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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传》 (四十六)

【2008年04月20日 11:12:30】 【阅读:次】 【字体: 默认】 【背景:#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换背景 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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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载泽却已下了与袁世凯势不两立的决心。一回家便约见载洵、载涛与 铁良,商议怎么样才能把袁世凯杀掉。
知兄莫若弟,载涛首先说道:“这不能指望四哥,他拿不了这么大的主 意!”
谁能拿这个大主意呢?自然是隆裕太后。于是定计,由载泽福晋进宫 去活动。
隆裕太后姊妹之间的感情很好,加以她也仗着有载泽这个妹夫帮她, 才有制服载沣的把握,所以载泽福晋提到先帝不能畅行其志,抱恨以终,全
出于袁世凯的不忠时,隆裕太后的旧恨新仇,全被激起!旧恨是戊戌八月的 往事,新仇则是铁良透过小德张进谗,说他本赞成隆裕太后仿照慈禧的成例,
垂帘听政,只为袁世凯怕她一掌了权会杀他,所以极力主张摄政王监国。
“袁世凯真是门缝里张眼,把人都瞧扁了!”载泽福晋说道:“莫非太后 不垂帘,就不能杀他为大行皇帝报仇了?”
这一激,更如火上浇油,隆裕太后的怒气怨气,益发遏制不住,当时 便传话,召见摄政王。
“太后预备怎么说?”
“叫他军机拟旨,定袁世凯大逆不道的罪名。”
“只怕老五不干。”载泽福晋口中的“老五”,是指载沣。
“为什么?”
“太后不想想他老丈人?” 载沣的老丈人荣禄,可说是大行皇帝除了袁世凯以外,另一个最痛恨
的人,事实上当时若非荣禄主持,袁世凯也不敢告密,慈禧太后更无法顺利 收权。如说袁世凯该杀,荣禄至少也该褫夺一切恤典。载沣顾虑及此,则回
护袁世凯便是理所必至,势所必然了。
“太后不妨把话说在前面,让老五不必顾忌。” 等她教了隆裕太后一套话,载沣已奉召而至。载泽福晋悄然躲在屏风
后面窥探,只听隆裕太后说道:“先帝是你的胞兄,你总记得吧?” 载沣一听这话便愣住了,“皇太后何以提到这话?”他说:
“载沣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先帝的事。”
“很好!我也知道你决不会!”隆裕太后接着说:“先帝有仇,你替他报 不报?”
“自然要报。”
“我再问你,你知道不知道先皇的仇人是谁?” 这一下,载沣才发觉语言中已中了圈套,怕隆裕太后会有什么不利荣
禄之处,不免惊惶失措,期期艾艾地一句整话都不会说了。
“你放心!跟你岳父无关,我是说袁世凯。” 是啊!载沣心想,先皇的第一个仇人,应该是袁世凯,当即答应一声:
“是!”
“袁世凯罪大恶极,跋扈不臣,这个人留在那里,终归是大清朝的一大 祸害!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马上得办。你回去马上写旨来 看!”
一听这话,载沣急出一身汗,“回皇太后的话,”他说:
“杀袁世凯怕不行!”
“怎么?”隆裕太后不由得发怒“为什么不行?莫非他敢造反?”
“时候不对!”载沣答说:“国有大丧,杀重臣怕会激出乱子来!”
“什么乱子?”
“怕引起谣言?”
“什么谣言?” 隆裕太后咄咄逼人地,只要载沣一开口,便迎头一个钉子碰过去,让
人招架不住,无可奈何之下,唯有答应照办。 回到养心殿,载沣定定神只召庆王奕劻与张之洞,据实相告:“刚才太
后找我去,说袁世凯罪大恶极,跋扈不臣,留在那里有后患,要定他的死罪。
你们两位看,上谕上该怎么说?” 话犹未毕,奕劻神色大变,张之洞亦将一双眼睛睁得好大,两个人都
傻了。
“太后的意思坚决得很,等着看上谕。”
“要请太后收回成命!这件事怎么能做?”奕劻气急败坏地说:“袁世凯 人虽不在北洋,段祺瑞、冯国璋,还有江北提督王士珍,都听他的。如果他
们提兵问罪,说为什么杀袁世凯,摄政王请想想,铁良能挡得住他们吗?如 果挡得住,可以杀,挡不住,不能杀!请太后趁早别起这个心。”
“国家连遭大丧,又无故诛戮大臣,戾气忒重,之洞不以可行!”
“照太后的说法,倒也不是无故,袁世凯当年告密,大行皇帝很吃了亏, 如今是要为大行报仇。”
“说到这一层,”奕劻很快地接口:“对不起大行皇帝的,恐怕不止袁世 凯一个人。”
意在言外,自能默喻,载沣低声说了句:“我也教没法子。”
“不然!”张之洞说:“摄政王应该据理力争。提到戊戌之变,在事诸臣, 无不痛心,不过此案是非,只有付诸千秋史评,此时千万不宜再提。太后似
乎该想一想,告密者当诛,则受此密告者又当如何?杀了袁世凯,请问置大 行太皇太后于何地?”
“所以上谕要斟酌,这一层不能提。”
“不提这一层,袁世凯何来死罪?皇上方在冲龄,而诛大臣不以其罪, 只怕人心尽去,其后果有之洞所不忍言者!”
“岂但人心尽去,只怕立刻便有大祸!摄政王监国,应该拿定主意,如 果,如果⋯⋯。”奕劻本想说,如果再听隆裕太后的话,只怕会应了恭忠亲
王在世时说的一句话:咱们大清的天下,断送在方家园。不过这话到底不便 出口,但因此想起慈禧太后在日,专断狠毒,凌虐爱新觉罗子孙的种种惨剧,
甚至庚子年秋天,自己都遭猜忌,几乎性命不保。抚今追昔,不觉悲从中来, 痛哭失声。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载沣劝道:“好好商量。” 商量结果,决定让袁世凯走路。由张之洞拟旨。载沣意犹迟疑,怕在
隆裕太后面前不好交代,无奈奕劻与张之洞鹄立待命,只好硬着头皮将上谕 交了下来。
※ ※ ※ 奕劻在养心殿痛哭失声,已有人报到军机处。袁世凯知道,怕有大风
波了! 因而使得他想起昨天方始得知的一件事。唐绍怡奏请以中美两国公使,
升格为大使的电报,载沣交陆军部查复大使与公使的不同,陆军部已经奏复: 大使在驻在国,如与其外务部交涉不获结果,可请求觐见驻在国元首,当面
陈诉。载沣认为这个办法很不妥,当即向人表示,不知唐绍怡奏请改为大使
的用意何在?本来交陆军部查复外交事务,已有不信任外务部之意,如今是 进一步证实了!不止于不信任外务部,而且也不信任袁世凯。
还有个消息,说盛宣怀在载沣面前,攻击袁世凯联美为失策。联美所 以制日,而日本如出兵相攻,三天之内,可到中国,美国出兵相援,则须二
十天才能到中国。不忧三日之祸,而恃二十日之援,愚不可及。何况升格为 大使,馆员要增加,交际亦更繁,经费自然也要宽拨,岁费巨万,仅得虚名,
岂得谓之为上策?
照此看来,自己这个外务部尚书,可能干不久了。但又何至于惹得庆 王悲痛如此?正在疑惧莫释之际,只见奕劻与张之洞由苏拉搀扶着,蹒跚而
来。一看他们的脸色,便知出了大事。
“慰庭!”奕劻说道:“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将上谕递了过去。 袁世凯接到手中,看上面写的是:“内阁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
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 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 之至意。”
不曾看完,袁世凯已经心气浮动,脸色一直红到耳朵后面,非常困难 地强笑道:“天恩浩荡,感激不尽。”他忽然想到:“不过今天是轮到我在观
德殿宿夜,怎么办呢?”
问到这种无关紧要,而且不必他再管的事,可知方寸已乱。世续随即 接口说道:“不要紧,我替你好了!”
“是!多谢世中堂!” 袁世凯请个安道谢,站起身来往外就走,根本没有想到,还应该向同
官道别。
其实他家已有接二连三的警报,都道:“宫保出了事。”不知出的什么 事。直到他坐车将到家时,军机章京抄送上谕全文,才知道跟瞿鸿玑一样, 被逐回籍。
但细想一想,便可发觉,袁世凯的情形与瞿鸿玑大不相同。瞿鸿玑的 被逐,才真是意外,而虽获严谴,仅此而止。袁世凯被逐则可能是被祸的开
始,料想还有不测的后命。
“要赶紧想法子出国。”官拜农工商部左丞的袁克定说:
“越快越好。” 袁世凯次子克文,事事与长兄的意见相左,唯有这一点完全赞成:“是
的,越快越好。 预备到那一国,赶紧找那一国的公使去商量。”
“非英即美,不然德国也可以,日本决不能去。”袁克定说:“还是英国 吧!朱尔典跟老爷子的交情够了。”
正在商量请什么人跟英国公使朱尔典去接头时,袁世凯已经到家。神 气自然好得多了,一言不发的进了上房,开口问道:“太太呢?”
“娘到东交民巷洋行里看首饰去了,已经派人去接,也快到了!爸爸!” 袁克定说:“祸起不测,非远避不可。儿子们商量,不如到英国。”
“不!我不出国。”袁世凯回答得非常坚决。 于是袁克文使个眼色,跟袁克定跪了下来,其余诸弟,亦都随兄行动,
黑压压跪了一地。
“嗐⋯⋯。”袁世凯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态:“你们懂什么?跟我为难的人,
都巴不得我出此下策。我一走,不就正好授人一柄吗?再说,逃得了和尚逃 不了庙,你们又怎么办?有我在,没有人敢欺侮你们,我一走了,谁能替你
们担当?”这一说,袁克定兄弟恍然大悟,“可是,”袁克文说:“总也不能 不早早筹划啊!”
“当然!”袁世凯说:“打电话到天津,把你表叔请来。” 这是指的张镇芳,现任长芦盐运使,袁世凯的私产都交给他经管,所
以首先要找他来商量。 其次要找的是民政部侍郎赵秉钧。刚要开口吩咐,心中转念,赵秉钧
得到消息,自然会来。此刻他必是多方设法在探听何以有此突变的内幕,不 宜占他的工夫。因而决定什么人都不找,自己静下来好好作个打算。
事实静不下来的,那么多姨太太,一个个泫然欲涕,需要他去慰抚, 更要抽出工夫来,跟于夫人商量家务。他决定只身出京,先应付了“奉旨即
行”的规矩,至于眷口暂时不动,好在袁克定是现任的京官,再有庆王照应, 可以放心。
这样谈到下午,袁世凯忽然想起:“有那些客来过?”他问长子。
“我拿门簿来请爸爸过目。” 于是叫门上人将门簿取来,袁世凯翻开一看,倒有七八个名字,但都
陌生得很,细看小注,才知道是进京引见的府道之流,大概还不知道“袁大 军机”已经出事,循例来拜,都让门上挡驾了。
唯一的一个熟客是“杨侍郎——杨士琦”。袁世凯便问:
“杨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通报。”
“杨大人没有下车,投了帖就走了,说家里有远客,忙着要回去接待。” 袁世凯默然无言,将门簿发回,挥挥手打发门上走了,才凄凉地说了
一句:“人情冷暖。”
“连赵智庵都不来,亦未免太势利了一点儿。”
“他会来的。”袁世凯说:“如果连他都不来,可真人心大变了。” 赵秉钧果然来了,是黄昏时分,穿一身家常衣服,悄悄儿来的。袁世
凯猜的不错,他是去打听内幕去了,载泽与铁良合力相倾,才会有此突变。
“铁宝臣的用意是想进军机。”赵秉钧说:“这可千万不能让他如愿,否 则气焰更甚。
王聘卿、段芝泉,他们都会让他压得抬不起头。” 袁世凯点点头,想了一下说道:“你悄悄儿去见庆王,请他密保那琴轩
顶我的位子。”
“是!”赵秉钧又问:“宫保预备什么时候出京?”
