一天也不要紧!不过,国有 新君,应该尽快昭告天下。我看,等见了慈圣,奉到嗣皇帝即位的懿旨,立 刻就该报丧。”
这话也不错,但奕劻、世续、袁世凯都知道其中有花样,苦于不便向 为李鸿章所批评“服官十年,犹是书生”的张之洞说破。沉默了一会,最后 是世续打开了僵局。
“报丧应该下午就报,那时候不报,就要慎重考虑了。如果说法不一, 反倒不好。以我愚见,一切的一切都等见了皇太后再说。”他又加了一句:“反
正今天总是不回家了!”
刚说到这里,太监来“叫起”,其时正钟打十下。
※ ※ ※ 慈禧太后的精神似乎很好,穿戴得整整齐齐,在福昌殿的东暖阁,召
见军机。
“皇帝到底走了!”她的声音略有些嘶哑:“溥仪就是嗣皇帝。他是穆宗 的儿子,兼祧大行皇帝。”
“是!”奕劻觉得事已如此,该有个明确的表示,所以又加了一句:“臣 等谨遵懿旨。”
这不一定表示拥戴,但至少表示承认新君,而张之洞则以慈禧太后宣 示嗣皇帝兼祧大行皇帝,是接纳他的建议,不由得接着奕劻的话说:“皇太 后圣明!”
“我自己觉得这么做,生前死后的人都对得起了。”慈禧太后感伤地说:
“庚子那年如果不是荣禄,咱们那有今天?他的苦心跟处境,张之洞、袁世 凯都未必全知道,奕劻应该很清楚。”
“是!”奕劻答应着。 对于荣禄,慈禧太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是明白的。荣禄在辛酉之
乱中建了大功,所以他的外孙当皇帝,亦算食报。 这话自然是慈禧太后失言。 三代以上,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三代以下,天下是一姓的天下。清
朝在削藩以后,异姓尚且不王,如何可以荣禄有功,拿他的外孙当皇帝作为 酬庸?当然,这亦只是张之洞、袁世凯心里才有这种想法,别人一时还想不
到慈禧太后的话说错了。
“你们说,国赖长君,这一层我很知道。从前南书房翰林潘祖荫、许彭 寿编纂了一本《治平宝鉴》,派人轮班进讲,这些道理说得很清楚,如今载
沣既然封为摄政王,嗣皇帝也还小,我想不如就派载沣监国,也就等于长君 一样。”
“奴才恐怕不能胜任。”载沣急忙碰头,尚待有言,慈禧太后已不容他再 说下去了。
“我也知道你还拿不起来!不要紧,有我在。”慈禧太后用毫不含糊的声 音说:“以后一切军国大事,先跟我回明了再办。你们就照我的话写旨来看!”
听得这话,除了载沣及重听的鹿传霖以外,无不从心底服她!原来以 溥仪入承大统,还有用载沣作傀儡的用意在内。照此安排,实权仍旧抓在她
手里,以太皇太后之尊,不必垂帘即能操纵国政,而在形式上毫无可议之处, 手腕实在高明!“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慈禧太后问道:“你们有什么话,亦
不妨在这个时候说清楚。” 张之洞很想把满汉畛域,军民乖离的情形作一番切谏,方在措词之际,
奕劻已经开口了。
“皇太后精神好,真是天下臣民之福!请皇太后加意珍摄,早复康强。”
“我慢慢会好的⋯⋯。”说到这里,自鸣钟响了。慈禧太后住了口,听钟 声打了十一下而止,方又说道:“你们到大行皇帝那里去看看吧!”
“是!”奕劻领头,跪安退出。 出了福昌殿,奕劻站着脚说:“如今醇王是摄政王监国,请到前面来!
以后大家都要跟着摄政王走了!”
“理当如此。”世续接口,同时将载沣往前推了一下。
“皇太后的懿旨,我也是没法子!”载沣说道:“以后大家仍旧照常办事, 要不分彼此才好!”
他这话,前面两句不甚得体,后面两句倒是谦抑诚恳,袁世凯格外觉 得安慰。可是渐近瀛台,渐生畏惧,十年前告密的往事,都兜上心来,想起
书上记载一个人的怨毒之语,说是“化厉鬼以击其脑!”不由得打个寒噤, 在心里不断地自作宽解:世上那有什么鬼?没有,决没有!
一路上自己这样捣着鬼,不知不觉发现有一处宫殿,灯火错落,同时 听见张之洞在说:“咱们该先摘缨子吧?”
“当然,当然!” 于是上了台阶,先在走廊取下暖帽,卸去顶带的红缨,料理粗毕,突
然发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穿旗袍,头上是没有花朵与丝穗子装饰 的“两把儿头”。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都不知道她是谁,奕劻与载沣却
都认识,世续久在内廷行走,自然也见过,立刻便跪下来叫一声:“皇后!” 这一声是特别叫给汉大臣听的,张之洞等人亦跟着载沣跪了下来,只
听皇后问道:“嗣皇帝继承的是谁啊?” 下跪诸臣,无不愕然!嗣皇帝继承的是谁,莫非慈禧太后事先都不曾
跟皇后提过?不提的原因何在?皇后又何以不先打听一下,贸贸然地来问外 臣?
这些疑问,一时不得其解,只有张之洞比较了解皇后此时的心情,当 即答说:“承嗣穆宗毅皇帝⋯⋯。
话还未完,皇后又问:“嗣皇帝不是继承大行皇帝?”
“是兼祧大行皇帝。”
“那么,我呢?”皇后问道:“我算什么?” 原来皇后也听过前朝的故事。明武宗崩而无子,张太后与大臣定策,
迎兴献王之子入承大统,为世宗。世宗尊张太后为皇伯母,虽居太后之地, 并无太后之实,以后世宗要杀张太后的胞弟张鹤龄,张太后竟致在胞侄面前 下跪求情。
如今嗣皇帝为穆宗之子,她的身分便是新帝的婶母,处境与嘉靖年间 的张太后,约略相似,而与摄政王载沣的关系,就仿佛大行皇帝之与穆宗的
嘉顺后阿鲁特氏。这种处境,这种关系,是极难堪的,因而不能不关心。所 以在明了嗣皇帝为大行皇帝的兼祧之子以后,仍要将自己的身分,追问明白。
在张之洞却认为皇后是多此一问,毫不迟疑的答说:“自然是尊太后。”
“这还好!总算有着落了!”说到这里,皇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 面哭,一面擦着眼泪走了进去。
群臣无不惨然,先对皇后存有反感的,此时倒觉得皇后可怜,站起身 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当然,警觉最高的是世续,探头一望,大行皇帝脸上盖着一方白绫, 皇后就坐在灵床前面,顿时有了主意。
“监国、王爷、列位,在几筵前面行礼吧!” 不说瞻仰遗容,只说行礼,是提醒大家,不要冒冒失失地去揭盖在大
行皇帝脸上的那方白绫!这在袁世凯,顿有如释重负之感,他一直在嘀咕, 怕见大行皇帝的面。世续的话,正中下怀,便即附和:“是的!只在几筵前 面行礼好了。”
于是载沣带头,跟奕劻跪在前面,其余四个大臣跪在后面,分两排行 了三跪九叩首的至敬之礼。照规矩,行礼已毕,还该挥手顿足地痛哭一番,
名为“躄踊”,此时此地,当然免了。不过张之洞倒是真的哭了,他一哭, 别人不能不哭,皇后跟太监更不能不哭,藻韵楼中立刻就热闹了。
※ ※ ※ 军机直庐也很热闹。军机章京齐集待命,内务府大臣跟司官在院子里
伺候差使,各王府、各部院都派人来探听消息,而军机大臣却还议论未定。 第一件要决定的事是,该不该即时宣布哀旨?如果即时宣布,怎么说
法,大行皇帝崩在何时?奕劻还说,国家的重臣,不止于军机,亲藩在此时 亦当有表达意见的机会,所以该由摄政王监国召集一次重臣会议,以期局势
不致因有大丧而混乱。 这一来头绪纷繁,更难作出结论。最后是世续说了一番很扼要的话:“现
在部署的办法都有了,不过一件一件去做,得要有工夫。” 世续接着说:“明天一早先发征医的上谕,再发皇上驾崩的消息,再发
懿旨,嗣皇帝入承大统,摄政王监国。按部就班的来,晚一天什么都有了。”
“我赞成!”袁世凯说:“时候不早了,不能再议而不决。等消息的人, 得赶快打发,不然谣言更多,于大局不宜。”
“对!”奕劻仍旧当自己是军机领袖,以为他作了决定,便是最后的决定, 向值班的苏拉挥手说:“你去告诉他们,今天没事,叫他们回去吧!”
于是探听消息的人纷纷散去,军机大臣继续议论鹿传霖提出来的一个 顾虑:革命党闹得很厉害,只怕会乘机起事,是不是该调兵入卫?
这又是意见纷歧的一大疑问。载沣赞成此举;奕劻认为这要问袁世凯; 而袁世凯不作肯定的表示,只说调兵虽有必要,但容易引起京外的纷扰。世
续则以为兵不必多调,只要宫禁森严即可。而张之洞则极力反对调兵入京。
“这样做法,徒然引起纷扰。而且一调兵,花费很不少,有这笔钱,不 如拿来救济贫苦小民,反倒是安定民心的良策!”
“张中堂见得极是,本来冬天一到,原就该办赈济了。”袁世凯说:“而 且这也不妨看作先帝的遗泽,监国的德政。”
有这样面面俱到的关系,谁也不会有异议,当即商定,通知度支部尚 书载泽,预备五十万银子,放给需要周转的银号、钱铺、典当,尽力维持市 面的稳定。
这时已经丑末寅初,在平日正是起身上朝之时,但除张之洞起居无节, 熬个通宵不算回事,以及袁世凯精力充沛,尚无倦容以外,其余诸人,都是
呵欠连连。首先是鹿传霖表示,非假寐片刻不可,提议暂时休息。好在直庐 中已有准备,各人的听差早都携来软厚的寝具,一声招呼,各为主人安排好
了憩息之处,伺候解衣入寝,只有张之洞要喝“卯酒”,袁世凯已备有极精 的肴馔,正好陪他小酌。
两人是在临水的一座小阁中,把杯倾谈。“中堂,”袁世凯说:“看慈圣 今晚上召见,神清气爽,病情似乎不如传闻之重!”
张之洞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夕阳无限好!”
“是的,”袁世凯亦是很低的声音,“回光返照?”
“应作如是观!”张之洞不胜感慨地:“女主专权,前后三十余年之久, 自古所无,可惜,后起无人。今天的局面,恐怕曾、左、胡所梦想不到的。”
“真是!”袁世凯说:“我听人提到孙中堂的话,意味极深。”
“喔,孙燮臣怎么说?” 孙家鼐是从亲贵的人品、学问,看出清朝的国祚,已有不永之势。他
曾深致感慨,道是:“不但象老恭王不可复见,以今视昔,连老惇王都可算 是贤王了!”
“这话很有意味,他的看法是有所本的。宋太宗曾命术者相诸皇子⋯⋯。” 张之洞喝口酒,拿几粒松仁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为袁世凯讲宋
朝的掌故。宋太宗曾召术士为其诸子看相,此人斩钉截铁地说:“三大王贵 不可言。”宋初皇子封王,文书称殿下,口头称大王,“三大王”就是皇三子,
也就是后来的真宗。
“事后有人问那术者,何以见得三大王贵不可言?他说,他看三大王的 随从,将来一个个都会出将入相,其仆如此,其主可知。燮臣的看法,由此 而来。”
“有道理,有道理!”袁世凯说:“能识人才能用人。就如中堂幕府之盛, 亦不是偶然的。”
“你别恭维我!倒是慰庭,你在北洋招致的人才,颇为人侧目。”张之洞
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该知道才好!”
“中堂,”袁世凯乘机有所试探,俯身向前,用极低的声音说:“世凯有 段心事,久已想求教中堂。做事容易做官难,做大官更难!这几年我在北洋
很招了些忌,实在灰心之至。
如说皇太后仍旧能够视事,我不敢轻易言退,庶几稍报特达之知。倘 或皇太后不讳,请中堂看,我能不能告病?”
“你为什么要告病呢?”张之洞脱口问说。 袁世凯有些困惑,不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懵懂得连他的处境跟崔玉
贵相似都不明白。 细想一想,必是明知故问。既然如此,就不必说实话,他思索一下答
说:“中堂请想,监国庸弱,庆王衰迈,鹿相重听,世相依违其间,除了中 堂以外,世凯复何所恃?”
这顶足尺加三的高帽子,套得张之洞越觉醺然:“总还有一个我在这 里!”他说:“如果你急流勇退,试问,我又何所恃?”
袁世凯不即作声,好半天才说:“我之踌躇,亦就因为跟着中堂还可以 做点事。九年立宪,关乎清朝的存亡,实在亦不忍坐视不问。”
“就是这话罗!”张之洞说:“颇有人把我比做范纯仁,难道范纯仁的长 处,就只是调停宫禁?”
“是啊!如果不是这件恼人的事,则以范文正公的令名,自有一番名垂 千古的相业!”
这一说,益使张之洞雄心勃勃,自觉调和满汉,匡扶亲贵,能负得起 这份重责大任的,舍我其谁?
※ ※ ※ 十月二十一,清早先将征医的上谕发了出去,以示皇帝大渐。遗诏及 嗣帝兼祧大行皇帝的懿旨,虽已拟好,却还不能发,因此,载沣监国的身分,
亦还不能宣布。但事实上,监国已在行使大权,总得有个明白的表示才好。 最后是张之洞想出来一个办法,背着奕劻跟世续说:“倘有懿旨,说朝
会大典,常朝班次,摄政王在诸王之上。这样,虽未宣示摄政王监国,已指
出摄政王的地位,高于掌枢的庆王。我想天下臣民,皆能默喻。”
“通极,通极!”世续翘一翘大拇指:“我看也不必请懿旨了,跟监国说 一说,立刻明发,也不算矫诏。”
事机也很巧,恰好奕劻身子不爽,要回府去召医服药,正好把这道上 谕发了下去,而就在这时候,传来消息,说慈禧太后病势突变。于是一面由
内务府大臣,带领施焕、吕用宾去请脉,一面派军机章京,赶紧将走在半路 上的奕劻追了回来。
“怎么回事?”他诧异地问:“昨儿召见还好好儿的!”
“晕过去一会。”世续回答他说:“醒是醒过来了,听说神气非常不好! 此刻要那两道懿旨看,又让拟遗诰!”
“喔,”奕劻说道:“我先看看那两道懿旨。” 一道是以溥仪入承大统,早就拟好的,另一道派摄政王监国,刚刚脱
稿。奕劻接来一看,上面写的是:“现在时势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 专心典学,着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禀予之训示裁度施行。
俟嗣皇帝年岁渐长,毕业有成,再由嗣皇帝亲裁政事。”
奕劻看完,向张之洞问道:“香涛,你看如何?”
“但愿这道懿旨有用。” 这道懿旨有用,便是慈禧太后危而复安,倘或驾崩,所谓“悉禀予之
训示,裁度施行”便成了空话。因为慈禧太后并不如列朝皇帝,宾天以后有
“圣训”的辑录,可作为禀承的依据。
“事到如今,我可实在不能不说了!”奕劻仍是以长辈的姿态向载沣说道:
“嗣皇帝亲政,总还有十三四年,摄政王监国就得监到底!” 载沣不懂他的意思,鹿传霖听不见他的话,所以都是困惑的表情。其
余的人完全明白,奕劻的意思别再蹈太后垂帘的覆辙。
“太皇太后最圣明不过。”张之洞说:“把这两道懿旨送了上去,必有指 示。”
“要不要在遗诰上说明白?”
“不要,不要!”
“是的,不必说明白。”袁世凯立即附议。 奕劻也想明白了,遗诰上写明垂帘不足为训,岂不就等于当面骂慈禧
太后?所以他亦同意,“不写也好,看上头作何指示。” 于是一面由张之洞与鹿传霖督同军机章京草拟遗诰,一面由世续派出
人去分几路打听消息。奕劻与袁世凯坐以待变,默默地在打算心事,只有监 国的摄政王走到东问两句、走到西望望,不知他是在巡视还是不知干什么好。
消息陆续报来了,“吉祥板”已经送到瀛台,由皇后带同崔玉贵替大行
皇帝小殓,钦天监选定明天卯正,也就是清晨六点钟大殓。
“那么移灵呢?”袁世凯向来接头的内务府大臣继禄问说:
“定在什么时候?”
“这得请示监国、王爷跟各位中堂。”
“我先请问,”袁世凯说:“是不是停灵乾清宫?”
“是!”
“由西苑移灵到大内,打宽一点,算他三个时辰好了。今晚十二点钟启 灵,也还来得及。”袁世凯解释他选这个时间的原因:“这得戒严,晚一点好,
免得惊扰市面。”
“不错,不错!”载沣接口:“戒严要通知步军统领衙门。 慰庭,这件事请你办吧!”
“是!” 接着是第二起消息,满城的剃头棚子,皆有人满之患,这表示皇帝驾
崩,已是九城皆知。重听的鹿传霖偏又听见了这些话,失声说道:“啊!明 天一清早成服,百日之内,不能剃头,咱们也得找个剃头匠来!”
“不必忙!”世续答说:“内务府有。太监之中会这手艺的也不少,不怕 找不着。”
一语未毕,第三起消息又来了,是照料福昌殿的奎俊,一进来便大摇 其头:“请脉的两位大夫又干上了!”他说:“昨儿是施焕主张用乌梅丸,吕
用宾不肯,今儿是吕用宾主张用乌梅丸,施焕不肯。他说,缓不济急,炮制 乌梅丸很麻烦,又要蒸、又要煅、又要焙,等药好了,赶不上吃!”
“同仁堂不有现成的吗?”张之洞说:“而且,同仁堂不是在海淀设了分 号?”
“去问过了,这药只有他家总号才有,一去一来,也得好大工夫。再说, 方子还得先研究,等药来了,赶不上吃,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所以,”奎
俊轻巧地说:“干脆不开方子了!”
“照这么说,太皇太后也是迫在眉睫了!”张之洞掷笔说道:“遗诰的稿 子,不能再推敲了,递吧!”
“干脆请起。”奕劻接了一句:“若是太皇太后来不及有几句话交代,那 可真是抱恨终身的一件事。”
“说得是!”张之洞回身摆一摆手:“监国,请!” 于是,一行七人,匆匆到了福昌殿,李莲英进去一回,立刻传召。这
一次慈禧太后已不能起床了,拥衾而坐,有两宫女爬上御榻,在她背后撑着 身子,只听她喘着气说:“我不行了!”
一语未终,袁世凯嗷然而号,把大家吓一跳,不过,随即都被提醒了, 鼻子里欷歔欷歔地发出响声,悲痛不胜似的。
“你们别哭!”慈禧太后用力提高了声音说:“我有几句要紧话,你们听 好了!”
“是!”大家哽咽着齐声答应。
“我怕是真的不行了!以后,”慈禧太后尽量说得清楚说得慢:“国事都 由摄政王裁定。遇到非要请太后懿旨的大事,由摄政王当面请旨!”她又加
了一句:“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是!”大家齐声而响亮地答应。 张之洞却单独碰头,朗朗说道:“太皇太后圣明!有此垂谕,社稷臣民
之福。”
“张之洞,”慈禧太后的声音忽然凄楚了:“我虽比不上宋朝的宣仁太后, 不过,你们一肚子墨水的人总也知道,历朝以来,那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也没有遇到过我的处境!如果不是内忧外患,或者穆宗不是落到那样一个结 局,我为什么不好好儿享几天福?张之洞,你们将来要替我说公道话才好!”
“太皇太后的圣德神功,昭垂天下后世,自有公论。且请释怀,安心静 摄。”
“静摄是不能够了!求安心而已。”慈禧太后问道:“我的遗嘱拟好了?”
“是。”
“你念给我听!” 于是张之洞站起身来,走向御榻一端,在慈禧太后与顾命诸臣之间,
斜着立定,双手捧着遗诰的稿子念道:“予以薄德,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 备位宫闱。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适当寇乱未平,讨伐方殷之际。时则发
捻交讧,回苗俶扰,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 抚训,夙夜忧劳,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策励内外臣工,暨各路统兵大臣,
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救灾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难,转 危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以冲龄入嗣大统,时事愈艰,民生
愈困,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不得不再行训政⋯⋯。”
“你们看!”慈禧太后一说话,张之洞随即闭口,听她说道:“这里这个
‘冲龄’似乎可以取消。” 张之洞也发觉了,大行皇帝以冲龄嗣统,则与穆宗即位无异,当然仍
非垂帘不可。但戊戌政变的训政,与冲龄无关,在文字上是个大毛病。慈禧 太后居然一下就听出来了,真是神明未衰,张之洞佩服之余,急忙答说:“是!