“你看呢?”
“越快越好!到了天津租界上就不要紧了。” 弦外有音,似乎还不容易自京城脱身,袁世凯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
已定了主意。 等张镇芳一到,闭门密谈,决定到天津暂住,找杨士骧要几万现银子,
筹足了盘缠再作道理。 谈到深夜,张镇芳回客房上床,袁世凯只找了袁克定来,告诉他说:“我
明天一早,跟你表叔上天津,到了我会打电话回来,你等我走了,再把我的 行踪告诉你娘,跟你姨娘。”
袁克定知道事态严重了,便即问道:“要预备什么?”
“找一件旧棉袍。”袁世凯说:“一早去买一张三等票。”
“三等票?”袁克定怕是弄错了,“一张?”
“不错!一张三等票,我什么人都不带。”
“这怕不妥吧?”
“没有什么不妥。”袁世凯想了一下:“也罢,你找个稳当的人陪了我去。” 袁克定遵父命布置,挑了个很老实的听差,关照他一路小心:“别把老
爷的身分露出来!也不必太恭敬,只当结的一个伴好了!”他叮嘱又叮嘱:“总
之千万别胡说话!” 这夜袁世凯在书房里检点文件,通宵未眠,到得天色微明,饱餐一顿,
照往常的规矩,十个煮鸡蛋,两笼蛋糕,一大碗牛奶。吃完换上青布旧棉袍, 戴上一顶黑毡帽,用一条旧围巾,绕着脖子遮了半个脸,双手往袖筒里一缩,
是个乡下土老儿的样子,谁也认不出来是曾煊赫一时的袁宫保。
于是悄悄出后门直赴车站,搭的是京奉路车。张镇芳也在这列车上, 不过他坐的是头等。事先打了电话给北洋的老同事,邮传部铁路总局长梁士
诒,交代京奉路局妥为招待,所以到了站由站长陪着上车,颇为招摇,目的 是吸引步军总领衙门,及民政部的侦探的注意力,好让袁世凯暗渡陈仓。
车到天津,张镇芳在总站下车,袁世凯却在老龙头下车,带着听差出 了车站,他指着一辆车厢上漆着英文的马车说:
“那是‘利顺德’的车子,你去招呼他过来!”
“利顺德”是天津最大的一家西式旅馆,专做洋人的买卖,偶尔也有中 国的达官巨贾光顾,自备有接客的马车。招待员一看听差一身土气,便问:
“贵上是那位?” 那听差虽老实,到底见过市面,说话很老练:“花钱住店,你就别问了!”
他说:“你们最好的套房,不是十六块大洋一天吗?你要怕我住不起,先给 一百两银子,存在你们柜上,慢慢来再算好了。”
那招待员看他居然知道利顺德套房十六元一天,又听他是东北口音, 心想关外的土财主很多,伺候得他满意了,大把银子赏人,慷慨得很。这样 的客人,得罪不得。
于是赶紧陪笑说道:“你老哥在骂人了!请上来!请上来。” 把马车圈了过来,听差与招待员跳下来伺候袁世凯上车,然后一个坐
车后的侧坐,一个跨辕,马车直驶英租界利顺德饭店。 等袁世凯一下车进了大厅,满座侧目,在柜台里面的经理,是个会说
中国话的英国人,眼睛很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急忙出来招呼。
“袁大人!”他深深一鞠躬,还待再说话时,袁世凯以手势示意,拦住了 他。
“有清静房间,替我找一个。”
“有,有!” 经理亲自引路,将三楼面对公园那最好的一间套房给了袁世凯。安顿
稍定,命听差打电话到张家,得到的答复是:
“盐运使已经到家,换了衣服,又上院见杨大人去了。”
※ ※ ※
“什么?”杨士骧大出意外,而且亦颇为惊惶:“项城到天津来了!”
“是的。”张镇芳答说:“跟我一班车,此刻住在利顺德。”
“他是奉旨回籍的,怎么可以溜到天津来?这件事,我担不起责任,只
有据实出奏。” 张镇芳此刻的意外之感,亦不下于杨士骧之乍闻袁世凯到津。不过,
他人很深沉,点点头说:“我回去转告项城就是。” 说完,不等杨士骧端茶送客,先就作个揖,扬长而去。
到了利顺德跟袁世凯见了面,自然将杨士骧那几句话,和盘托出。袁
世凯一听愣住了,颓然倒在椅子上,好半天作声不得。
“哼!”张镇芳冷笑着说:“庚子年他还不过是个永台,升泉司,升赣藩, 调直隶,升山东巡抚,再接北洋,那一次不是你的力保?想不到今天是这副 面目!”
“算了!”袁世凯又变得很深沉了:“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你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旁人可实在看不过去!”张镇芳愤愤地说:“赶 明儿个,我让云台把你五十赐寿,他送的那一堂寿序拣出来,送还给他,看 他怎么说?”
原来袁世凯这年八月里五十整生日,奉懿旨赐寿,翰林出身的杨士骧, 致送的寿序中,自称“受业”,竟是拜门了。本来执贽宰相之门,原是唐宋
旧制,但年辈上大致亦要去实际不远,而况袁世凯虽为军机,究为入阁拜相。 所以杨士骧此举,颇致讥评。那知当初称“受业”,如今摒师而不纳,炎凉
之间,未免令人不寒而栗,所以张镇芳如此愤慨。
“不必再提他了。”袁世凯说:“且说眼前,大有进退失据之势,你看怎 么办?”
“且住两天再说。我找王竹林去想法子,总要弄个几十吊银子,才能回 得了河南。”
一语未完,电话铃响,张镇芳一拿起话筒,只听接线生说:“京里赵侍 郎,要请袁大人说话。”
“你等等!”张镇芳拿手掩着话筒,对袁世凯说:“赵智庵!”
“我接。” 接话通名,只听赵秉钧说:“张中堂找了我去,说应该进宫谢恩⋯⋯。”
“啊!”袁世凯被提醒了,不由得失声而呼。 对方停了一下又说:“今天回京,明天一早递折子,还来得及。”
“好!”袁世凯答说:“你先请张仲仁替我预备谢恩的折子,回头我再给 你电话。”
“赵智庵怎么说?”张镇芳问说。
“南皮的意思,我应该进宫谢恩。”袁世凯说,“我这么一走,是显得太 急促了一点,如今既是赵智庵这么说,大概别无举动,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怎么个去法?我看悄悄儿来,只有悄悄儿去,仍旧是我陪你回京吧!”
“也好!什么人都不必惊动了。” 于是张镇芳托利顺德的洋经理代定两张京奉车头等票,又打了电话给
赵秉钧,告知车次,请他派妥当的人来接,但他本人不必来,免得惹人注目。 然后又通知了袁克定。诸事皆毕,张镇芳陪袁世凯回家吃饭,正要出门,侍 役叩门来报:
有客来拜。 这位不速之客是杨士骧的长子,衔父之命,特来慰问。袁世凯是极善
于作伪的人,心里冷笑,脸上却一团春风,口口声声“世兄劳步”,周旋了 好一会,送客出门,坚持送到楼梯口方始殷殷作别。
越是如此,杨士骧越觉不安,到得这天末班京奉车过天津赴京,铁路 局电话报告:“袁大臣跟张盐运使已同车回京。”更为失悔。袁世凯获谴,并
不如想象中那么严重,否则不敢已脱虎口,又投罗网。早知如此,何不敷衍 一番?
※ ※ ※ 到京已经十一点多钟,赵秉钧所派的人,跟袁克定都在车站迎接。正 阳门还关着,袁世凯不准去叫城,在站长室休息了一会,到得十二点开城门,
“倒赶城”而入。 就这一天之别,妻儿相见,已有隔世之感。夜深人静,袁家父子俩加
上一个张镇芳,重新商议善后。在这一天之中,袁克定已见了好些人,探听 到好些内幕,袁世凯比较能放心了。
“庆王总算很够交情,特为派了振贝子来,说已照你老人家的意思,保 那桐进军机。下午已经有明发了⋯⋯。”
“那么,”袁世凯打断他长子的话问:“你去道贺了没有?”
“去了。我带着爸爸的名帖去的。金鱼胡同,贺客盈门,我不便久留, 请过安要走,那相把我拉到一边说,‘请你回去,跟你老人家说,放心!回
河南玩几个月,我跟庆王一定有办法。’又说,‘铁宝臣想揽权的心也太切了, 迟早会栽跟斗。’”
“到底是不是铁宝臣在捣鬼呢?”张镇芳插进来问。
“是的!确凿无疑。不过,关键是在泽公身上。有人说,泽公那里最好 疏通一下子。不知道爸爸的意思怎么样?”
“何必自取其辱?”袁世凯说:“盛杏荪蓄心已久,如今将泽公包围得水 泄不通,怎么疏通法?有这个钱塞狗洞,倒不如在北府下工夫。”
“是啊!”袁克定很兴奋的说:“听说摄政王回府,福晋很埋怨他一顿, 说袁某人是老爷子看重的人,老佛爷在世也常说,庚子年亏得还有象袁某人
那种心地明白的人,否则大局不堪设想。摄政王说,他亦不是存心要跟袁某 人为难,只是隆裕太后话中带着要挟,不能不迁就而已。”
“要挟?”张镇芳不解地问:“要挟什么?”
“那还不容易明白?”袁世凯说:“大行皇帝恨的第一个是我,第二个就 是荣文忠。如果不拿我牺牲,就得翻荣文忠的老帐。”
“这也没有好翻的!她要翻老帐,人家还要翻她的新帐呢?”张镇芳突 然问道:“天津有个说法,不知道京里听到了没有?”
“说那件事?”
“皇上驾崩啊!据说皇上肚子疼得不得了,就是中了毒!一死下来,脸 色难看得很,皇后平时不到瀛台的,那会儿忽然凤驾莅止,让瑾妃退了出去,
一直到皇上咽气入殓,连老太后病重都顾不得去伺候。为的什么!为的是有 皇后在,什么人都不能走过去,揭开盖在大行皇帝脸上的丝绵看一看遗容。”
“这话倒也有道理。”袁世凯问:“是谁说的?”
“听说是肃王府里的人传出来的,大概假不了!” 这一打岔把话扯远了。袁世凯想了一下说:“此刻也无法细细打算,唯
有抓住几个要点。”他看袁克定叮嘱:“你记好了!”
“是!”