‘以冲龄’三字删除为宜。” 慈禧太后的意思,原就要笼统而言,因而点点头表示满意,张之洞便
即再念:“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万几待理,心 力俱殚。幸予体气素强,尚可支柱,不期本年夏秋以来,时有不适,政务殷
繁,无从静摄,眠食失宜,迁延日久,精力渐惫,犹未敢一日遐逸。本月二 十一日,复遭大行皇帝之丧,悲从中来,不能自克,以致病势增剧,遂至弥
留。嗣皇帝方在冲龄,正资启迪,摄政王及内外诸臣,尚其协力翊赞,固我 邦基。嗣皇帝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他日光大前谟,有厚望
焉!丧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很好!”慈禧太后说:“不过我想应该加一段,我操劳了五十年,就这 么一撒手去了,说实在话,心里不能一点都不在乎!”
“是!”奕劻也觉得遗诰的文气有缺陷,“皇太后操劳五十年,抚今追昔, 所不能释然的,仍是天下苍生。”
“对了,”慈禧太后很快地说:“就是要把这个意思加进去!”
“是!”张之洞略想一想说道:“‘遂至弥留’之下,拟加此数语:‘回念 五十年来,忧患叠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今举行新政,渐有端倪’,下
接‘嗣皇帝方在冲龄’云云。是否可行,请太皇太后示下。”
“好!就这样。”慈禧太后转脸问道:“皇后呢?喔,如今该称太后了。”
“太后在涵元殿。”李莲英答说:“万岁爷先小殓了,才好移灵。”
“是移灵乾清宫吗?”
“这得问王爷跟各位大人。” 于是载沣答说:“是!移灵乾清宫,大殓时刻,选的是卯时。”
“我呢?”慈禧太后问道:“你们打算把我搁在那儿?不会是慈宁宫 吧?”
听这语气,表示她不愿停灵慈宁宫载沣虽听得懂,却不知如何回答。 奕劻便说:“自然是皇极殿。”
作为高宗归政之后养尊之所的宁寿宫,正殿名为皇极殿,规制全仿乾 清宫而略小。慈禧太后正是想据此殿,但另有说法。
“慈宁宫是太后的地方,我不便占她的!”慈禧太后忽然问道:“张之洞, 你今年七十岁?”
“臣,”张之洞跪下来答说:“今年七十有二。”
“我记的你跟翁同龢的侄子是一榜,原来定的是传胪,我作主把你换成 探花。这话有四十年了吧?”
“是!四十五年了。”张之洞以知遇之感,死别之悲,不由得涕泪交挥, 呜呜咽咽地语不成声了。
“老佛爷歇一会吧!”李莲英出来干预了,“等精神好一点儿,再叫两位 王爷、各位大人的起。”
说到这话,载沣自然领头跪安,退了出来。心里都在想,总还能见一 面。那知回到军机不久,隐隐听得深宫举哀,再一打听,慈禧太后已一瞑不 视了。

 


一○六
大行皇帝大殓之后,由光绪皇后升格而成的皇太后,随即由永和宫迁 入慈宁宫。永和宫位居东六宫偏东之中,在明朝就是最好的内宫之一,曾为
崇祯宠妃田贵妃所居。自从慈禧太后挪到宁寿宫以后,光绪皇后为了晨昏定 省方便,迁居永和宫。一切布置,自然与众不同,尤其是药房的设备最好。
瑾妃消息灵通,故而捷足先得,紧接着占了永和宫。 一到慈宁宫,太后第一件事是召见监国摄政王。她已经打算好了,由
此刻开始,便得给载沣一个下马威,好确立自己作为皇太后的地位与权柄, 所以见了面,行了礼,不叫他站起来,而且第一句就是:“孩子好不乖!又 哭又闹的。”
载沣一听愣了,不过还未感觉到事态严重,只说:“得皇太后管教!”
“当然!我非管教不可。”太后向旁边说一声:“把那两张单子拿来!”
“喳!”小德张的声音又亮又脆,随即呈上两张素笺。
“给摄政王!”太后拿手一指:“念给我听听。” 跪着的载沣,从小德张手里接过素笺一看,才知道是两张治丧大臣的
名单。于是先念恭办大行皇帝丧礼的那一张:“礼亲王世铎,睿亲王魁斌,
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奉恩镇国公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世续、那桐,外务 部尚书袁世凯,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继禄、增崇。”
“你再念老佛爷的那张。” 于是载沣又念:“肃亲王善耆,顺承郡王讷赫勒,都统喀尔沁公博迪苏,
协办大学士荣庆、鹿传霖,吏部尚书陆润庠,内务府大臣奎俊,礼部左侍郎 景厚。”
“你看看,给大行皇帝治丧的是十一个人,给老佛爷治丧的是九个人! 不但人数少了,身分也差得很多!你是不是存心看低了老佛爷?载沣!”太
后直呼其名,脸色铁青地呵斥:“老佛爷那一点亏待你了?你这样子报答她, 天良何在!”
载沣没想到身为皇父,职居监国,有此开国以来亲藩未有之尊荣,头 一天就受这么一顿申斥,气得脸上白中带青,青中带红,恨不得把那顶宝石
顶子的暖帽取下来,当面摔在她面前,说一声:“我不干了!”
可是,不干行吗?这样一转念间,不由得气馁,而太后却又开口了, 这一次语气缓和得多。
“不是我特意要责备你!你不想想,天下是谁维持下来的?你不尊敬老 佛爷,有谁瞧得起你?你监国就跟老佛爷训政差不多,可是,你自己想想,
你能比得上老佛爷吗?如果你不是处处打着老佛爷的金字招牌,只怕用不了 多久,大权就落到老庆的手里了!”
想想太后的话也不错。载沣虽非心悦诚服,但气是平得多了,“如今头 一道上谕已经发了。”他说:“太皇太后的治丧大臣,如果要加,只有加溥伟
那班人,挂个名儿,不能办事。
倘或再胡出主意,更为不妙!皇太后看怎么办?”
“这件事就算了!另外丧仪上,能够有给老佛爷尽孝心的地方,再别忽 略了!”
“是。”
“你回去吧!” 载沣神色灰败地回到军机处。由于大丧连连,大家的神气都不好,所
以没有想到他是碰了大钉子。只把该发的上谕,拿给他看。
上谕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不过不到时候不能发,这天一大早已发了一 批,现在要发的一批,共计六件:一是大行皇帝大殓成服;二是议监国的礼
节;三是重大事件由摄政王面奏皇太后请旨;四是议皇帝尊太皇太后、皇太 后的礼节;五是外官不必奔丧;六是避讳之例,溥字不避,仪字缺一撇。载
沣毫无意见,看过照发。
“如今有几件事,要请摄政王定夺。第一件是定年号。今上入承大统, 为穆宗之子,兼祧大行,这个统绪,必得宣明。
我想不如就用宣统二字。”
“宣统,宣统!”载沣念了几声:“很响亮嘛!就是他。” 别无异议,张之洞说第二件:“大行的陵寝,至今尚未择定。应该赶快
派人驰往东西陵查勘地势,绘图诸旨。”“提到这件事,我有点难过⋯⋯。” 载沣突然顿住不说了。
历朝皇帝,都在生前自择陵寝,只有穆宗跟大行皇帝不然。穆宗是年 方弱冠,不急于此,谁知祸起不测,另当别论。大行皇帝早露衰象,应该让
他自己选一块中意的长眠之地,只为慈禧太后从来不提,亦没有人敢请懿旨, 以致到今天尚无葬身之处,载沣不免难过。但话刚出口,想起慈宁宫中所受
的训斥,就不敢往下说了。
大家也都能想得到,他缩口是为了不便批评慈禧太后,因而也就没有 人追问。话归正传,只请他派定勘查陵地的人选。
“这得懂风水的才行。”奕劻答说。 鹿传霖恰好又听见了这句话,深怕会派他这个苦差,因而赶紧接口:“还
得年纪轻一点的,才能翻山越岭,细细去找。”
“我举荐两个人。”世续说道:“一位是伦贝子,一位是陈雨苍。” 陈雨苍便是邮传部尚书陈璧。工部裁撤,一部分营造事业归邮传部接
管,派他去是很适当的人选。至于溥伦,方在壮年,又略知风水,这个差使 亦能胜任。这件事便又算有了着落了。“第三,”张之洞未说之前,先表示意
见:“这件事是照例文章,请摄政王从宽处置,就是各省所荐的医生,跟太 医院的人如何处分?”
“你们看呢?”
“处分该有轻重!”张之洞说:“太医院的重一点,各省来的轻一点。”
“不管轻重,反正照样做官当差。”奕劻说道:“一革留,一降留就是了。” 革是革职,降是降级,但都留任,并无大碍,这件事又算定了。
“至于谁该穿孝,派谁奠酒,应由治丧大臣会议请旨。”
“不,不!”载沣接着张之洞的话说:“大行太皇太后母家应该穿孝百日, 在大行太后梓宫前奠酒的,要多派亲王、贝勒。”载沣接下来又说:“我还想
起一件事,上尊谥是怎么个规矩?”
“列帝加至二十二个字,不得再加。”张之洞说:“列后加至十六个字, 不得再加。这是乾隆年间传下来的定制。”
“那么,大行太皇太后,现在已经有了几个字了?”
“摄政王是问大行太皇太后的徽号?”张之洞念了一遍,失声说道:“糟 了!已经有了十六个字!”
“不能再加了吗?”
“再加就超过字数了。”
“照这么说,莫非就没有尊谥了?”载沣大不以为然:“这不象话吧?”
一句话将张之洞问住了。袁世凯便替他解围地说:“这交礼部议奏好 了!”
※ ※ ※ 慈禧太后尊谥字数多寡的难题,由于一道上谕,迎刃而解。这道上谕
是根据载沣的建议而下的,道是“大行太皇太后垂帘训政,四十余年,功在 宗社,德被生民,所有治丧典礼,允宜格外优隆,以昭尊崇,而申哀悃,着
礼部将一切礼节,另行敬谨改拟具奏。”礼部议奏,比照皇帝的丧礼,斟酌 改拟。皇帝的尊谥二十二字,既然比照,自然可加,而且加六个字正好。
原来谥法有一定的规矩。后谥第一字必用“孝”字,下一字用贤德贞 淑的字样,末四字的偶数,则必用“天”、“圣”二字。这样加起来,不多不 少,恰好六个。
只是会典所载,适用于后谥的字样,崇隆切合而又未曾用过,竟找不 出来,于是又下一道上谕:“着于会典帝谥字样内参酌选择,敬谨恭拟,以 重巨典,而伸显扬。”
这件事有人看得极重,有人看得极轻。看得极轻的是一班少年亲贵, 见解都差不多:“反正字数跟皇上一样就行了。
字眼上不必去细琢磨,还能用个丑字眼吗?” 看得极重的,自然是一班词臣。说帝谥重在末一字如世祖章皇帝、圣
祖仁皇帝、世宗宪皇帝、文宗显皇帝,这章、仁、宪、显之谥,无不确切不 移,一字可以尽其一生。高宗纯皇帝、仁宗睿皇帝、宣宗成皇帝、穆宗毅皇
帝的纯、睿、成、毅等谥,亦有因时论势,或者有所讳言,出以曲笔的苦心 在内。至于后谥,重在第二字,慈禧太后垂帘四十年,盖棺论定,用一字涵
盖,能不格外慎重?
这样的一件大事,自然是宰相之任,上谕中亦指示“着内阁各部院衙 门,会同敬谨拟奏以闻”,即是交付廷议,理当由大学士主持。不过廷议是
表面文章,出主意的还须靠一班通人。所以张之洞跟孙家鼐商量,开了一张 名单,汉人是协办大学士鹿传霖、陆润庠,南书房翰林朱益藩、吴士鉴、郑
沅、袁励准,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刘廷琛,以及翰林出身的丞参、唐文治、汪 荣宝等人,旗人只邀了三个:大学士世续,协办大学士学部尚书荣庆、礼部 尚书溥良。
由于国有大丧,禁止筵宴,张之洞命会贤堂备了两桌素饭,亦不设酒, 草草餐毕,喝茶开议。
“大行太皇太后一生,史册罕睹。”张之洞说:“自古垂帘的贤后,莫过 于宋朝元祐年间宣仁太后,然而临朝时间不长,也没有什么大忧患。我面承
大行太皇太后末命,谆谆以后人‘说公道话’见嘱。我辈今日所议虽只一字, 关系重大,总要勿为千秋史评所讥才好。”
沉默片刻,礼部尚书溥良职责所在,不能不表示意见:“上谕虽说在帝 谥字样中选用,其实合于皇太后身分的也不多。譬如文武神圣,至大中正等
等字样,似乎都不合适。”
“那么合适的呢?”荣庆接口:“不妨先列出来,逐字斟酌。”
“这话不错!”孙家鼐附议:“这样虽费点事,倒是最妥当的办法。”
“其实,”鹿传霖突如其来地说:“圣字很可用。宋朝垂帘的太后,谥必 用圣,只有章肃明献刘后例外,那是因为李宸妃的缘故,另当别论。”
“滋轩此议甚是!”世续正好卖弄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我记得《贵耳集》
中谈过,议论甚正。”
“是,议论甚正。”唐文治接口:“奈孝圣宪皇后何?” 原来据说是高宗生母的钮钴禄氏,谥法便是“孝圣”。唐文治的声音不
高,鹿传霖不曾听见,世续却大为扫兴,紧闭着嘴不作声。
“如何?”鹿传霖不明究竟,还在得意洋洋地高声问道:
“孝圣之圣,亦犹圣祖之圣。雍正初元⋯⋯。” 他的议论还刚开端,坐在他身旁的陆润庠歪过身子去,凑在他耳朵边,
大声提醒,苏州人撇京腔,除非象说书的用虚飘的假嗓子,不然就说不响, 所以陆润庠拿手掌遮在唇上,用苏州话说道:“有过格哉!喏,乾隆的亲娘、
孝圣宪皇后!”
鹿传霖做过江苏巡抚,庚子年自苏州勤王北上,所以吴侬软语,亦能 解意,听得陆润庠的话,脸色也就跟世续一样了。
于是取来一本会典,翻到叙“内阁”这一卷,关于“谥法”一条中载 明:“凡谥法,各考其义而著于册”,共上中下三册,总名《鸿称通用》。每
册卷数不同,下册只一卷,“群臣赐谥者得用之”,共七十一字。中册两卷, 上卷“以谥妃嫔”,共四十一字,下卷“以谥王”,共七十五字。上册便归帝
后专用,“上册之上,列圣庙号取焉”,共四十四字;“上册之中,列圣尊谥 取焉”,共七十一字;“上册之下,列后尊谥取焉”,共四十九字。这些字样,
在会典中都有记载,如今为慈禧太后上谥,须在上册中卷中选用。
上册之中虽有七十一字,但适合慈禧太后的并不多。因为虽用帝谥, 究竟是后,太刚劲的字面不能用,如果能用,不妨谥武。平洪杨、平捻军都
是她垂帘时候的事,“克定祸乱曰武”,在她亦足当之无愧的。其次,如纯、 宜、成。哲等字,虽亦可用,犯了列帝的尊谥或庙号,自然避免。因此,逐
字斟酌,初选只得十个字,由吴士鉴提笔,写在一张素笺上,送给并坐在上 的孙家鼐、张之洞看。
“香涛,你念吧!”孙家鼐说:“念完了公议,十中选三,再交廷议,就 一定允当了。”
于是张之洞念道:“‘任贤致远曰明;聪明睿哲曰献。’献字不好!”他 说了这一句,接着又念:“沈几烛隐曰渊;空安中外曰定;裕以安民曰宁;
柔德安众曰靖;威仪悉备日钦⋯⋯。”
下面还有三个字,张之洞就不念了,眼向上望,口中念念有词,显然 的,他是在推敲这个“钦”字。
“先拿不用的去掉”孙家鼐说“我也觉得‘献’字不好! 凡列朝末代帝后的谥法、庙号,务须避忌。”
“宋钦宗不算末代之君吧?”张之洞脱口便问。
“不算!”世续答说:“钦宗有弟接位,而且还有南宋。怎么能说是末代 之君?”
“说得是!”张之洞招招手,“劳驾,那位拿会典我看看!” 这部会典的字极小,张之洞拿挂在衣襟上的放大镜照着,好不容易才
找到“钦”字的说明,一面看,一面点头,是很满意的神情。
“我看不用十中选三了,十中选用,唯钦字为不可易!”他提高了声音说:
“各位请看:‘威仪悉备曰钦;夙夜祗畏曰钦;敬慎万几曰钦。’垂帘听政, 虽后而帝,自是‘威仪悉备’,而夙夜祗畏;敬慎万几’,正见得大行太皇太
后,亦知垂帘非祖制,迫于情势,不得已而为之,故而戒慎恐惧如此!”张
之洞越讲越得意,拍手顿足地笑着说“妙啊!这个钦字,天造地设,仿佛早 就为慈圣预备好了!”
一时眼泪鼻涕,无法自禁,沾得白中带黄的胡子上,亮晶晶发光,他 从袖中掏出一块已成灰色手绢擦眼擦鼻子,搞得一塌糊涂,惹得下坐诸人, 都忍不住想笑。
于是吴士鉴开玩笑似的附和:“中堂,还有妙的喽!”他用一口杭州话 说:“后谥中也有钦字:‘威仪悉备曰钦,神明俨翼曰钦!’神明俨翼,岂非 形容入妙?”
“是啊!”张之洞一点不觉得他有开玩笑的意味,很郑重地问孙家鼐:“钦 字如何?万不可易吧!”
他已说了万不可易,孙家鼐还能说什么?点点头不答。
“好是好!可惜,犯重了!”鹿传霖说:“徽号中有个钦字了。”
“这倒不要紧!”这一次世续的脑筋比鹿传霖来得清楚:
“孝圣宪皇后的尊谥中,不有两个‘圣’字吗?”
“这一说,更无疑义。”张之洞说:咱们再拟最后四个字!” 最后四字,实际上只拟两字,因为天、圣二字是现成的。大致“天”
字指先帝,“圣”字指当今皇帝,所以太后的尊谥,用此四字,必得在“相 夫教子”这句话中去揣摩,可以不受《鸿称通用》的限制。
“这四个字虽是照例文章,其实大有讲究。”张之洞又发议论了:“‘天’ 上一字,要切太后的身分;‘圣’上一字,要能表明跟今上的关系。譬如孝
静成皇后,用‘弼天抚圣’四字,就是一个好例子。”
原来文宗的生母孝全成皇后,初封全嫔,逐步晋封,成为继后,至道 光二十年,以三十三岁的盛年,忽然暴崩,传说是婆媳不和,皇后之死,出
于自尽。其时文宗年方十岁,由皇六子恭王的生母静贵妃所抚养,晋为皇贵 妃,却不曾象孝全皇后那样,正位中宫,据说亦因宣宗痛孝全死于非命,所 以不再立后。
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崩逝,遗旨封皇六子为恭亲王。文宗即位,尊 皇贵妃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居寿康宫。皇贵太妃大为失望,因为她本来可
望继位为皇后,只以宣宗对孝全皇后有那么一般隐痛,以致受屈。如今她不 能正位的障碍已不存在,而文宗又该报答抚养之恩,尊之为皇太后,情理允
当,而于礼亦无不合,而居然如此,岂不令人寒心。
据说文宗与比他小一岁的恭王,原有心病,不肯尊养母为太后,多少 有些意气在内。这样到了咸丰五年,皇贵太妃身染沉疴,一天,文宗去探病,
迎面遇见恭王自内而出,便问病势如何?恭王跪奏,且泣且言,道是病已不 救,看样子是要等有了封号,才会咽气。
已经贵为皇贵太妃,再有封号,当然是尊为皇太后。文宗一时还没有 工夫考虑,只“哦,哦”地应声,示意听到了。而恭王却起了误会,将未置
可否的表示,错误为已经允许,他这时是“首揆”,一回到军机处,便传旨 预备尊封的礼节。
及至礼部具奏,文宗大为恼怒,不过他亦很理智,知道决不能拒绝, 否则在病中的皇贵太妃,受此刺激,立刻就会断气。因而准奏,尊养母为“康
慈皇太后”,这是七月初一的事,隔了八天,康慈皇太后驾崩。
这下,文宗没有顾忌了。他自己虽仍照仪礼,持服百日,但礼部所奏 康慈皇太后丧仪,则大加删减。最重要的是两点:
一是不祔庙;二是不系宣宗谥。 不祔庙是神主不入太庙。太庙是极严肃的禁地,有无这位太后的神主,
谁也看不到,但不系帝谥,则天下共知,这位太后不是“正牌”。宣宗尊谥 末一字为“成”,所以皇太后应称“成皇后”。康慈太后的尊谥为“孝静康慈
弼天辅圣皇后”,并无成字。这在明朝有此规矩,皇帝的生母为妃嫔,如果 及身而见亲子即位,则母以子贵,自然被尊为皇太后,倘或死在亲子即位以
前,则追尊为后,但不系帝谥,以别嫡庶。文宗的用意在此,却不肯担承薄 情的名声,凡此减损丧仪,都托词是太后的遗命。
兄弟猜嫌的迹象,不止于此,十一天以后,文宗以“办理皇太后丧议 疏略”为由,命恭王退出军机,回上书房读书。本来亲如一母所生,至此,
文宗拿恭王跟所有的弟弟一样看待了。
及至辛酉政变成功,穆宗即位不久,为了报答恭王的功劳,孝静太后 才得祔庙系帝谥,称为“孝静成皇后”。
“孝静的尊谥,那时加了一个‘成’字以外,还改了一个字。”张之洞说:
“原来是‘弼天辅圣’辅者辅助,有保母之意,有人跟恭王献议,要改为安 抚的抚。这样一来,孝静的身分,就大不相同了!文宗亦确为孝静所抚养,
不悖事实,这个字实在改得好!由此可见,议谥的学问大得很,你们好好推 敲吧!”