“第一,务必保存实力,赵智庵我想是保不住,你告诉他,逆来顺受, 要能保得住。第二,庆王一定要能撑得住,四格格当年既能把慈禧太后敷衍
得很好,如今何不也去敷衍、敷衍太后。”
“是的。”张镇芳插嘴:“这一着棋很要紧,外面再敷衍好了小德张,就 可以把泽公抵销掉。”
“不错!总以削弱泽公的势力为第一要着。还有,”袁世凯略略提高了声 音:“铁宝臣一定会跟良赉臣争权,良赉臣是涛贝勒所赏识的,这中间就大
有利用的余地了,你告诉振贝子,请庆王好好儿琢磨一下。”
袁世凯的意思是很明白的,铁良跟良弼争权,便等于跟载涛争权。支 持载涛,再利用载涛在摄政王面前进言,就不难打倒铁良,削弱了载泽的势 力。
这父子中表的一夕之谈,大致定下了交通官闱、维持旧盟、孤立载泽、 抵制铁良,以及俟机打倒新仇旧怨,势成不解的盛宣怀的策略。
※ ※ ※ 谢恩应趋宫门,但当然是不会召见的。袁世凯这由天津去而复回的一
段秘密,知道的人很不少,对他的“盛名”自然有损。一段的清议,多喜拿 他这一次的遭遇,与翁同龢、瞿鸿玑的被逐,相提并论。翁瞿都是在最红的
当儿,一头从九霄云上栽下来,所予人的意外之感,以及身受者的打击,都 比他此番奉旨回籍养疴,要重得多,但无不宠辱不惊,从容以处,真仿佛如
孟子所说的,胸中有一团浩然之气。相形之下,见得读书人的尊贵,就算他 们是矫情镇物,也是涵养功深,远非袁世凯所及。
不过,这一番张皇,亦有收获,至少可以证明,大权在握的载沣不为 已甚,不但性命可保,甚至也不会象翁同龢那样,已经被逐,复有交地方官
编管的严谴。因此,见风使舵惯了的一班人,觉得稍稍亲近,亦不自妨,锡 拉胡同的袁宅,固不可复见臣门如市的盛况,却不似奉严旨那天那样的凄凉 了。
计划当然改变了,袁克定留京供职,袁克文奉父侍母,全眷回河南。 来话别的人,络绎不绝,最使得袁世凯感动的,自然是张之洞。
大开中门,迎到厅上,请张之洞升了炕,袁世凯命长子率领诸弟,一 字排开,磕下头去。口不言谢,而意在叩谢张之洞保全的深恩,是很显然的。
“不敢当,不敢当!”张之洞欠身虚扶一扶,等袁家弟兄站起身来,他只 跟袁克文说话:“豹岑近来看的什么书啊?”
袁克文绝顶聪明而学无专长,最近在看吴大澂、叶昌炽为潘祖荫捉刀 的、有关碑帖的著作,知道张之洞很讨厌这些玩艺,所以答说:“在读杜诗!”
“你是第几遍读?”
“第三遍。”
“不够,不够!” 于是张之洞由杜诗谈到“盛唐”、“晚唐”,再由唐诗谈到宋词,滔滔不
绝,一谈便是半个钟头,不容人张嘴。好不容易才让袁世凯插进一句话去:
“中堂就请在舍间便饭。”
“不,不!”张之洞说:“琴轩约了我谈事,我该去了。”
“中堂这么说,我可不敢再留。”袁世凯说:“如果是前几天,我把那中 堂请了来,也是一样。”
“如果是前几天,我就拉你一起去扰琴轩了。”张之洞面现悽惶:“慰庭, 你这一走,就该轮到我了。”
“那是决不会有的事。中堂四朝老臣,又蒙孝钦显皇后特达之知,国家
柱石,摄政王极敬重中堂的,听说曾跟中堂虚心请教,如此批折,足见是以 师礼待中堂。”
“我请摄政王多看看‘雍正朱批谕旨’。”张之洞欲言而又止地,终于摇 摇头说:“‘南人不相宋家传’,南人亦可哀也已!”说完,踱着方步往外走。
袁世凯带着他的儿子送到停在厅前的轿子边,看他上轿抬走,方始转
回身来,一面走,一面问:“南皮刚才念的那句诗,我没有听清楚。”
“‘南人不相宋家传’。”袁克文答说:“仿佛是南皮自己做的一首诗。”
“你倒找来我看看。”袁世凯说:“何以南人可哀。”
※ ※ ※ 虽说全眷回籍,其实还是袁世凯先走,家眷随后出京。因为奉旨回籍,
向例只比充军稍微宽一点。充军是旨下即行,出城找个地方暂住,再备行装, 奉旨回籍虽不必这样急如星火,但亦未便多作逗留。
路局授瞿鸿玑之例,为袁世凯挂了花车,可是送行的场面,却不能相 比。瞿鸿玑有一班翰林、御史的门生,捧老师的场,朝官亦知他的被逐回籍,
只是一时不自检点,骤失帘眷,被祸到此为止,决不会有何株连,且很可能 还有复起之日,不妨留个将来京华重见的余地,所以亦都衣冠送行。
而袁世凯不同。私宅致意,还不甚要紧,公然车站送行,顾虑甚多, 亦因为袁世凯的仇人太多。因此上车之时,情景凄凉,除了家人至戚之外, 只得两个僚友送行。
一个是学部侍郎严修。他在北洋为袁世凯专管学务,由此而得循资晋 升为学部侍郎。就私谊而论,对袁世凯自不无知己之感,所以前几天特为袁
世凯打抱不平,抗疏相争,说“进退大臣,应请明示功罪,不宜轻加斥弃。” 其功当然不必再谈,其罪又何可明言?摄政王看的这个折子,唯有把它“淹”
了。而严修因其言不用,且有兔死狐悲之感,已在考虑告病辞官。
另一个是杨度,现在以四品京堂派在宪政编查馆行走,九年立宪,细 列按年应办事项的“清单”,就出于他的手笔。此人如在战国,早已肘悬斗
大金印,无奈他得识袁世凯时,已无开府北洋的风光。不过以他策土的眼光 来看,可成大事者,始终只有一个袁世凯。
这天特地来送行,一则有倾心结交之意,再则亦有自高声价的作用,“世 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他之来送袁世凯,若能予人以这样的印象,便是 绝大的收获。
严修一上了花车就表示,要送到保定,杨度自然追陪。袁世凯却大为 不安,“两位厚爱,我自然感激。不过流言甚多,连我都被中伤了。”他很恳
切地说:“两位请吧!”
“聚久别速,后会又不知在什么时候,趁此机会,多谈一谈!”
“别自有说,祸不足惧!”杨度接着严修的话说。 袁世凯知道他“别自有说”是由于梁启超在善耆面前很下了工夫,所
以立宪派的中坚分子,不管是到京请愿,或者著书立说,都在暗中很得善耆 的照应。所以他敢大言:“祸不足惧!”
然而自己不也是立宪派吗?襄赞其事,很出了些力,也发生了很重要 的作用,而善耆受了康梁的影响,处处跟自己作对。同样是立宪派,何可有 两种绝然不同的待遇?
袁世凯由这一点联想到大行皇帝的哀诏初颁时,康有为竟发通电,指 他“弑君”,益觉不平。于是徐徐说道:“立宪的呼声,高唱入云,这是千秋
万世的一件大事,我袁某人幸参末议,对历史是交代得过的。我之被祸,未 尝不由改革官制,设宪政编查馆而来,不过清夜扪心,也有值得安慰的地方。
张四先生跟我交谊不终,通国皆知,而自朝廷宣布立宪,他写信给我,说‘昔 日之窥公,固不足尽公之量’。二十年不解的误会,一旦涣然,实在是我平 生的快事!”
这是指张謇与他绝交二十年而复交一事,袁世凯得意之情,溢于词色, 临歧话别,而有此豪情快语,自然使人高兴,杨度不由得从马褂插袋中,掏
出一扁瓶的白兰地,以盖作杯,快浮一白。
“不过,如今谈立宪,亦犹如三十年前谈洋务,太时髦了!是故立宪派 亦有真、有假。”袁世凯拍着杨度的手背说:“晢子是五大臣的幕后英雄,可
称宪政的保姆,自然是立宪派。我看康梁就不见得了。”
“康梁师弟,似乎应有所区分。”严修说道:“如混为一谈,稍欠公道。”
“诚然,诚然!”袁世凯很快地说,然后转脸问道:“有个叫胡衍鸿的革 命党,晢子,你熟不熟?”
“怎么不熟?他是广东人,一名汉民,字展堂。笔下很来得,我们在东 京常有往还的。”
“好!”袁世凯略一踌躇又说:“我是开了缺的,不在其位,不妨谈谈, 三年前有人拿了一份《民报》给我看,其中有一篇文章,我还记得题目叫做
《记戊戌庚子死事诸人纪念会中广东某君之演记》,这‘广东某君’据说就 是胡衍鸿。其中记戊戌那年的内幕,颇得实情。”
这一说,严修跟杨度都大感兴趣,因为天下皆知,戊戌政变由袁世凯 告密而起,如今由当事人亲口道来,自非道听途说可比,所以都凝神静听。
“这胡衍鸿,我很佩服他!他说康有为一变再变,自欺欺人,一点不错。 康有为前后有‘五个退化’。”
所谓“五个退化”是胡衍鸿的批评:“康有为初时,说要创一个大教。 他见中国用孔子教,几千年人心晦塞,民气奄弱,他说弟子之不肖,未必因
为师傅之不良。孔子的教,非不大纯,现时中国却用不着,必得大加改良, 兼取一切佛、老、耶、回诸教的精义,融造参合起来,做一新教。平心论之,
康有为此时志气真是不可及的。”
“他自号‘长素’,争长素王,语虽狂妄,志气之高确不可及。”严修问:
“‘退化’何说?” 照胡衍鸿的说法,康有为由监生中了举人,“打动凡心”,不做教主要
做政治家,在志气上是退化了一级。不过他讲民主,也讲民族,说过“保中 国不保大清”的话,亦未足为非。
及至由举人中了进士,去民远而去官近,大谈立宪,这立宪自然是君 主立宪,无形中变成“保大清”,志气上又退了一级。
到得上书言事,“屡蒙召见”,康有为论调又一变,“竟反背前日的话, 以为实在连议院也可以不必开,宪法也可以不定,有这般的好皇上,但求讲
变法够了!”这样,志气上岂非又退一级?
戊戌改变后,康有为自称奉有衣带诏,“命他起兵勤王,结果变做保 皇。”胡衍鸿的词锋很锐利,他说:“勤王、保皇本应该没有分别,然而解释
起来却很可笑。勤王是要起兵保驾入清君侧,皇上既然岌岌可危,说着勤王 就该马上去做,若是皇上没有危险,也不必去勤他。”
接着胡衍鸿又说:“保皇却不然,不必兴兵动众,只须集些钱财,不论
何时何地,皇上没有危难,我也可以保他,皇上就有危难,我也是这样保他, 皇上坐在北京,我坐在这里,天涯地角,两不相谋,也是一样保法。康有为
变到这个主义,要算他目前归宿所在,却比起勤王时节,又是第五级退化了!” 谈到这里,袁世凯停了下来,啜口茶闲闲地问杨度:“晢子,你在东京
见过‘康圣人’所奉的‘衣带诏’没有?”
“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我不信有此一诏!”杨度答说:
“康门高弟,亦颇不以此举为然。”
“康门高弟”自是指梁启超。袁世凯不知道杨度所说的“此举”,包括康 有为借“衣带诏”敛财在内,只以为杨度是替梁启超辩白,不以康有为自称
奉有衣带诏为然。这一来,话就有点接不下去了。
到这时,宾主三人才觉得轮声震耳,不由得都转眼外望,风卷黄沙, 昏蒙萧瑟,令人有一种郁闷难舒的感觉,不如不看。
于是不约而同地收拢了视线,仍旧由袁世凯接着杨度的话说:“康有为 这‘五个退化’之中,变法一说,倒是无意中搔着了痒处,连张南皮在内,
都忍不住动心。翁师傅器量狭一点,不过想致君于尧舜之忱的忠爱之心,是 万无可疑的,大概他对康有为的论调,也觉得不失为救时的良策。不过,翁
张两公,都是读通了书而不免天真的人,以为王安石的变法不错,错在用非 其人,鉴往如今,康有为之言可用,康有为其人不可用!所以,说翁张两公
曾荐过康有为,是康梁一党造作出来,自抬身价的活,其实是不会有的事。 不过,既赏其言,不免要谈到其人,大行皇帝自然不会了解‘师傅’的苦心,
贸然传旨召见康有为,翁师傅总不能说,康某心术不正,不宜召见。只好支 吾其词,以致惹得大行皇帝对师傅有了意见。否则,以大行对翁师傅之亲密,
当时只要出死力争一争,孝钦显皇后难道就不念两朝帝师的旧情?”
严修一面听,一面不断点头,听完说道:“宫保此论,精辟之至。说翁 师傅曾举荐康有为,我亦不信。翁师傅很想有魄力,实无魄力,就算真的赏
识康有为,亦没有胆量去荐他。”
“再说,”杨度接口:“翁师傅岂不知康有为有野心,就不忌他?”