交代完了,与孙家鼐相偕离座,接着,世续、鹿传霖与陆润庠等人, 亦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议谥是内阁的公事,但礼部尚书总司其成,所以溥良
接替张之洞主持其事,聚讼纷纭,只拟定了两个字“兴圣”。实际还只是一 个“兴”字,“天”字上面那个字,尚无着落。
※ ※ ※ 好在上尊谥为时尚早,尽不妨从容商议。而有两件事,却必得早早定
夺,一是登极之期,二是摄政王的礼节。 登极要选吉期,钦天监具奏:“十一月初九日辛卯,午初初刻举行登极
颁诏巨典,上上大吉。”由礼部照例预备,并无困难,难的是摄政王的礼节。 清朝有过摄政王。但那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时隔两百余年,犹有讳言
之势。因为顺治初年关于摄政王多尔衮跋扈不臣的传说甚多,甚至还牵涉到 孝庄太后。“太后下嫁”虽已证明并无其事。但盛年的孝庄太后,“春花秋月,
悄然不怡”却未尽子虚,多尔衮常到“皇宫内院”,更见之于煌煌上谕,说 起来总是丑闻,不提为妙。
就因为有多尔衮前车之鉴,所以议摄政王的礼节,有两个难题,一个 是载沣的身分,究竟是无形中的太上皇,还是皇帝的化身?
在顺治初年,皇帝称摄政王为“皇父”,上谕之外,另有“摄政王谕”, 都是无形中太上皇的身分。而且多尔衮与世祖是叔侄,载沣与“今上”却是
嫡亲的父子,倘或制礼不周,载沣比多尔衮更容易成为太上皇。
因此,大学堂监督刘廷琛一马当先,第一个上条陈,开宗明义就说, 监国摄政王的礼节“首重表明代皇上主持国政,自足以别嫌疑、定犹豫”。
后面又解释“代朕主持国政”一语,“是监国摄政王所办之事,即皇上之事, 所发之言,即皇上之言。应请自纶音外,监国摄政王别无命令逮下,内外臣
工自章奏外,不得另有启请。”
这个说法,变成摄政王就是皇帝,二合为一,看起来权柄极大,但比 皇帝是皇帝、摄政王是摄政王,一分为二的流弊要少得多。因为皇帝上有太
后,下有军机大臣,并不能任性妄为,臣下亦不得别开乱政之路。所以刘廷 琛的这个看法,很快地为大家所接受了。
可是,另一看法,却颇有疑问。他说:“顺治初摄政王以信符奏请不便, 收藏邸第,其时办事,盖多在府中。今按:国事朝旨,岂可于私邸行之?惟
一日万几,监国摄政王代皇上裁定,若每日入值,不惟力不给、势不便,且 体制不肃,非所以尊朝廷,机要不秘,亦恐或滋流弊。皇上冲龄典学,尤赖
随时护视,以端圣蒙。应请择视事偏殿近处,为监国摄政王居处之所,俟皇 上亲政时,仍出居邸第。臣尝恭考高宗纯皇帝御批通鉴,论旁支承大统者,
可迎本生父母奉养宫禁,是天子本生父母,权住宫禁,高宗不以为嫌。祖训 煌煌,正可为今日议礼之据。监国摄政王奉遗命代皇上行政,尤无所谓嫌也。”
他的条陈共是四条,前三条都说得很好,最后这一条却坏了。太后得 知其事,很不高兴,将载沣找了去问道:“有人主张让你们夫妇搬进宫来住。 有这话没有?”
“有的。”载沣答说:“是大学堂的监督刘廷琛,他说,是高宗这么说过 的。”
“拿他的原折子来我看!” 载沣答应着退了下来,立刻将原折子送到慈宁宫,太后尚无表示,小
德张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说“那好!醇王福晋一搬进来,那就跟老佛爷一样了! 本来嘛,‘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醇王抓权,大家自然把醇王福晋捧得
跟凤凰似的了!”
太后一听,勃然色变。她本来只是在考虑叔嫂之嫌,如今小德张一提 醒,再不必考虑,立刻又传懿旨:“召摄政王面请大事!”
慈宁宫地方很大,太后又住在偏西,从军机去走个来回,很费气力。 载沣喘息未定,忽又奉召,颇有疲于奔命之苦。心里在想:刘廷琛的话不错!
应该住到宫里来,才可以少受些累。
因此,当太后发问,所谓“‘应请择视事偏殿近处,为摄政王居处之所”, 应该是在那一处?载沣竟真去寻思了。
这一来,太后更为恼怒,因为载沣如果没有住进宫来的意思,一句话 就可以回答:那一处也不合适。刘廷琛的主意行不通。不是如此回答,便见
得他是真的在考虑,应该住那一处。
“历来皇上视事的偏殿,都在养心殿,你打算住养心殿后面的随安室、 三希堂、无倦斋、还是嘉顺皇后住过的梅坞?”
受了一顿申斥的载沣,气无所出,迁怒到刘廷琛头上,他记得有个规 矩,大丧十五日内不准奏事,命人一查,果有此例,于是以监国摄政王的身 分,决定降旨申斥。
“王爷,”张之洞劝道:“摄政王的礼节,原曾降旨,命内阁各部院会议 具奏,臣下应诏陈言,话说得早了点,似乎不宜处分。”
“怎么?”载沣脱口问道:“莫非我连申斥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 这样说法,便是不可理喻了。张之洞默然而退,奕劻便说:“话不过说
得早了一点,可没有说错,更不能说他不能说,原折应该交下去,并案处理。” 这一次是载沣不作声,当然是默认言之有理。于是“达拉密”拟了两
道上谕,一道是:“国家现遭大事,尚未逾十五日,照例不应奏事,乃该大 学堂监督刘廷琛,于本日遽行呈递封奏,殊属不合,着传旨申斥。”另一道
是:“刘廷琛奏陈监国摄政王礼制事宜,着交内阁各部院衙门并案会议具
奏。” 上谕到了张之洞手里,想起一件事,决定要跟载沣争一争,当时便向
世续说道:“伯轩,有个陋习,我想趁此机会革除了它。走,走,一起见摄 政王去。”
“香涛,”世续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不算多事,你一定也赞成。”
“那是什么事呢?”
“传旨申斥的陋习。”张之洞说:“摄政王怕还不知道,要你跟他解释。” 载沣就坐在里屋。张之洞与世续交谈时,他已约略有所闻,所以等他
们一进去,先就说道:“传旨申斥的规矩我知道,是派太监去申斥。”
“王爷可知道,这是个美差?”
“美差?”载沣诧异:“莫非还有好处吗?”
“是的!有好处。”世续接口说道:“受申斥的人,照例要给奉旨申斥的 太监一个红包,听说是有规矩的,预先讲好了没事,跑去说一声:‘奉旨申
斥!’喝喝茶就走了。倘或不照规矩送,或者送得不够数,受申斥的主儿, 那可就惨了!”
“怎么呢?”
“无非张嘴乱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会骂的能连着骂个把钟头不停嘴, 真能骂得跪在那儿的人,当场昏厥。”
“是不是?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之洞说:“刘廷琛身为大学堂 总监督,多士表率,师道尊严,如今名为传旨申斥,实则受辱于阉人,何堪
再为师表?就不说刘廷琛,其他奉旨申斥的,大小都是朝廷的命官,无端受 辱,斯文扫地,岂朝廷亲贤养士之道。王爷受大行太皇太后付托之重,天下
臣民,属望甚殷,革故鼎新,与民更始,大可从小处着手。似此陋习,请王 爷宣示,断然革除。”
“怎么革法?”
“传旨申斥,既已见于上谕,便是申斥过了,不必再派太监去胡闹。” 载沣考虑了一下,终于点点头说:“革掉也好!”
这虽是一件小事,但正反双方都颇重视。在张之洞以为这是裁抑宦官
之始,防微杜渐,自觉无愧于顾命老臣,在太监则以为是载沣的“下马威”, 有意跟深宫作对。尤其是小德张,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
“主子瞧瞧,不就管到宫里来了吗?如果老佛爷在,他那儿敢!” 光绪皇后从升格为太后,一切皆以作为她的姑母而为婆婆的慈禧太后
为法。本来时异势迁,她的才具亦远逊于慈禧,根本不能学,也学不象。不 过,载沣较之当年的老恭王,亦犹太后与慈禧之不能相比,所以在短短的期
间内,多少巴建立了太后的权威。这因为小德张替她出主意,抓住了载沣一 个弱点:他不会用脑筋,稍为麻烦些的事,便想不透彻,他又不会说话,稍
为复杂些的事,便说不清楚。因而就格外怕事。抓住他这些弱点,制他很容 易,只要把很简单的一件事绕两个弯弄得很复杂,然后故意跟他找麻烦,就
无有不“竖白旗”的了。
于是为了革除由太监“当面传旨”申斥一事,太后又把他找了去问。
“这是谁的主意?”
“张之洞的主意,世续也帮着他说。”
“他们怎么说来着?”太后紧钉着问。
张之洞的那篇大道理,载沣已记不太清楚,就能记得清楚,也无法转 述,想了一下答说:“他们说传旨申斥的太监,骂得太凶了,怕人受不了。”
“受不了,不会好好当差,别犯错吗?”太后又说:“就是要骂,才会改。”
“是啊!”载沣脱口附和。
“既然你也知道该骂,怎么又听张之洞的话呢?” 这一问将载沣问得张口结舌,无以为答,而且颇为困惑。当时觉得张
之洞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而如今太后的话,似乎亦很有道理,那么究竟是 谁错了呢?
“你说个道理我听,明知道人家的话错了,何以又听了进去。”
“他,他也是军机大臣嘛!”
“哼!”太后冷笑着问:“他是军机大臣,你呢,你不是监国摄政王吗?” 载沣又没有话说了,只问:“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跟你说清楚,老佛爷遗命,大事要先问我。你也别忘了,我是皇 太后!老佛爷在日,是怎么个情形,你是亲眼得见的,我虽没有老佛爷那份
威望、能耐,可是你也得还我一个皇太后的规矩!宫里的事,你得问我,太 监不守规矩,你告诉我,有些事让内务府大臣直接跟我回,你很可以省点儿
心,多照料照料外头!”
载沣不觉得他监国摄政王的权柄,已被侵削,欣然答说:
“是,是!就这么说,就这么说!”