“康有为如果得志。自然要爬到翁师傅头上。此人名心甚炽,利心亦不 淡,只要看他用‘衣带诏’行骗就可知道。”袁世凯紧接着说:“不但衣带诏
无其事,就是所谓‘两奉密诏’亦不尽不实,第一道朱谕是给四京卿的,与 康有为无干。而且到底有没有这道朱谕,亦是疑问。”
谈到这里,是个叩问戊戌政变的好时机,杨度不肯错过机会,且趁势 问道:“怎么,不是说谭复生去访官保时,曾经出示朱谕吗?”
“不是!”袁世凯想了一下说:“这一重公案,我受谤已久,不妨谈一谈 当时的真相。”
据袁世凯说,戊戌年七月底,他奉召进京后,八月初一召见,即有上 谕以侍郎候补,专责练兵。八月初三晚上,谭嗣同访袁世凯于海淀旅寓,要
求他杀荣禄并派兵包围颐和园。出示的朱谕,乃是墨笔所书,大意是说:“朕 锐意变法,诸老臣均不甚顺手,如操之太急,又恐慈圣不悦,饬杨锐等另议 良法。”
于是袁世凯表示,既非朱谕,亦无围颐和园、杀荣禄之说。谭嗣同说:
“朱谕在林旭手中,此为杨锐所过录。”袁世凯认为变法宜顺舆情,末可操 切。而谭嗣同则颇为激动,以为自古非流血不能变法,须杀尽老朽,方可办
事。当夜无结果而散。
八月初五,再次召见,袁世凯陈奏,变法尤在得人,须老成持重者襄 赞主持,并曾推荐张之洞,皇帝颇为动容。
“两位请想:康有为叫谭嗣同来劝我造反,而且这样子造反,决无成功 的可能,只会害死皇上,我能听他的吗?所以一回天津,我就跟荣文忠密谈,
荣文忠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我已奉懿旨进京,这个位子就归你了。’原来杨 莘伯早我先到天津,已经跟荣文忠商量好了。我想,照此光景,皇上是已经
让康有为害了,无端拿我去蹚了一趟浑水,真是从何说起?事到如今,我只 有表明心迹,我说,‘今日之事,皇上的处境很危险。如果皇上有什么,我
难逃嫌疑,唯有一死而已!’荣文忠拍拍胸说,‘皇上决计无他。其余臣子, 可就保不定了。’这几年颇有人不谅于我,两位请为我设身处地想一想,这
件事我除了告诉荣文忠以外,还有第二个办法没有?”
照他的说法,自然无瑕疵可指摘。不过传说当八月初五召见袁世凯时, 皇上曾写给他一道朱谕,这一点他略而不提,即成疑问。只是严杨两人都不 便追问下去了。
“我这次祸起不测,看透了炎凉世态,回到河南,很想在苏门山中,筑 室归隐。不过,世味虽淡,到底也有忘不了的事,亦可说是一种极大的安慰,
即如两公的高谊,就刻骨铭心,没齿不忘的。”
“言重,言重!”严修跟杨度不约而同地说。
“还有南皮,我受了他的大德,不知何以为报。自两宫升遐以来,不过 短短五十天工夫,南皮已经伤透心了!我真担心,不知此别还能重见与否?”
说着,袁世凯的眼圈发红,真的动了生死离别的哀感。
杨度却很注意他“伤透了心”这句话,便即问道:“莫非南皮亦大受排 挤?”
“排挤虽不见得,但其言不用,而且处处走绝路的样子,南皮如何不伤 心?”袁世凯探手入怀,取出一张纸摊开来,放在桌上,“两位看,有诗为 证。”
诗是一首七绝,题目叫做《读宋史》。“南人不相宋家传,自诩津桥惊 杜鹃,辛苦李虞文陆辈,追随寒日到虞渊。”第三句四个姓下面有小字注明
名字:李纲、虞允文、文天祥、陆秀夫。
“好诗!”杨度赞叹着:“由宋太祖贯穿到祥兴帝,还提到南渡,二十八 字,一部宋史。南皮真是一大作手,七绝更是唯我独尊。”
严修却不作声端然肃坐,面色凝重异常,张之洞已经预见到大清朝的 气数将终,严修的感觉中,不由得浮起亡国之哀。
“南人不相,而李虞文陆,皆为南人,辛苦追随,所为何来?”杨度又 发议论:“若谓借他人杯酒,浇自家块垒,南皮牢骚满腹,固是就诗论诗的
看法,然而与其谓之为牢骚,倒不如说他有深忧,唯恐为文陆。以南皮的生 平而言,自然是想做虞允文,无奈处今之势,大清朝欲为南宋而不可得,果
然日暮途穷,恐怕亦只能做文天祥、陆秀夫,而实为南皮所万不甘心者!” 袁世凯只知道虞允文是四川人,曾在采石矶大破金兵,却不知虞允文
出将入相二十年,又曾持节开府,置“翘材馆”延四方贤士,平生汲引的人
材甚多,恰与张之洞志趣相类。 严修当然深知,觉得杨度说张之洞不甘为文陆,想做虞允文,颇能道
着张之洞的心事,不由得深深点头:“晢子此论极精!” 杨度自不免得意,又喝了一大口酒,看着严修问道:“范公如果生在宋
朝末年,到得日落虞渊,何以自处?” 虽是假设,严修却很认真,面容庄肃地想了一会答说:
“我自知弗能为文陆。能如王伯厚于愿足矣!” 因为这是“言志”,袁世凯当然也很注意,便即问道:
“王伯厚何许人也?”
“就是做《困学纪闻》的王应麟。”杨度答说。
“淳祐元年策士集英殿,理宗想拿第七卷拔置第一,问应麟的意见,应 麟看了卷子说,‘此卷古谊如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士贺。’及至拆弥
封,正是文文山。度宗朝王应麟当礼部尚书,上疏不报,辞官回乡,很著了 些书。大概死在元成宗的时候。”
明了了王应麟的生平,也就知道了严修的想法,清朝如亡,他不想做 殉节的忠臣,但也不会出山做官,归隐故里,著述为业。以严修的学行看,
能如王应麟也正是他的最好安排。
其言笃实,袁世凯不由得赞一句:“范孙真是君子人!” 这时杨度已有几分酒意,谈兴益豪,便向袁世凯说道:“宫保如何?其
实宫保很够虞允文的资格,将来也许还有用武之地。” 袁世凯想了一下,很谨慎地回答:“我不指望有那一天! 如果要我做虞允文,必是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我看落日虞渊是近了!照目前亲贵排满、满人排汉的情形看来,能不 能拖到九年宪政实现之日,大成疑问。万一不幸而言中,宫保,恐怕不容你
啸傲苏门。请问,那时不做虞允文又做什么人?”
喝了酒的杨度,颇有咄咄逼人的意味,袁世凯史事不熟,不知道有什 么人可以自况,只好微笑不答。
“其实,宫保,我在想,如果把宋朝倒过头来,倒有个人很可以取法。”
“谁啊?”
“赵匡胤!” 此言一出,袁世凯大吃一惊,急忙摇着手说:“晢子醉了,晢子醉了!” 严修冷眼旁观,心里为那班少年亲贵在悲哀!杨度已在想做赵普,要
夺他“孤儿寡妇”的江山了,“载”字辈的那些王公,还当自己是生在雍正、 乾隆年间。岂非天下至愚之人?“开饭吧!”袁世凯深怕杨度再发狂言,落
入严修耳中,诸多不便,所以设法打岔,没话找话地说:“旅途之中,简慢 之至。”
“不必客气。”严修说了这一句,告个方便,由听差领着到车厢一端去如 厕。
“晢子,你没有醉吧?”袁世凯惴惴然地问。
“宫保怕我喝醉,我就不喝。”杨度将瓶塞使劲一拍,藏酒入怀。 这证明他神智非常清楚,袁世凯便即低声说道:“晢子,我很失悔,在
京里的时候,应该常常向你请教。从今以后,务请勿弃,我打算让大小儿给 老兄递个门生帖子。”
“万万不可!”杨度受宠若惊,乱摇着双手,“万万当不起!” 袁世凯很想逼杨度说一句,跟袁克定换帖称兄道弟的话,只是杨度不
喜欢这一套,根本没有想到。袁世凯无奈,只好拱拱手说:“我总觉得大小 儿该跟老兄学习的地方,太多,太多。回京以后,务必多指点指点大小儿!”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方汉玉刚印,递给杨度:“临歧无以为赠,聊且将意。晢
子,交同金玉之坚!”
“宫保这么说,杨度不敢不领,亦不敢言谢!”他用双手将那方汉玉接了 过来,随即系在带上。
※ ※ ※ 袁世凯离京不久,民政部侍郎赵秉钧免职,这是意料中事,封印以后,
监察御史谢远涵参劾邮传部尚书陈璧,也是意料中事。 这个折子参得很凶。案由是“虚糜国帑,徇私纳贿”,文内条举劣迹,
有订借洋款,秘密分润;开设粮行,公行贿赂等等。当然也牵涉到“五路财 神”之称的梁士诒。不过,他不甚担心,因为要讲办铁路营私舞弊,盛宣怀
的把柄都在他手里。同时,他全力交涉,从比国收回京汉路的路权,朝廷虽 无一字之褒,可是连载泽亦不能不承认他此举有功于国,盛宣怀想信此机会
攻掉他,在他看来,未必能够如愿。
类此参案,自然是派大员查办;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孙家鼐,再一个是 那桐。孙家鼐已经不大管事,主持查案的是那桐,而那桐只要有人送钱上门,
不管来路如何,他都敢收,自喻为“失节的寡妇”,“偷汉子”已经不在乎了。 因此,梁士诒益发不愁,把他手下的大将关冕钧、关赓麟、叶恭绰找了来,
有一番话交代。
“两宫升遐,八音遏密,年下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不如请同事们加 加班,额外另送津贴。一方面帮了公家的忙,一方面既省了年下的花费,另
外又有收入,是个难得积钱的机会,劝大家不妨买点铁路股票。”
两关一叶,如言照办,所以邮传部铁路这一部门的收支帐目,不待钦 差派员来查,就已经整理得清清楚楚了。
到了除夕那天,由于国丧未满百日,梓宫暂安在宫内,因而平时肩摩 毂击的大栅栏、笙歌嗷嘈的八大胡同,清静异常。至于贴春联、放爆竹,最
能渲染年味的那些花样,自亦一概不许。九城寂寂,近乎凄凉了。
然而关起门来,合家团聚,又是一番景象。金鱼胡同那宅,来辞岁的 络绎不绝,到得黄昏,关照门上,再有来客,一律挡驾,那桐只有一班客要 请。
这班客在名士笔下,称为“小友”,全是戏班子里的名伶,又以旦角居 多。那桐把他们邀了来,不是为了串戏或者清唱,只以一遇国丧,戏班子立
刻就得辍演,伶人生计,大受威胁。那桐借吃年饭为名,请来相熟的一班“小 友”,大散压岁钱。当然,名气有高下,交情有深浅,红包也就有大小,从
四百两到四十两不等,跟包一律四两银子一个。
到得十点多钟,这班“小友”散了一大半,但留下来的还有七八个, 正在客厅中缠着那桐,要他以维持市面为名,设法破例开禁,准戏班子提早
开锣时,门上来报:“邮传部梁大人来了!”
已关照了有客一律挡驾,门下居然敢违命通报,自然是已得了一个大 人的门包之故。那桐在这上面最精明不过,也最厚道不过,为了让门上能心
安理得地受那个门包,便点点头说:“请进来!”
“大年三十,财神驾到!”王瑶卿笑道:“中堂明年的流年,一定是好的。”
“对了!”那桐被提醒了似的,“财神来了,你们可别错过机会!回头好 好放眼光出来。”
在一旁伺候的听差,听这一说,随即悄悄地去准备。这样的场合,自 然不是推牌九,就是摇摊,便搭好桌子,增添灯火,备好两副赌具待命。
这时梁士诒已经到了厅上,布袍布鞋,手上拿着木盒,一见有这些名 伶在座,似乎颇感意外,但仍从容不迫地向主人致了礼,也跟大家都招呼过
了,方始将那木盒子扬扬说道:“得了一盒德皇御用的雪茄,特地给中堂带 了来,留着待客。”
他既不说打开来尝尝,也未亲手奉上主人,却将这盒封缄甚固的名贵 雪茄,顺手递给了那宅的听差,这一来,那桐当然懂了。
“我不抽这玩意,洵贝勒最爱好雪茄。”那桐吩咐听差,“你好好收在我 书房里,我要送人的。”
“是!”听差奉命唯谨地,捧着那盒雪茄往里边而去。
“今年这个年,可是省事多了。”那桐指着那班伶人说:
“就苦了他们。”
“这可是没法子的事,不过有中堂在,他们也苦不到那里去。”
“中堂不如财神!燕孙,”那桐笑道:“你来放赈吧?”
“这,”梁士诒做出稍有畏缩的样子,“不要紧吧?”
“在中堂府上,怕什么?”说着,王瑶卿来拉梁士诒。 那桐与梁士诒都到了小客厅里,就一张红木桌子面对坐下,做主人的
说:“自然财神做上风,玩什么?”
“请中堂吩咐。反正不能打麻雀。”
“你们看呢?”那桐看着左右问:“要不要梁大人做番摊给你们打?”
“摇摊得要有人开配。”唱小生的程继先说:“番摊数棋子儿更麻烦,倒 不如一翻两瞪眼的牌九为妙。”
“好吧!就是牌九。”梁士诒说:“请把筹码递给我。” 那宅的筹码很讲究。他处的筹码,都是长条子牙筹,唯独他家的象牙
筹码,圆如洋钱,中间打个洞,可以贯穿在铜签子上,边缘镂出回文的寿字,
填以彩色,金色的最贵,五百两一个,依次是红色一百,黄色五十,绿色十 两。梁士诒理齐了四叠筹码在桌上,余下的交主人保管。
“来!每位一个。”他拿起八个金色筹码,往外一撇。
“来吧!别客气。”那桐做“散财童子”,将筹码一个一个塞到“小友” 手里。
“还有六千银子,”梁士诒指着筹码说:“让你们赢净了为止。”
“听见了没有?”那桐将筹码交给王瑶卿:“归你管库,你可仔细,兑啊、 找啊的,别弄错了。”
于是梁士诒卷起衣袖推庄,手气平稳,玩了有个把钟头,突然手气转 坏,连赔了三把,只剩下两千银子,而下风却越赌越泼,金色筹码都出现在 赌注上了。
“慢点!庄家只有两千银子。”那桐说道:“我看是多了,而且多得还不 少。”
“中堂何不在我身上赌一注?”梁士诒看着那桐说:“风险有限!”
“好!我在你身上赌一注。”那桐将自己的赌注收回,成了庄家的临时股 东。
打骰子分牌,上门两点,天门八点,下门么四配人牌,红通通一片, 却只得三点,有人就说:“‘单双’的牌,凶多吉少了!”
梁士诒将两张牌扣着用中指一摸,大声说道:“统配!” 说着将牌移向那桐,他也摸了一下,一张地牌,一张么丁,果然是“单
双”吃上下门的牌。这两张牌当然不必给人看,随手一搅糊,结帐赔了一千 多银子。
“中堂在我身上赌输了一记!”说着,梁士诒取了一张一万银子的银票, 递给王瑶卿。
“风险有限。”那桐答说。
等客人辞去,那桐亲自到书房去打开那盒“德皇御用”的雪茄,里面 有张“存条”,梁士诒已在那桐汇丰银行的户头中,存入五万银子了。
宣统元年正月十六,孙家鼐、那桐奏复谢远涵参劾陈璧一案,洋洋五 千言之多,结论是:“该尚书陈璧才气素优,勇于任事,甚有能名,惟德不
胜才,往往失之操切,舆情不洽,声名顿减,遂致谤议丛生。此次所参赃私 各节,或未免人言之过,然滥费公帑,滥用私人,检查该署官册,皆所难免。
徇情见好,殊愧公忠,职守有亏,实难辞咎。”奉旨交部严加议处,终于革 职。而谢远涵所指责的梁士诒、叶恭绰、关冕钧、关赓麟,尽皆安然无事。
其时东三省总督徐世昌,自知“袁党”的色彩太重,而又以奏折缮写 有瑕疵的细故,传旨申饬,见微知著,托病奏请开缺。奕劻知道他不能安于
外任,而少年亲贵也不放心他膺边疆重寄,正好邮传部尚书出缺,便保他继
任,调云贵总督锡良为东三省总督。 这一来,另一个“袁党”杨士骧,更为恐慌,喝酒打牌时,常会突如
其来的说:“我杨老四可不是袁党!”但旁人不是这么看法,觉得杨士骧恃袁 世凯为奥援,冰山既倒,怕他何来?直隶有看不下的事,尽不妨攻击。
于是有个给事中高润生,对直隶百姓无不痛恨的津浦路北段总办李德 顺发难,狠狠参了一本。当然牵涉到津浦路的总办大臣吕海寰,而暗中所攻
的却是杨士骧。因为李德顺的差使,是出于杨士骧所保荐,两人的关系非常 密切,杨士骧之有今日,可说一半靠袁世凯,一半是靠李德顺。
李德顺是广东人,出身微贱,却娶了个德国女人为妻,一向在青岛一 带厮混。庚子以后,杨士骧飞黄腾达,两年工夫由直隶候补道做到署理山东
巡抚,自分“官居极品”,不但难望更上层楼,巡抚能够真除,已非易事, 那知官符如火,由于李德顺的投效,竟又开了一番新的局面。
原来其时朝廷很注重对德的外交,而山东是德国的势力范围,所以杨 士骧做山东巡抚,第一件大事便是将德国人敷衍好。李德顺便替杨士骧策划,
暗中以光绪二十四年为胶州湾事件所定条约中,许予德国而未履行的利益, 如采矿权等等,确定让予德国,而表面谈判撤兵的条件,只是以二十八万银
元买回德国所盖的营房。朝廷认为杨士骧善办外交,大为激赏。
同时,李德顺又常陪着杨士骧到青岛,跟德国驻华的官员敦睦友谊。 此外,凡可以取悦德国的花样,无不想到做到。因此德国的报纸,常常恭维
杨士骧,而德国的公使、领事,只要有机会,亦无不大赞杨士骧。由是之故, 袁世凯内召,保杨继任,才得一奏即准。
李德顺本来是北洋洋务局的翻译,久住天津,此时当然随着杨士骧卷 土重来。其时津浦路的督办大臣吕海寰,虽当过驻德公使,但不谙德文,而
津浦路借英、德两国的款子建造,合约内规定南北两段分聘英、德总工程师。 吕海寰以语言隔阂,无法与北段的德国总工程师直接打交道,译员又不甚得
力,深以为苦。于是杨士骧正好推荐李德顺,经过吕海寰同意后,奏请派为 津浦路北段总办。
于是,李德顺上恃直督,外结客卿,尽夺吕海寰的权柄,不但经费收
支一手把持,甚至吕海寰下条子派的人,亦未必能为李德顺接受。至于工程, 则自征收民地到购料雇工,营私舞弊,无所不用其极,而最不能令人忍受的
是,蓄意媚外,几不知有国家二字。本来在盛宣怀当铁路总公司督办大臣时, 只要借款到手,不惜以路权拱手让人,梁士诒代之而起,全力相争,大为改
观。所以津浦路借款,除了南北两段各用英德总工程师各一人以外,别无束 缚,而李德顺则不但公款存在德华银行,巧立名目如副工程师、书记、医官
之类,用了六十几名无事可做、坐领干薪的德国人。最后,打算将津浦路天 津总站设在城南南关地方,可把“天津卫的哥们”惹火了!
天津华商的市面,都在城东城北,铁路总站既对繁华地方有极大的作 用,理应设在水陆均便的河北。而南关地方,洼下不毛,且距运河不近,同
时津浦路接京奉路入京,而新车站在河北,如由北绕西而南,转车亦不方便。 所以勘定在新车站迤西辛庄地方,设置总站,且已破土。此为袁世凯在外务
部尚书任内,力拒德的要求,一手主持的结果。及至袁世凯被逐,李德顺推 翻原议,弃北就南,说穿了,无非既以媚外,亦以营私而已。
原来南关以东,便是各国租界,德国且已提出要求,在德租界傍海河 另设一站,果然如此,德租界立刻就会成为水陆要冲,尽夺华商之利。
至于李德顺的营私,手段甚巧亦甚拙,他是跟一个姓曹的,合设了一 家公司,在南关预定建作总站之处,以极贱的价钱,收买了大批土地,但呈
报农工商部注册,报的是每亩六百五十两,将来征购,自然照此给价。一转 手之间,估计可以有五十万银子的暴利,但所谋如果不成,则此一大片闹水
的洼地,就更难脱手了。
这一来,天津与直隶的士绅大哗。及至高润生发难,朝旨派直隶彻查, 杨士骧正在设法为他洗刷之际,直隶全省士绅,大动公愤,在天津集会,认
为津浦路的工款,虽借英德外债,但一部分是直隶、山东、安徽、江苏四省 在食盐上加价而来,所以津浦路是国家的铁路,但亦是四省百姓的铁路,不
容李德顺随便盗卖主权、侵吞肥己,决定调查他的弊端,预备“京控”。
杨士骧看众怒难犯,答应将总站仍旧移回辛庄。但公愤未平,加以新 派的津浦路帮办大臣孙宝琦,亦主张严办,而所有的报纸,一致抨击,使得
杨士骧又急又气。四月二十八那天,将李德顺找了来,痛骂一顿,余怒未息, 随即赶到新车站去迎接钦差。
钦差是法部尚书戴鸿慈,奉派为答谢俄国遣使来吊国丧的专使,由京 出国,经过天津。
照规制,凡钦差过境,督抚要“请圣安”,仪制是在钦差入境的接官亭 中,陈设香案,等钦差在香案后面东首站定,督抚便率省城文武,朝香案行
三跪九叩的大礼,称名请安,钦差代皇帝答一句:“朕安!”如果是朝廷倚为 柱石督抚,恩礼特优,便再加一句:“卿安?”不待回答,仪式便算结束。
有了火车,请圣安当然是在车站。列车开到,司机的技术很高明,车 停稳了,钦差花车的出入口,恰好对正铺在月台上的红地毯。戴鸿慈神情肃
穆地下车站好,杨士骧便领头行礼,口中说道:“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臣杨士 骧,率领属下,恭请圣安!”
“安”字还不曾出口,人不对了,但见手足牵动,口眼俱斜,一头栽在 红地毯上。当即有人惊惶的喊道:“不好了!大帅中风了!”