※ ※ ※ 帝后大殓之后,奉安之前,梓宫照例要由大内移到停灵待葬之处,名
为“暂安”。 暂安之处名为“观德殿”。——出神武门,经北池子过桥,有道与神武
门相对的大门,名为北上门,进门就是景山,一名万岁山,明朝称为煤山, 思宗殉国,即在此处。这座山周围二里有余,共有五峰,形如笔架,山不高,
中峰亦不过十一丈余。山后为形制如太庙的寿皇殿,供奉列代御容,殿东为 永思殿,又东即为观德殿。
观德殿只能供奉一座梓宫,而乾清宫西暖阁与宁寿宫皇极殿,两处停 灵,应该那座梓宫奉移观德殿?
此事不大亦不小,意见不一,有人以为母在子先,理当慈禧太后先移 观德殿;有人则以为乾清宫为天子正寝,不宜久停梓宫。论道理,似乎后者
为是,所以附议的人比较多。
但太后却主张皇极殿的梓宫,先移观德殿,她的理由是,定东陵早已 修筑完好,必是大行太皇太后奉安在先。这个说法,初听不错,细想不然,
因为东陵、西陵亦皆有停灵的暂安殿,宫在观德殿过了百日,即须移到陵上, 与何时入土,并无关系。
只是太后坚持,载沣无法以言词挽回,而军机又不能请见太后,待载 沣细说理由,似乎只有遵“慈命”办理了。
就在上谕将颁的前一天,李莲英到慈宁宫求见太后。从两宫自西安回 銮以后,他的声光便渐不如前,如今冰山已倒,势力不但不敌崔玉贵,而且
连小德张都比不上。可是太后却仍不敢对他轻视,立即传见。
等行了礼,太后吩咐小德张:“给谙达一张小凳子!” 这“优礼老臣”的手法,她是跟慈禧太后学的。果然,李莲英颇为感
动,尤其是她跟大行皇帝在日一样,称之为“诸达”,使他觉得她跟先帝毕
竟还有夫妇之情。对她的反感,因而减少了很多。
“日子真快,转眼二十七天就快满了!”太后眼圈红红地:
“这二十来天,我也不知道如何过来的!”
“请主子别伤心,千万保重!万岁爷太小,全靠主子操劳保护。”李莲英 紧接着说:“奴才今天来见主子,有件事求主子!”说着,从小凳子上起身复 又跪下。
“起来,起来!还是坐着说好了。” 李莲英起是起来,却垂手站着回奏:“奴才听说要拿老佛爷的灵柩,移
到景山。不知道可有这话?” 太后在想,提到此事,他下跪相求,不知道求的什么?且把话说活动
些,因而答道:“还没有定规。”
“若是还没有定规,奴才求主子,仍旧让老佛爷暂安在宁寿宫。”李莲英 的声音在嘶哑中有些哽咽:“奴才伺候老佛爷三十二年,等伺候到陵上,奴
才得求主子开恩,放奴才回去。这也没有多少日子了!求主子让奴才能在老 佛爷跟前多尽点儿心。如果一移到景山,那里地方小,除了奴才,老佛爷平
时使唤惯了的人,没法儿都跟了去,再说,老佛爷要什么没有什么!只怕主 子心也不安。”
太后听说,李莲英在皇极殿照料几筵,除了丧仪上的规矩以外,完全 照慈禧太后生前一样,每天寅卯之间,进一碗燕窝粥,然后唤宫女打洗脸水,
开梳头匣子,还进首饰箱,仿佛慈禧太后自己会挑,这天插什么簪子,戴什 么戒指。至于早膳、晚膳,一样是拣慈禧太后生前喜爱的肴馔上供,供完了
还喊一声:“老佛爷绕弯儿去罗!”这时走廊上若是有人,就得赶紧避开,跟 慈禧太后生前,每天膳后一面剔牙,一面散步消食的规矩无异。
先还以为传话的人过甚其词,如今听李莲英的话,才知道他真是当“老 佛爷”还住在宁寿宫。这不跟发了神经一样?再想想慈禧太后生前对他宠信
数十年,亦无怪乎他会如此。
一时感动,也是一时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太后只能点点头 说:“好吧!就让皇上的灵柩,先移观德殿好了。”
“是!”李莲英接着问:“奴才是不是把主子的话,马上传给五爷?”
“五爷”是指载沣,太后答说:“对了!你传话给五爷好了。” 等李莲英一退出去,小德张埋怨太后:“主子怎么就听他胡说?他那里
是什么孝顺老佛爷?是霸占着宁寿宫不肯让出来,不知道安着什么心?奴才 看,这件事要糟!”
“如今可也没法子了。”太后又说:“不过,我想他也不敢胡来!你多派 人稽查就是。”
“奴才当然要多派人稽查。” 从这天起,小德张以太后的名义,通知内务府,入夜格外多派护军巡
查,不但大行太皇太后的梓宫,要严密保护,冷僻之处,更应留心,以防意 外。
这情形传到李莲英耳中,他冷笑着说:“小德张想把老佛爷的灵柩请 走,他好来掘藏?我偏不叫他遂心。外头传说,老佛爷的私房有三千万银子,
一半埋在长春宫,一半埋在宁寿宫,这话真假我不说,让他去猜,让他去想, 想得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自己把自己一条小命折腾完了,我才称 心!”
※ ※ ※ 十一月初九,极冷的天气,但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有资格着貂皮褂
或穿其他“大毛”的,也仍然是一袭青布老羊皮袍,貂帽当然也不能戴,因 为大丧还在二十七日之内。
登极的吉时是“午初初刻”,也就是午前十一点一刻。到了十点钟一过, 群臣络绎而至,方在排班之际,宫内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王嬷嬷已经哄了好半天了:“今儿是老爷子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噢!” 小皇帝总算听话,乖乖地让王嬷嬷替他在青布丝棉袍上,罩上一件白布衫,
然后抱到慈宁宫来,交了给摄政王。
照理部斟酌成例拟订的登极仪式,由摄政无抱着皇帝,先到两天前奉 移到观德殿的大行皇帝梓宫之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祗告受命。当然,所
谓三跪九叩,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接下来便是朝太后。先在便殿中换礼服,特制小朝服,上衣下裳,前 后左右,用金丝绣得有二十七条龙,外加日月星辰,黼黻藻火,五色云头,
八宝立水。穿在身上,既不平整,更不服帖,难受极了。
更受不了的是那顶小朝冠,顶戴共有三层,每层一座金龙托子,上承 一粒东珠。小皇帝戴在头上,沉重的头都抬不起来,而且黑狐的帽檐,其暖
异常,更戴不住,双手乱抓,非取下来不可。摄政王怕他不遂所愿,会哭会 闹,只好替他拿下来,不过作了声明:“回头行礼时,还得戴上。”
到了慈宁宫,由于有王嬷嬷的照应,倒是蛮象个样子地行完了礼。太 后、摄政王、王嬷嬷都松了口气。
这就要到外廷去受贺了。仍然是由摄政王抱着,坐轿子出了乾清门, 先到中和殿,由摄政王扶着,坐上宝座,受以恭王溥伟为首的领侍卫内大臣
等人的朝贺。皇族中谁跟皇帝亲近,或者皇帝愿意亲近谁,便在此时,可见 端倪。
这一阵折腾,小皇帝已有些不耐烦了。紧跟着转往太和殿,正式举行 登极大典。
名为大典,实在简单得很。因为凡是登极,皆在大丧热孝之中,所以 丹陛大乐虽设而不奏,百官贺表虽具而不读,只是皇帝升殿受礼而已。
据说大内在明成祖营建之始,规制务极尊崇,以整个京城地势而论, 太和殿是最高的,而太和殿中,又以宝座为最高,由此平视,一直可以望到 前门以外。
小皇帝当然没有那么好的眼力。摄政王将他抱上宝座,自己单腿跪地, 在右侧用双手将他扶住。那顶要命的朝冠,压的小皇帝又重又热,望到丹陛
下,品级山前黑压压一片人头,看得头昏眼花,猛不防净鞭一抽,将他吓得 哆嗦,哭声可再也止不住了。
“我不要,我不要!”小皇帝在宝座上大哭大闹,“我不爱这儿,我不爱 这儿!”
朝仪整肃,连声咳嗽的声音都听不见,所以越觉得小皇帝的哭声喊声, 气势惊人。摄政王急得满头大汗,唯有尽力安抚!