于是一阵大乱,钦差亦就无人招呼,赶紧将杨士骧送回衙门,由卫生 局总办屈庭桂,延请德、法医生各一会诊,性命暂时保住了,但身子瘫痪,
神智不清,而且哭笑无常。于是驻保定的藩司崔永安,连夜赶到天津来照料, 杨士琦亦由京里赶来探望,同行的还有袁克定,是来“观变”的。
杨士骧的病不好亦不坏,但纵能保得住命,亦是带病延年,直督非开 缺不可,因而自问资格够直督之任的,无不大肆活动,尤其是山东巡抚袁树
勋,据说派他的儿子带四十万银子进京在钻门路。
到得五月初九晚上,杨士骧病势突变,终于不治。丧事由杨士琦主持, 灵前悬一副杨士骧自挽的对联:“平生喜读游侠传;到死不识绮罗香”吊客
无不诧为奇谈。杨夫人奇妒,杨士骧生平仅纳一妾,而且是杨太太陪嫁的丫 头,亦竟不容。杨士骧一谈起来神情抑郁,道是自作挽联,就是灵前所挂的
这一副。有人以为堂堂封疆,作此不庄之语,殊属“不成事体”,杨士琦却 有辩解,说是“如兄之志”。
杨士骧一死,直督出缺,上谕调两江总督端方继任,颇令人困惑,因 为就在几天以前,御史胡思敬参劾端方十罪二十二款,特命两广总督张人骏
查复,不想反倒调为疆臣首领的直督!
这一来自然有一番大调动,张人骏调两江;袁树勋终于升官,补了张 人骏空下来的缺;山东巡抚则由庆王奕劻的儿女亲家孙宝琦接充。
新任直督端方在未到任以前,本可派藩司暂为署理,但因直隶内部的 情势甚为严重,除了李德顺一案外,前两任还有绝大的亏空。袁世凯离任时
亏空公款六七百万,要求杨士骧弥补,为保他由东抚调升的主要条件之一。 无奈杨士骧无此手段,兼以资望不足,京中大老一个不敢得罪,所以凡有八
行书来求差的,无不应酬,以致冗员充斥。加以迎来送往,应酬浩繁,所以 不但不能为袁世凯补漏,反倒又亏了三四百万下去,总计不下千万之多,非
派大员,无法清理,因而特命那桐署理直督,陛辞出京时,摄政王载沣即以 查办李德顺及清查袁、杨亏空两事,定为那桐此去的主要任务。

 


一○八

 


查办李德顺一案,比较易于措手。因为直督的绅士有绝硬的后台,南 皮张、定兴鹿,有此两位做大军机的小同乡,态度不妨强硬。那桐只须顺应
舆情,张、鹿两人自然会在朝中呼应支持,不会有何难处。
在李德顺来说,杨士骧一死,倒是个机会。原来他跟人表示,营私所 得,杨士骧得十分之四,他跟吕海寰各得十分之三,此时大放空气,一股脑
都推到杨士骧身上,又说买南关的地皮,亦是杨士骧所授意,希望一建总站, 那里的地皮涨价,便好用来弥补前后两任的亏空。
这是死无对证的说法,设词颇为巧妙,只是没有人肯信。而且同情杨 士骧的人很多,说他死在两个人手里,清理财政的监官一到,袁世凯的巨额
亏空势必揭露,不能不急,李德顺无法弥补,大负委任,不能不气。所以, 他是为袁世凯急死,为李德顺气死的,后者便是罪魁祸首。因而有人戏拟了
一通讣闻,登在报上:“不肖李德顺罪孽深重,不自秘密,祸延显者连呼府 君,痛于宣统元年五月初九未时,凶终外寝。”
杨士骧字莲甫,为他以所加的官衔,极尽讽刺之能事,是“诰授庸禄
大夫,晋授光落大夫,历任通融、蚀利布政使、三懂巡抚、蚀地总督、赔洋 大臣”。此为“诰授荣禄大夫、晋授光禄大夫、历任通永道、直隶布政使、
山东巡抚、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谐音。此外还有“气煞将军、一等京调 子、运动巴图鲁、督带新钻营、麻将场跑马、御赐福寿膏、醉八仙、欢乐如
意”等等衔头,拿他的做官为人,以及唱京戏、抽大烟、打麻将等等嗜好, 嘲笑一番。
尽管舆论对李德顺十分不利,张之洞与鹿传霖所支持的直隶士绅,态 度十分激烈,但那桐却不能如端方处置杨崇伊那样,采取可以大快人心的严
峻措施。这因为一方面牵涉到吕海寰,另一方面又以李德顺的活动,德国公 使跟贝勒载洵,都对那桐有所关说,使他不能不放松一步。
就在这时候,从天津到北京有个甚嚣尘上的传说,那桐会在北洋大臣 行辕中一直住下去,而端方则将内调入军机。这个传说是有根据的,但只是
有此一议而已。想援引端方入军机是张之洞的希望,原来他在湖北亦颇有亏 空,保陈夔龙当鄂督,用意与袁世凯保杨士骧当督相同。清理财政上谕一颁,
陈夔龙的处境比杨士骧亦好不了多少,但张之洞却不能如袁世凯那样轻松, 因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下了台的,反正事已如此,急也无用,索性
不管,看庆王奕劻如何去铺排。倘或逼得急了,将用了北洋银子的亲贵重臣, 列一张名单出来,说要送报馆发布,自有人出来替他料理其事。
现任大学士军机大臣张之洞可就不同了。万一纸包不住火,言官参劾, 报纸攻击,四十年清誉,付之流水,何能心甘?所以张之洞在上年十一月一
奉督办粤汉铁路兼鄂境川汉铁路之命,立即奏调湖北提学使高凌霸到京,专 办借洋债之事。到得这年四月,方始定议,由英、法、德三国银行,合借五
百五十万镑,年息五厘,九五折扣,二十五年为期,而预计铁路完成后,十 年即可还清。
这一来,张之洞可以松一口气了。借到这笔巨款,好歹先还了亏空, 等开工以后,由陈夔龙再在别项公款中移东补西,陆续弥补,可保无事。那
知合同已经初签,送到外务部复核,并已定期签约拨款时,忽然出了岔子, 美国公使提出一件照会,说外务部曾经许诺,川汉筑路可借美款,请求通融
加入。这是一个误会,据理而驳,本可无事,谁知美国银行家在伦敦已经跟 英、法、德合组的此一财团,取得协议,川汉路借款,改为四国同借,要求
粤汉铁路的借款,亦比照办理。正在磋商之际,俄国又借口汉口的茶务,跟 俄国的利益有关,要求分认借款。
枝节横生,不知什么时候始可定议。张之洞又气又急,右胁起了个痞 块,而且作痛,医生说是肝病,不理它将会蔓延入胃。
虽在病中,张之洞仍旧挣扎着入直,端、那互调之说,即起于此时。 张之洞与端方的交情很深,也知道端方在两江的亏空亦不少,心里打算着能
将他引入军机,就可彼此遮盖,两俱无事。可是奕劻不同意调动直督,因为 杨士琦与袁克定一再要求,如果端方督直,他跟袁世凯是换帖兄弟,必得设
法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倘或换了那桐就很难说了。
这一来,张之洞更难安心养病。而不如意事又纷至沓来,第一件是陕 甘总督升允,反对宪政,奏请进京面陈,摄政王不许,说是有意见尽可电奏,
于是升允奏请开缺。电文说:“臣中西学问,非全无知,惟近患心疾,五官 均失其用。新政方兴,旧疾日增。”似嘲似讽,惹得摄政王大动肝火,他说:
“出语不逊,几近负气。”准予开缺。张之洞便劝摄政王,说他出语虽过当,
到底是满员中的正派人,所请宜乎不准。但以奕劻素来不满升允,结果还是 开了缺,张之洞自然不高兴。
再有件事是亲贵典兵,亦久为张之洞所不满,先是成立警卫军,命郡 王衔贝勒载涛,贝勒毓朗专司训练,继而要重办海军,以郡王衔贝勒载洵及
广东水师提督萨振冰为筹办海军大臣。最后准备成立军咨府,作为陆军大元 帅的幕僚机构,先设军咨处,改派载涛管理,而以奕劻的次子、八大胡同的
豪客镇国将军载搜,办理禁警军训练事宜。
这一下,张之洞觉得不能不尽其三朝老臣的直谏之忱了,拿着军咨处 所拟的一道上谕,去见摄政王载沣。
“摄政王,这道上谕,之洞以为不妥。”
载沣将上谕看了一遍,困惑的问:“没有什么不妥啊!你说,那里不 妥?”
“从头到尾皆不妥。”张之洞捧着上谕,一面看,一面说:“‘宪法大纲内 载,统帅陆海军之权,操之自上’,是故皇上为‘大清国统帅陆海军大元帅’。
这个说法,似是而非,皇上为君,元帅为臣,胡可混为一谈?前朝武宗自称
‘镇国公总兵’,贻笑后世,可为殷鉴。”
“这是君主立宪的规矩,日本就是这样的。”
“国情不同,何必全抄他人成规?即如李鸿章在日本遇刺,日后亲制绷 带以赐,这在中国就是件越礼而不可行之事。”
载沣语塞,姑且宕开一笔:“你再说,还有什么不妥?”
“九年实行宪政,应办的大政甚多。立宪的本意既在收拾民心,自然应 该急民之急,如今亟亟乎伸张君权,无异授人以柄,革命党作乱,更有借口。
而况新练陆军三十六镇,成军的不足四分之一,筹办海军,更是遥遥无期, 实不必于此时宣示军权操之于上,徒然引起百姓的猜疑!”。
“你说,百姓会有什么猜疑?”
“猜疑朝廷练兵,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这话,”载沣有些着恼了:“毫无根据的胡猜。”
“之洞亦知朝廷决无此意,可是阛阓小民,难窥庙堂,以为练兵如果对 外,便应重用将才。如今陆海军的统制权,何以都握在亲贵手中,令人百思
不解。”张之洞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了:“洵涛两贝勒,智慧过人,然而世无 生而知之之事!之洞自当翰林时起,就讲求练兵、筹饷、器械等等,及至受
命督粤,中法战争,乃是亲历。后来移调江汉,无一日不讲求坚甲利兵之道, 躬率而行三十年,于军事一道尚不敢谓有心得。如今洵涛两贝勒还是应该在
上书房读书的年纪,镇国将军载搜识字无多,亦竟能总领师干,所凭借者何? 之洞窃所未喻!”
这一番侃侃而谈,将个摄政王载沣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得下 台。想狠狠的驳他一两句却实在想不出话。这样僵持了一会,越想越恼,越 想越羞,终于成怒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最好少管。” 张之洞愣住了,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摄政王,竟说出这等
幼稚无知的话来,夫复何言? 事实上也无法作何言语了!因为右胁突然作痛,痛得额上流黄豆大的
汗珠。载沣倒有些不忍,命太监将他扶了出去,用软椅抬到隆宗门外,坐轿 回家就躺下了。
一连两天未曾入值,他的姐夫鹿传霖来看他,带来一个消息,说直隶 的士绅认为吕海寰非去不可,而庆王奕劻打算保徐世昌兼办,摄政王已经同 意了。
这话不知道还好,一知道他又忍不住要争了。因为徐世昌虽是天津人, 但地方上感情并不好,而且,一则徐世昌自奉甚俭,而挥霍公款是有名的。
当东三省总督,带了两千万银子去,连同原有的库存,不下三千万之多,在 沈阳大兴土木,踵事增华,不上几年工夫,花得光光。如今兼了津浦路的总
办,作风不改,路成无日。再则,徐世昌跟袁世凯的关系太深,定会借津浦 路工款不敷的说法,与张镇芳商量着在盐斤上加价,为袁世凯弥补亏空。这
一来岂非要激起民变?
因此,下一天力疾入宫,一到便请摄政王召见,直言相询,有无其事。
“有的。庆亲王保他‘才堪继任’。”
“虽然才堪继任,无奈舆情不属。”
“舆情不属?”载沣笑笑:“是直隶绅士的意思。” 绅士跟小民的利害是不同的,张之洞不便细陈,只说:
“不然!舆情不属,而且会激出变故。”
“怕什么!”载沣淡淡地说:“有兵在!” 张之洞象是脑前被捣了一拳,顿觉喉间有什么东西上涌,而且自己微
微闻见腥气,口一张,一口鲜血吐在摄政王载沣面前。
“不得了,不得了!”载沣大惊:“快传御医!快,快,把张中堂抬到军 机处!”
于是太监七手八脚地将张之洞寺到军机处,躺在藤椅上,面如金纸, 气息奄奄,右胁连胃脘痛不可当,要用烫滚的热手巾敷覆,才比较好过些。
这天是六月初四,张之洞就此病倒了。第一次请假五天,到了初九, 续假五天,以后又续假两次,每次十天。转眼匝月,病势仍无起色,再奏请
续假时,奉到上谕:张之洞因病续假,朝廷实深廑念,着再赏假二十日,假
满即行销假,照常入值。 病中的张之洞,牢骚特多,自道呕色之因,是摄政王那句“有兵在”
乃是“亡国之言”。从来施政未惬民心或官吏措施失当,以到激起民变,总 是以安抚为先,而事后追究责任,亦一定申复申诫,务须防患未然。
再深一层看,即令是称兵造反,亦必先剿后抚,或者剿抚兼施,从无 明见民变将起,悍然不顾,竟打算着勒兵观变,这是自绝于民,不亡何待?
这话传到摄政王耳中,自己也觉得失言了。但不想这一句话,竟会将 七十三岁的三朝老臣气得吐血,未免内疚。所以一再派人去探望张之洞,送
人参、送西洋补药,情意殷厚,这对张之洞自然是安慰,但不能治他的心病,
亦就无补于他的沉疴。 他的第一桩心病,即是在湖北的亏空。三国大借款由于美国的插手,“功
败垂成”,而夜长毕竟梦多,舆论无不反对借洋债以修路,即使美国退出, 三国借款一时亦无法订约。看来只好听天由命了。
再一桩他不甘心的是,呕血相争,仍不能挽回摄政王的意志,津浦路 总办,仍由徐世昌兼领。吕海寰丢了差使,李德顺革职永不叙用,他的女婿
永祺除革职外,还要充军。“祸延显者”,杨士骧既失知人之明,难辞滥保之 咎,“着撤消太子少保衔”。
有杨士骧这样的大官,自然而然会令人想到袁世凯、岑春煊这些能驾
驭属吏的督抚。载涛就一再在摄政王面前进言,鼓吹袁、岑复起。载沣知道, 起用袁世凯,阻力甚多,首先隆裕太后的那一关就通不过,复召岑春煊,却 可以考虑。
因而有个传说,摄政王打算让岑春煊重回邮传部,将徐世昌调为湖广 总督。此讯一传,邮传部奔走相告,宛如大祸临头,尤其铁路总局从梁士诒
以次,无不大起恐慌。岑春煊未到任就撵走了朱宝奎的记忆,令人不寒而栗! 最糟糕的是岑春煊全不念两广大同乡之谊,对广东绅士的成见特深。这个传
说,如果成为事实,铁路总局的那班广东人,都觉得非卷铺盖不可了。
幸好活动的路子多得很。摄政王的太福晋,近来受北府总管的怂恿, 很招揽闲事,所以通过载洵的关系,送上交通银行一份十万银子的存折,岑
春煊复起的传说,很快地就平息了。
※ ※ ※ 端方是在张之洞病假不久到京的,此行满载而归,为他运碑版古董的
专车,有六个车厢之多。六朝古迹,他都走到了,有一对陈后主还是李后主 的刻花石井栏,据说亦在他的专车中。
宫门请安,谒见摄政,拜访军机之余,端方特为抽了大半天的工夫, 去探张之洞的病,一半是谈一件得意之事。当然,这件得意之事也是张之洞
所乐闻,而且志同道合在协力进行的——收购私人藏书,设置官立图书馆。
※ ※ ※ 光绪三十三年四月“丁未政潮”正在酝酿时,中国损失了一批价值无
可估计的古书。 自洪杨以后,海内藏书,盛称四大家:聊城杨氏海源阁;常熟瞿氏铁
琴铜剑;杭州丁氏八千卷楼;归安陆氏皕宋楼。陆氏后起,但有居上之势。 皕宋楼楼主名叫陆心源,字刚父,很会做官,也很会经营,当广东南
韶兵备道时,便已开始藏书,积得有一百箱。居乡六年复起当福建盐运使, 被参革职,而宦囊已颇丰盈,因而大收古书,以上海郁氏宜稼堂的精椠为基
本,数年之间,蔚然成家。在洪杨以前,收藏宋版书的巨擘是苏州黄丕烈, 字荛圃,他的藏书斋名甚多:士礼居、读未见书斋、陶陶居、百宋一廛。陆
心源题名皕家楼,即表示所藏宋刻,多于“百宋一廛”一倍。其实不然!陆 心源的藏书,多少有沽名积财的意味在内,在藏书家之中品格不高,所玩的
花样,亦不免让通人齿冷。 陆心源一死,他的儿子陆树藩不能世守其业,同时亦不知道他父亲藏
书的内容,动辄跟人夸耀:“守先阁中宋元旧刻甚多”。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 陆氏的藏书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藏于守先阁,一部分藏于皕宋楼及十
万卷楼。守先阁的藏书曾经陈明浙江巡抚,转奏朝廷,归之于公,而所藏之 书,都是明朝以后的刻本及普通的钞本。他所以这样做,是用来掩护他的皕
宋楼的旧刻精钞。至于所谓十万卷楼,有其楼无其书;在皕宋楼的藏书上加 钤印记而已。
大概在光绪三十一、二年之间,有个日本人叫岛田翰,是个汉学家, 精通版本目录之学,撰有《古文旧书考》、《群书点堪》、《访余录》等书,对
中国藏书聚散的源流,了如指掌。此时看中了陆氏藏书,几次登皕宋楼去细 心检读,认为如果能得这批书籍,足补日本藏书之阙。因为日本藏书,群经
诸子,大致齐备,史、集两部,则嫌缺略,而皕宋楼所藏,恰好以此两部为 多。
于是岛田翰便找陆树藩谈判。此人捐班出身,由于国子监征书,陆心 源送了旧钞旧刻一百五十种,总计两千四百余卷,因而陆树藩得以蒙赏国子
监学正的衔头。是这样一个人,当然不会守先世之书,更不会知道为国家保 存典籍。他只知道宋版书值钱,当时索价五十万圆,后来自动减为三十五万,
再减为二十五万。岛田翰接头好了卖主,赶回日本去找买主。
有个日本的男爵岩崎弥之助,是三菱系的财阀,亦是日本有名的藏书 家,岛田翰找买主自然找他。于是岩崎委托日本史学会会长重野成斋,在上
海跟陆树藩谈判,终于十万银圆成交。这是四月里的事,半年以后,皕宋楼、 十万卷楼、连守先阁的藏书,由日本邮船运到东京,归入岩崎的“静嘉堂文 库”。
消息传出,士林大哗,笃学好古之士,为之痛哭流涕的,大有人在。 端方向来以保存国粹自命,更为难过。因此在风闻杭州丁氏八千卷楼的藏书,
亦有出售之说以后,立即请在南京作客的编修缪荃孙,接洽归公,同时就龙 幡里惜阴书院原址,改设为江南图书馆,所藏除八千卷楼藏书以外,还有宁
波范氏天一阁,流落在外的一部分善本。当然,端方私人也收藏了好些精椠, 加以江南士林的称颂,真是做了件名利双收的好事。
这件好事,张之洞也早就想做了。他在光绪二十九年进京修学制时, 便有创设京师图书馆之议,后来因为回任鄂督而终止。内调入京,以大学士
管学部,旧事重提,一直在规划,首先看中了热河文津阁所藏,唯一完整的 一部四库全书,此外避暑山庄各殿所置的书籍亦不少,加上内阁大库的藏书,
亦可以粗具规模了。但总觉得以首善之区的图书馆,应该是系四海观听的学 术渊蔽,如果庋藏不如民间私人之精且富,未免说不过去。及至陆氏藏书,
舶载而东,张之洞的想法与端方不约而同,正宜趁此时机将私家藏书,价购 归公。端方近水楼台,先取得了八千卷楼所藏,张之洞能打主意的,就只剩 下三处了。
一处是山东聊城杨氏的海源阁。一提到此,有人拿了本《老残游记》 给他看,上面有作者刘鹗写的一首诗:“沧苇遵王士礼居,艺芸精舍四家书;
一齐归入东昌府,深锁嫏嬛饱蠹鱼。”再看“游记”中的描写,心便冷了。
《老残游记》中有一段,记他在东昌府向书房掌柜打听海源阁,书房 掌柜回答他说:“柳家是俺们这儿第一个大人家,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这柳
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们少爷叫柳凤仪。听说他家书多得很,都是用大板 箱装着,只怕有好几百箱子呢,堆在个大楼上,永远没有人去问它。”老残
“又住了两天,方知柳家书确系关锁在大箱子里,不但外人见不着,就是他 族中人亦不能得见。”闷闷不乐,所以题了上面那一首诗。
所说的柳家巷就是杨家,柳小惠实为杨绍和,而柳凤仪则为杨凤阿。 杨绍和之父以增,亦非漕运总督,而是河南总督,宦囊所入,大部分用来买
书。清初季沧苇、钱遵王,以及道光年间黄丕烈“士礼居”、汪士钟“艺芸 精舍”四家藏书,大都归于杨以增,特建“海源阁”庋藏。
杨绍和能继父业,机会亦很好,辛酉政变怡亲王载垣赐自尽,府中流 出来的书很多,潘祖寅、翁同龢与张佩伦的岳父朱学勤,几乎无日不在琉璃
厂搜觅,但精秘之本,却多为杨绍和所得。
张之洞也听说过,杨氏父子对藏书颇为珍秘,当今名士中只有胶州柯 绍忞、苏州江标曾经登阁涉猎,但杨绍和已经下世,或者杨凤阿愿意出让藏
书亦未可知。再一打听,方知无望。愿来杨凤阿是个任性而乖僻的绔袴,他
的笑话很多。臂如不会骑马而爱骏马,曾花二百两银子,买一匹名驹,看善 骑的仆人得意驰骋以为乐。他是举人,捐了内阁中书在京当差,日常无事,
喜欢请客,有一天买到四只官窑瓷碗,自更要请客鉴赏。及至入席,便用这 些名碟供馔,周而复始,不下十余次之多,他有个同乡便开玩笑,说:“此
碗未免偏劳”。因此京城里遇到偏劳之事,称为“杨凤阿的碗”。又有一次, 年下手头紧又拿一串奇南香朝珠,命听差去变卖,一时找不到买主,杨凤阿
一气,说是“不要了!”将那串价值千金的朝珠,送了给听差。是这样毫不 在乎的脾气,除非等米下锅,不会卖书。
再有个原因是,江标对海源阁的珍藏,由羡生妬,在一篇题跋中说:“昔 之连车而北者,安知不拥载而南?”意思是说如果他发了大财,一样也能将
杨以增从江南买去的书,再买回江南。杨凤阿看到这篇文章,大为恼怒,从 此重门深锁,拒客更甚。是这样一种宁饱蠹鱼,勿失手泽的殉书态度,当然
打不上什么主意了。
至于宁波天一阁的藏书,自明朝嘉靖年间,至今三百年,世守不失, 由于范氏子孙自律的禁例甚严,阁门及书橱的钥匙,分房掌管,非各房子孙
齐集不开锁,阁中藏书不准下楼梯,亦不晒书,用芸叶、石英保持干燥。子 孙无故开门入阁,罚不与祭一次;私领亲友入阁及擅开书橱,罚不与祭一年;
擅自将书借出,罚不与祭三年,如果盗卖书籍,逐出宗祠。
这样,剩下来唯一可商量的,只有常熟的铁琴铜剑楼了。为此,张之 洞亲自写信给端方,谆谆相托。这就不但是义不容辞,而且志在必得了!因
为袁世凯被逐,奕劻势力渐弱,端方颇有岌岌之感,张之洞即令与童贵不甚 投机,毕竟是三朝元老,庙堂之上,颇受优礼。