“别哭,别哭!一会儿就完,一会儿就完!” 他的声音也很大,殿外虽听不见,殿内执事的王公大臣却无不听得清
清楚楚。心里都在说:刚当皇帝,怎么“一会儿就完”,大是不祥之兆! 除了登极大典之外,紧接着还有很重要的三项仪礼,第一项是为大行
皇帝上尊谥,“同天崇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智端俭宽勤景皇帝”,庙号“德 宗”。陵寝择地在西陵金龙峪,定名“崇陵”。
第二项是为慈禧太后加尊谥,如张之洞所主张的,首用“孝钦”,末四 字是“配天兴圣”。为了这个“配”字,俨然与文宗敌礼,地位已在文宗元
后孝德、继后孝贞以上,颇有人不以为然,但只是私下窃议,没有人敢公然 抗言。
第三项是为兼祧母后上徽号,称为“隆裕皇太后”。此外穆宗与德宗的 妃嫔,亦都晋封,穆宗瑜贵妃被尊封为“皇考瑜皇贵妃”;珣贵妃被尊封为
“皇考珣皇贵妃”;瑨妃被尊封为“皇孝瑨贵妃”;德宗的瑾妃,自然亦被尊 封为“皇考瑾贵妃”。
※ ※ ※ 载沣的严重失态,成了京里最流行的话,许多人相信,这是清祚不永
的预兆,因而助长了各种流言,而为人谈得最多的是袁世凯。 几乎是在颁哀诏的同时,京中便盛传摄政王为兄报仇,已将袁世凯秘
密处死,因此,由奕劻设计,利用摄政王会晤各国驻华公使的机会,让袁世 凯陪同出席,借以辟谣。但是效用不大,处死之说,固以不攻自破,却另有
一种说法:袁世凯如能得保首领,便算上上大吉,革职查办是迟早间事。
想倒袁的人很不少。皇帝驾崩,保皇党首先发难,康有为、梁启超师 弟,通电海内外说两宫祸变,袁世凯为罪魁祸首,请朝廷即诛贼臣,以伸公
愤。并指光绪之崩,出于袁世凯的毒手。康有为又跟人说:汪人燮在伦敦曾 亲口告诉他,袁世凯曾以三万银子运动力钧,在为皇帝请脉时,伺机下毒,
力钧大骇,多方设法辞差出京躲祸。
这种骇人听闻的攻击与传说,在朝廷并未引起反感,因为说皇帝被毒 死这句话,根本就是忌讳。而保皇党所倚恃为倒袁主将的肃王善耆,深知内
幕,不以为皇帝之崩,袁世凯应该负责,因而迟迟未有行动。
其实,善耆的势力并不足以倒袁,他必须联络载泽,而载泽的主要目 标是倒庆。乘机而起的是盛宣怀,他早就在走载泽的路子了,不过志在邮传
部尚书,所以要倒的是陈璧,而陈璧倚铁路总局长梁土诒如左右手,此人为 盛宣怀的第一号死对头,是故倒陈又必须倒梁。
由于情势复杂,若说谋定后动,便不是三、五天的事。因此,袁世凯 一时不会动摇,暗中盘算,只要唐绍仪访美有成,足为奥援。
原来一度因为美国排华而生了裂痕的中美邦交,复趋和好,而且美国 决定退还一部分庚子赔款,充作中国派遣留美学生的经费。朝廷为报答美国
的好意,将于六月间派奉天巡抚唐绍仪为专使,并加尚书衔,访美致谢。这 是表面文章,实际上袁世凯已奏准慈禧太后,决定在外交上亲美,希望能够
借到巨额美款,收回东三省的铁路,同时缔结中美德三国同盟。唐绍仪赴美, 即衔有此两大使命,此外并兼充考察财政大臣,分赴各国相机谈判免厘金、
加关税的条约。
照袁世凯的想法,唐绍仪赴美谈判的两大任务,如有成功的希望,他 的地位便如磐石之安,将来总理大臣一席,非我莫属。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从设立总理衙门,办洋务以来,人与外交便是离不开的,既然袁世凯主张亲 美外交,则只要美国一日亲华,袁世凯即一日不会失权。否则,朝廷就会视
如亲美外交的破裂,万万不肯出此。
可惜,唐绍仪动身得晚了,等他九月十七日到达东京时,日本的特使
高平早着先鞭,已在华盛顿与美国国务卿开始谈判在华利益。及至唐绍仪由 东京坐邮船到美国西海岸途中,接到两宫先后驾崩的消息,从轮船上一上岸,
有个北京来的电报在等他:唐绍仪应改名为唐绍怡,因为仪字犯了新帝之讳。 虽在旅美途中亦须遵礼成服。服制中有一项严格的规定,百日内不得
剃发,连带亦就不能剃须,所以唐绍怡上岸时,已是于思满面。及至换乘横 贯美国大陆的火车,抵达华盛顿,来迎接的美国礼宾官员,大为骇异,中国
派来的外交官,首如飞蓬,青布旧袍,何以如此狼狈?唐绍怡揽镜自顾,亦
觉得是一副从未有过的倒霉相! 果然倒霉,就在他到达的那天,日本与美国换文,声明维持中国独立,
保全中国领土,机会均等,维持现状。最后这两点,否定了美国借款给中国, 收回东三省铁路的可能性,同时因为中国政局起了变化,美国亦不愿作任何
进一步的谈判。不过唐绍怡还见到了美国总统,袁世凯认为希望未绝,犹有 可为。
在唐绍怡,也觉得万里迢迢,空手而归,未免难以为情,所以很想临 时抓个题目,达成协议,多少亦算是一种成就。于是有人建议,中美既然有
进一步修好之议,则两国使节的地位,不防提高,将公使升格为大使。唐绍 怡颇以为然,向美国政府私下试探,所得到的反应很好,唐绍怡便即密电外
务部,请示其事。
这时办理大丧已告一段落,朝局正在酝酿变动之中,载沣周围已出现 了一个“智囊团”,以载泽为首,载沣的幼弟载涛亦颇喜进言,每天下午在
北府中聚会,信口纵谈,慢慢谈出了结果,决定要办两件大事。
一件是载泽所主张,全国的财权,统归中枢掌握,换句话说,就是归 度支部全权调度。
这件事从甲午以后,就在进行,但各省督抚,没有一个人愿意支持, 所以成效不彰。载泽认为当初阻力丛生,是因为有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
这班势力根深蒂固,连慈禧太后亦不能不假以词色的重臣在,如今督抚的资 格,远不如前,而且新帝登极,应行新政,名正言顺,不会有人敢出头反对。
这话听来很有道理,载沣同意了。不过照载泽的计划,设立各省清理 财政处,先得拟订一套清理的办法,而且地方情形不同,收支有多有寡,一
套简单的办法,未必尽皆适用。总之,兹事体大,必须谋定后动,无须急在
一时。 另一件是载涛所提出,而出于日本士官出身的良弼的建议,练一支禁
卫军,作为收兵权的开始。这话在载沣,更是搔着了痒处,因为他到德国去 谢罪时,德皇向他说过,皇室要保持政权,必须先掌握兵权。载沣对这一忠
告,印象极深,是故载涛一提到此,他便有深获我心之感。
于是载沣转告良弼,拟了初步的计划,十二月初便下了上谕:设立禁 卫军,专归监国摄政王统辖调遣。并派贝勒载涛、毓朗、陆军部尚书铁良充 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
也不过刚有个名目,载沣便有了错觉,自以为雄兵在握,有恃无恐, 自然而然地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下决断也快了。从表面上看,不再象从前那 种优柔寡断的样子。
但是,召见军机办事,并不因为他比以前来得神气,事情就会变得顺 手。谈到清理财政,袁世凯讲了许多督抚的苦衷,谈到练禁卫军,以他的经
验,更会有许多令人扫兴泄气的话。于是“袁世凯早就该杀”的话,便在北
府的上房中,时有所闻了。
※ ※ ※ 唐绍怡的电报送到摄政王那里,他不明白公使与大使的区别,却又不
问军机大臣,只批了个交陆军部查明具奏。 何以不交外务部而交陆军部,谁也不明白载沣的用意,有人说,这表
示他最信任、最重视陆军部,而不信任外务部。这话亦不尽然,载沣最信任、
最重视的是度支部。
※ ※ ※ 练兵先须筹饷,新政非钱莫办,度支部的职责更见重要,而载泽的权
柄亦就更大,气焰亦就更高了!
“理财,我有办法!不过,你得听老大哥的!”载泽对载沣说:“第一, 不能让老庆过问大事:第二,不能让张香涛胡出主意。从前李少荃说他‘服
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一点不错。人家说李少荃‘张目而卧’,张香涛
‘闭目而行’,你看着,我来‘张目而行!’”
“好大的口气!”载涛笑着说,当然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载泽目空一切,唯有遇见天真未漓的这个堂弟,毫无办法,只有闭口
不语了。
“你说张香涛书生之见,我倒觉得他肯说真话,眼光也看得远。理财不 外乎开源节流,咱们旗人,每个月坐领钱粮,成天不干正事,遛遛鸟,玩儿
玩儿古董,都成了废人了。所以,”
载涛加重语气说:“张香涛变动旗制的主张,我赞成。”
“果然能替旗人筹出一条生路来,不致于虚耗国家钱粮,自然是件好事。” 载沣皱着眉头说:“只怕办不通!”
“怎么办不通呢?”
“咱们旗人会反对!”
“只要办法好,就不会反对!这件事非办通不可,不然汉人不服。都是 大清朝的子民,为什么旗人就该不劳而获?五哥,你这监国摄政王要想当下
去,可得拿点魄力出来。”说完,载涛起身就走了。
“你看,老七!”载沣苦笑。
“你也得管着他一点儿!”载泽沉着脸说:“老七太不懂事了!常常长他 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语未毕,载涛出而复入,看载泽绷着脸不说话,便不客气的反驳:“你 说我长他人志气,不错!只怪咱们自己不争气。我倒请教,张香涛的‘会议
币制说帖’你何以把他驳了?”
张之洞早就主张改铸一两的银币,而且四年前在湖北试办过。这年春 天,正式草成一份说帖,奏请上裁,主张铸一两、五钱、一钱、五分共大小
四种银圆。前两种称为主币,后两种称为辅币。交度支部议奏后,列出种种 不便的理由,否定了张之洞的主张。此时载涛旧事重提,不知他是何用意,
载泽愣在那里,无以作答。
“老大哥大概不知道,那么,我告诉你吧,铸一两的银圆,一两就是一 两,没有什么好说的,若是仍旧铸七钱二分的银圆,各省解京饷到部,‘补
平’、‘补色’,折合银两计算,可以弄出许多好处。不然,你们堂官的‘饭 食银子’从那里来?其实,‘饭食银子’有限,你下面的人从中捣鬼,搂得
钱比你所得多十倍还不止。就为了自己的一点儿好处,把挺好的一项改革,
必得打下去,还派人家许多不是!这,我就不服!” 说完,载涛又翩然而出,把个载泽气得坐在那里,好半晌动弹不得。
“算了,算了!”载沣劝道:“小孩子,别理他。”
“那里是小孩子?”载泽直着脖子嚷:“说话这么冲,成事不足,败事有 余。我可先说一句在这里,照这样子,你要想在西苑盖新宅,我可没法儿替 你筹款!”
原来廷议摄政王礼节,已有结果,总目十六条,计分:“告庙、诏旨、 称号、代行祀典、军机、典学、朝会班次、朝见坐位、钤章署名、文牍款式、
代临议院、外交、舆服护卫、用度经费、邸第、复政”,呈奉皇太后御览, 照所议办理。摄政王邸,规定建在中海迤西集灵囿地方。
此地在明朝是宫人养蚕之地,并有一座云机庙,内设织机,入清久废, 名为蚕池口,座落中海以西,西安门大街以南。这一片地方很大,又介乎禁
苑与民居之间,建为摄政王府,颇适宜,所改名为集灵囿,已着手在画图样 了。
对于建造这座新邸,兴趣最大的,还不是摄政王福晋,而是与载涛同 时加了郡王衔的贝勒载洵。
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摄政王迁入新邸,“北府”自然归他的胞弟承受, 而载洵长于载涛,又居优先;其次,建造新邸,已有成议,由载洵经理其事。
工程费用,起码也得五六百万银子。向例“大工”只得二成到工,其余八成 自估修监工的王公大臣到内务府的苏拉,皆得分润。载洵如果主持此一工程
有好处,自然是提大份,搂个百把万银子,亦不算为奇。
为此,载洵三天两头找载泽要他设法筹款。载泽一半为难,一半刁难, 迄无肯定的答复。不过,事情总是要办的,所以此时不妨借题发挥,作为一
种要挟。载沣少不得要陪上几句好话,许了清理财政一事,全依他的主意, 又许了告诫载涛,此后不得轻率发言。载泽总算消了气,答应尽力设法去筹 建邸的工款。
※ ※ ※ 建造摄政王新邸,所需的费用,已经由跟内务府向有往来的,一家字
号名为祥源的大木厂估出来了,总数五百五十多万银子。
“老六,这怕不行!”奕劻对载洵说:“数目太大,能不能筹得出来且不 说,如今样样节省,还有煌煌上谕,一切务从简约,倒说摄政王花五百多万
银子盖一座新府,只怕新闻纸不会有好话。
“物价贵了,五百五十万不算多!”载洵又说:“当初修颐和园花几千万, 现在替皇上生父盖一座新府才不过几百万能算多吗?”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不能并为一谈。”奕劻问说:
“度支部怎么说?”
“度支部”是用来作为载泽的代名,所以载洵答复,便径用“他”字,“他 说了,只要军机同意,他可以想法子。”
奕劻心想,为难的是载泽,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己何必作恶人?想 了一下,悄悄说道:“老六,我教你个法子。盖府邸,钱花多了有人说闲话,
陵工上多花几个不要紧。你何不来个移花接木之计?”
载洵恍然大悟,满面笑容地向奕劻作了个揖:“庆叔,我服了你了!怪 不得说姜是老的辣,果然不错!”
于是两案并一案,不过一明一暗,明的是修崇陵,特派”载洵、溥伦、
载泽、鹿传霖敬谨承修,并着庆亲王奕劻会同办理一切事宜。” 这道上谕一下,邮传部尚书陈璧,心里很不是味道。最初勘察陵地,
派的是溥伦跟他两人,如今承修陵工大臣,溥伦仍旧有份,而他却换了鹿传 霖!分所应得的优差,无端落空,且不说实利被夺,面子上也不好看。
因此,当陵工大臣奏请拨款一千二百万两兴修崇陵时,陈璧便在朝房 中公然表示:“如果是我来主办,至多七百万银子,可以修得很好了!”
这话传入载洵耳中,大为恼怒,而且也有些着急,因为移用陵工款项, 兴修摄政王府的办法,是瞒着隆裕太后的。如今让陈璧这一说,万一隆裕太
后查问,何以有这么大的虚帐,很可能会将实情抖露出来,事情就很麻烦了。
为此载洵与载泽秘密商议,不去陈璧,麻烦多多,而陈璧与袁世凯颇 为接近,因而亦跟奕劻接近。世续不可恃,张之洞意向不明,要在军机方面
动手,一无把提,非另辟蹊径不可。
于是载泽想到了小德张,托他在隆裕太后面前进谗,道是“泽公爷说: 万岁爷苦了一辈子,到如今陈璧还要刻薄他。度支部倒是预备了大工的款子,
只为有陈璧这句话,大家要避嫌疑,谁也不敢担责任。”
载泽是隆裕太后嫡亲的妹夫,他的话一向受重视。而隆裕太后对于大 行皇帝的夫妇之义,便是在他身上补报,有此先入之言,自然痛恨陈璧,曾
跟摄政王提起:陈璧不是好人!
风声所播,倒袁的活动颇有暗潮汹涌之势。肃王善耆受康梁的利用, 固然对袁常有攻击,而暗中倒袁最力的,却是陆军部尚书,一为夺兵权,二
为入军机,所以设计了很毒辣的一着。
其实为了设置禁卫军,摄政王载沣常常单独召见铁良。一次由北洋练 兵谈到袁世凯的为人,铁良认为时机已经成熟,预先想好的一套话,可以造 膝密陈了。
“外面的舆论,多不以袁世凯为然。有个谣言很离奇,不知摄政王听到 了没有?”
“什么谣言?”载沣问道:“有关袁世凯的谣言,一向就很多。”
“这个谣言是关于摄政王的!说摄政王之监国,袁世凯出了很大的力, 又说摄政王跟袁世凯如何如何,铁良都不忍出口。”
载沣勃然色变:“怎么会有这种谣言?”他问:“说我跟袁世凯怎么 样?”
“诸摄政王不必问⋯⋯。”
“不行!”载沣固执地:“我得问问清楚。”
“说⋯⋯,”铁良装作万般无奈地:“说袁世凯劝进,请摄政王改号为太 上皇帝,训政至皇上成年,摄政王将来以内阁总理大臣一席,酬袁的拥立之 功。”
“是谁造的谣言!”载沣脸都气白了:“我得彻查。”
“铁良在想,这个谣言,决不是袁世凯造的,不过好事之徒,以为以袁 世凯在北洋根深蒂固的势力,可以左右朝局,所以造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谣
言,自诩消息灵通,说不定借此招摇,亦未可知。摄政王不妨暗中密查,不 过,以铁良看,恐怕不会有结果。”
“怎么呢?”
“秘密流传之语,谁也不敢承认。譬如说摄政王要问到铁良,就不敢承 认。何以呢?承认以后,倘或追问一句,你既然听得这个谣言,何以不早奏
明?铁良无话可答,所以只有赖得干干净净最省事。”
“照你所说,就让这种荒唐的谣言,到处去流传?”
“这当然有办法。”
“你倒说给我听听。”
“铁良不能说!同朝为臣,若有人误会铁良中伤同官,这个名声,铁良 担不起。”
“不要紧,你说我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铁良踌躇了好一会,从赐坐的矮凳上站起来,请个安说:
铁良实在不能说,请摄政王鉴谅。铁良在想,所谓‘空穴来风’,如果
用桑皮纸把板壁上那个洞糊没了,风就钻不进来了吗?” 载沣将他这个譬喻想了一会才明白,点点头说:“好!慢慢来,反正迟
早把那个洞补起来。”
※ ※ ※ 为了清理财政章程,张之洞跟袁世凯的情绪都很坏。照度支部所拟的 原案,各省设清理财政局,由藩司或新设的度支司为总办,部派监理官二员,
监督清理,将预算决算分为三案,光绪三十三年底以前为旧案,宣统三年起 为新案,光绪三十四年至宣统二年为现行案。
新案、现行案照新章办理,张袁两人皆表同意,反对的是这么一个规 定:“各省旧案历年来未经报部者,分年开列清单,并案销结。”
这就是要算各省的老帐。张之洞在湖北二十年,用钱如泥沙,当时督 抚中有“屠钱”之号,与岑春煊的“屠官”并称。其中擅自截留,移挪公款,
不知凡几,这个老帐算不得。
至于袁世凯的老帐,如果要算,更是不得了!原来北洋的收支帐目, 犹如以前户部“北档房”经营国家收支的帐目,无从清算,唯有深讳。早自
李鸿章接任直督兼北洋大臣,设立淮军银钱收支所开始,便是一笔烂帐。据 说李鸿章交卸时,收支所积款数百万两之多,袁世凯接手以后,即利用这笔
库存,结交宫闱、朝贵、名士。又据说,接收天津时,洋人亦有上百万的公 款移交,亦为袁世凯挥霍净尽。杨士骧接袁世凯的手,部中有案的公款亏空
到七八百万之多,无案的更不知凡几,如何能够清理?
为此,张、袁均反对清理旧案,奕劻因为北洋的钱,他亦用了不少, 当然站在袁世凯这面。载沣倒并无成见,只是载泽以此为要挟,如果不是这
么办,眼前,他无法筹得一千二百万的陵工巨款,将来,他亦不能保证练禁 卫军必有充足的粮饷。
无可奈何之下,载沣只好命载泽跟军机大臣去商议。 载泽是有所恃而来的,昂然直入,除了向奕劻作个揖以外,以镇国公
的身分,高踞上座,开口便说:“清理财政,势在必行!各省的收支,如果 仍旧跟以前一样,一笔糊涂帐,什么新政、立宪都是废话!”
张之洞是见过恭忠亲王与醇贤亲王的,不折不扣的皇子,亦无此等倨 傲的神色,当下正色问道:“泽公,本朝以武功定天下,乾隆十大武功,古
之所无,当时军务的制度,泽公自然深知?”
载泽何尝了解?亦不知张之洞问这话的用意何在?不由得加了几分小 心:“朝章国故,当然是你们翰林出身的人,比谁都清楚。”他说。
“是!”张之洞说道:“道光以前,凡有大征伐,天子告庙,命将出师,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雍乾年间,往往特派户部尚书办理粮台,一切军需皆
发帑银备办。到了咸丰以后,情形不同了,将帅自己筹饷之外,还要报解京 饷,是故穆宗即位,年号定为‘同治’,示天下以上下同心,共臻郅治。其
时激宫垂帘,贤王当国,特颁上谕,寄曾文正以腹心之任,总绾五省军务, 朝廷不为遥制,督抚受此委任,才能放手办事。
此为戡平大乱的关键所在。” 载泽听出因由来了,很沉着地答说:“朝廷虽不为遥制,而督抚究不能
不受节制。况且时世不同,如果有变乱,督抚当然可以权宜行事,变乱平息, 办事怎么能不按规矩?”
“难就难在这里了!有变乱,只求变乱平息,什么都可以将就,变乱一 平,就要按规矩算老帐,那怎么行?所以,”张之洞略略提高了声音说:“洪
杨既平,倭文瑞奏请,凡军兴以来军费,一律免办报销。这是老成谋国!倘 非如此,势必四海骚动,不会有后来多少年安静的局面。”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载泽看着袁世凯说:“倭艮峰是读书讲道理的 学家,我是实际办事的。”
这话是对袁世凯的讽刺,也是挑拨,因为袁世凯说过:“张中堂是讲学 问的,我是办事的。”而张之洞自以为“八表经营”,经天纬地之才,最恨人
家说他是“书生”。袁世凯觉得讽刺易忍,挑拨难容,载泽当着张之洞说这 话,居心恶毒,不由得气往上冲,决定回敬他几句。
“不错!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脱口答说:“想庚子那年,衮衮诸公, 随扈行在;庆王跟李爵相局处危城,跟洋人苦心周旋;张中堂跟刘忠诚合力
维持长江上下游,力保东南;不才在山东,一方面力防拳匪,一面支应京畿。 当此时也,夷情不测,时机瞬息万变,但求有人有钱可用,那里还顾得到先
报部,就想报部,亦不知部在那里?如今要说清理旧案,不如先请摄政王宣 旨,拿当时的督抚,统统解职听勘!”
“这也怪了!”载泽沉下脸来说:“袁慰庭,你何必如此气急败坏?莫非 你在北洋用了多少钱,朝廷问都问不得一声?”“是的,最好不问!”袁世凯
冷冷地答说:“北洋的钱,泽公也用了的!”
一句话将载泽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载泽出洋考察,往来经过天 津,袁世凯都送了丰厚的程仪,逢年过节的孝敬,亦都论千上万计。“拿人
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口软”,载泽可也硬不起来了。
“好了,好了,何必?”世续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为公事,何须如此, 请从长计议!”
“哼!”载泽冷笑:“这个公事议不下去了!”说罢,起身就走,连奕劻都 不理。
“泽公,泽公!”世续追出去想劝,载泽大步往前,直到内右门口方始停 步。
“你告诉袁慰庭,”他咬牙切齿的说:“有他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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