若说要保全一个人,只要肯出死力相争,摄政王亦不能不做让步。端 方在想,能将这件事办成了,不但可显他做督抚的本事,而且必蒙张之洞激
赏,结一个有力的奥援,正是他今天所最需要的。
端方为人似雅而俗,而且俗不可耐。雅事俗办无非威胁利诱,不过这 趟他却办对了,主要找对了一个人。
本来端方门下,专有一个替他经理金石碑板、书籍字画的清客,名叫 杨惺吾。此人眼力甚高,精通目录学,端方的收藏,大部分有他的题跋。但
物以类聚,有巧取豪夺的居停,便有诡谲奸诈的门客。杨惺吾的品行甚坏, 作伪的本事亦很大。端方心想,如果请他到常熟去谈判,人家一看就怕了,
敬鬼神而远之,一定谈不拢。
因此,端方找的是常熟的名士曾朴,字孟朴,是世家子弟,会试不第, 进北京同文馆读书,专攻法文,但跟一般学洋务的人不同,不愿以精通外文
作为猎取好差使的手段,而迷上了法国文学。又写过一部轰动一时的《孽海 花》,所以在江南提到曾孟朴,知道的人极多。
这是个所谓“新派人物”,见解自不会囿于一隅之地,赞成将铁琴铜剑 楼的藏书公诸国人,认为由京师图书馆典藏,比私人贮存,更能垂诸久远,
所以慨然接受了端方的委托。
铁琴铜剑楼在常熟的菰里,主人姓瞿,传书已经四代,如今楼主叫瞿 启甲,字良士,年纪很轻,但很能干。他答复曾朴说,此事必须先向叶昌炽 请教。
叶昌炽的目录学,不是数一,也是数二,又是翰林前辈,因此在苏州 对于保护乡邦文物,说话很有力量。端方见此光景,先发制人,打了个密电
给叶昌炽,托他代为向瞿启甲相劝,随后又说,新正初七到苏州,约他面晤。 不过,常熟的士绅,见解与曾朴不同,想维持“南瞿北杨”这一美名
亦大有人在。这种情势亦在端方估计之中,他略施“敲山震虎”小计,下个 札子,说风闻东来书贾,垂涎瞿氏藏书,妄思铁琴铜剑楼可为皕宋楼之续,
责成地方官加以保护。于是苏州知府、常熟县官,都派差役到菰里明查暗访, 甚至登门盘问,这一来,首先瞿家就起了恐慌,其余持异议的士绅怕惹来“勾
结东贾”的嫌疑,亦就不敢多事了。 不过,不反对并不表示赞成,就算瞿家肯出让藏书,亦得有相当条件。
所以居间的人,辛苦奔走,一时也还不能有成议。端方却有些忍不住了,因 为德宗梓宫定于三月十二自观德殿奉移西陵梁格庄,各国都派特使来华送
殡,端方亦已奏准,到京恭送,成行在即,希望此事有个着落,到京见了管 学部的大学士张之洞,得有圆满的交代。因此,对于瞿启甲及常熟的士绅,
不断催促,态度相当恶劣。曾朴不想端方行径,近乎无赖,很懊悔多管了闲 事,但亦不容他抽身,只能打定这样的主意:瞿氏藏书归公一事,仍须贯彻
初意,不过不能让瞿家吃亏,亦不能让端方巧取豪夺。将来细节方面,要好 好磋商。
瞿启甲与常熟的士绅,都觉得这个宗旨不错,于是打电报通知了已经 到京的端方。
隔了两天,端方回常熟士绅一个公电:“瞿氏藏书归公,俟京师图书馆 成立,当赞成。
与学部诸君同阅来电欢喜赞叹,莫可名言!图书馆在净业湖上,月内 即可入奏,先此电谢。”
这个电报,语气颇有暧昧之处,细心寻绎,才发现端方居心叵测。“当 赞成”三字之中,大有文章,仿佛瞿氏自愿以藏书归公,而他以本省长官的
资格,赞成瞿氏完成这桩好事。本来是公家向瞿氏征求家藏,若肯割爱,已 是很顾公家的面子,至于酬报,自然照市价计算,如今变成瞿氏自愿报效,
即不能索偿,无非由端方具奏,请予奖励,即令“给价”,亦不过实值的一 两成而矣!这就是端方惯使的伎俩,既是巧取,亦是豪夺。
不过端方一回了任,却一时没有工夫来管此事。因为江苏在“大闹家 务”,巡抚、藩司、臬司、上海道吵作一团,最后则连端方自己亦不能不牵 涉在内了。
纠纷先起于上海道蔡乃煌,欺侮江苏巡抚陈启泰。由于陈启泰在公事 上诘责得严厉了些,蔡乃煌的回信,语多不逊,“横一榻乌烟,叉八圈之麻
雀”,竟成丑诋。陈启泰大怒,严章参劾。向来督抚参司道,无有不准的, 重则撤职,轻则查办,视情节而定。这回出了新花样,朝命江督端方查办,
既查蔡乃煌,亦查陈启泰。老迈身弱的陈启泰一气成病。当端方进京时,已 有奏请开缺,回湖南养病之说了。
及至端方回任,江苏藩司瑞澂因病请假,由臬司左孝同兼署。藩司衙 门有个顾师爷,是瑞澂的亲信,而为陈启泰所恶。于是趁此机会逐顾而荐一 姓韩的入藩幕。
瑞澂得知其事,大为恼怒,他认为自己是请假,并非开缺,巡抚何得 擅易他的幕僚?于是上书江督,控诉陈启泰“专制无理”,连带也责备左孝
同,指他“有意蔑视”。
这件事本来是陈启泰做得鲁莽,加以瑞澂的靠山甚硬,只等陈启泰一
开缺,“指日高升”,端方当然要买他的帐,下个札子给陈启泰,要他“驱逐 韩幕”。这一来,陈启泰的病势当然又重了。
那知事情还没有完,韩去而顾不至,闭门高卧,百事不管。名幕的架 子向来是这样大的,而事实上又非他不可,没有他许多重要公事都不能办。
于是,首府、首县再三劝驾,方将坚卧的顾师爷复起。
等这一场督抚藩臬纠缠不清的纠纷,告一段落,陈启泰一病不起,端 方得要派人奏报出缺,派人署理,查查陈启泰任内有无亏空,以及重要的未
了事项。这一阵忙下来,他自己奉调直隶,继杨士骧遗缺,忙着办交代,“放 起身炮”,一时顾不得瞿家的藏书,但却始终未能忘情。这一次来看张之洞,
是别有用心的。
“这一次交卸,别无经手未了的事件放不下心,唯独瞿氏藏书,耿耿于 怀。”端方的话锋一转:“图书馆的馆址,不知道中堂定夺了没有?”
“在我是早已定夺了!”张之洞答说:“就是内务府还有意见。” 京师图书馆的馆址,是早在端方春天进京时,便已选定,在德胜门内
的净业湖,亦名积水潭。京师相传有“四水镇”,东南,崇文门西泡子河; 西南,宣武门西的太平湖;东北,地安门左的什刹海;西北,德胜门右的积 水潭。
积水潭上有一座镇水观音庵,乾隆年间改名汇通祠。祠据高阜,四周 水木清旷,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张之洞预备在净业湖中央的洲渚上,兴建四
座楼阁,庋藏四库全书,宋元精椠。学部早就将计划拟好了,只是净业湖、 汇通祠是内务府管理的官产,竟还不肯放手,所以至今不曾出奏。
“以中堂的身分,莫非内务府还有异议?”
“这也很难说。陶斋,”张之洞不胜感慨地,拉长了声调说:“今非昔比 罗!”
“事情是如此,没有地方就不能建馆,不建馆,常熟的书就来不了。”
“当然,当然!这件事我一定要办的,明天我就让部里拟稿出奏。”
“中堂,奏折上先别提瞿氏藏书,免得有人误会,以为有了瞿书才建馆, 岂不贬低了京师图书馆的身分?”
“不错,不错!不过四库全书,天禄琳琅,那是一定要提到的。”
“当然!硕果仅存的一部,归于典藏,自足增重。”端方接着说道:“此 馆之设,移中秘之书,嘉惠士林,是千载创新的盛举,非中堂之力不及此,
窃愿忝附骥尾。将来瞿氏之书北来,我自然勉效绵薄,始终其事。”
“此何待言?必要借重的。” 揽事即所以揽权,只要能够经手,铁琴铜剑楼的精椠,多少可以弄到
几部。端方此来目的既达,以“中堂多多静摄”为由,告辞而去。
※ ※ ※ 一连五天,每天有上十个饭局,辞谢一半,也还有四五处的应酬。到
了第六天,摄政王第二次召见,这就可以离京赴任了。端方如释重负,回到 寄寓的贤良寺,决定那里都不去,只找琉璃厂书房的掌柜,送字画碑帖来看。
“这么热的天,别的应酬都可以辞掉,不过,”杨惺吾说:“有个人专请 大帅,不可不到。”说着,他递过一张帖子来。
端方接过来一看,大为诧异。请客的张勋,是仅存的少数绿营将领之 一。他的本职是甘肃提督,现充东三省行营翼长。西瓜大的字识不了几担,
而且端方虽然认识,却素无渊源。
何以他请客不可不到?端方所诧异的,不是张勋具柬相邀,而是杨惺 吾的话。
“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自然。”杨惺吾问道:“张少轩的生平,大帅总有所闻吧?”
“我知道他是许仙屏家的厮养卒,别的就不甚了了。今天没有事,不妨 谈此人。”
“他是南昌府奉新人,出身微贱,不错,是许仙屏的马弁⋯⋯。” 许仙屏就是许振祎,做过河道总督。张勋好赌,几次赌输了公款,惹
得许振祎忍无可忍,决定要重重办他。许夫人念他平时能干,又看他的相貌,
似乎不是长为贫贱之人,所以给了他一笔盘缠,私下放他走了。 于是张勋到了广西,投在苏元春部下,后来又到了关外,隶属宋庆的
毅军。以偶然的机缘,转入北洋。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时,他在王士珍所管的 工程营中,充任“帮带”。及至袁世凯继李鸿章为直督,部下水涨船高,都
升了官。其时军队分为两个系统,受过新式军事训练的“新建陆军”,算是 国家的正规军。
湘军、淮军、省军,以及其他杂牌军队,如果无法选入军事学堂受训, 成为“新建陆军”则汰弱留强,编为巡防营,以维持地方治安为主。既无训
练,亦少补充,让他们自生自灭,作为建立新式陆军期间的一个过渡办法。 张勋这时便统带一个巡防营,驻扎直隶、河南交界之处。
及至两宫回銮,由开封渡黄河而北,到磁州入于直隶境界,恰好是张 勋的防区。他手头极松,慷慨喜结交,跟太监们混得很好,在“老佛爷”面
前美言一二,竟得扈跸到京,留充宿卫,特旨连升三级,一跃而为建昌镇总 兵,接着又升云南提督,成了一省的武官之长。行伍出身的老粗,到了为人
尊称“军门”,便算是“官居极品”了!
不久,张勋由云南提督改调甘肃提督,衔头虽有更改,人却始终在京。 其时,老醇王所练的神机营,载漪所掌管的“虎神营”,早就风流云散,荣
禄的武卫军,除了宋庆率领的毅军,驻扎关外以外,聂士成、董福祥的旧部, 成了散兵游勇,一部分改投他处,一部分编练为巡警。所以张勋这支军队,
竟成了保卫宫禁的“护军营”,兵甲鲜明,满布殿廷。有一次袁世凯入觐, 一看这情形,大为惊骇,张勋如有异谋,整个大内在他控制之下,如之奈何?
其时正当日俄战争以后,东三省真所谓伏莽遍地,于是袁世凯向军机 建议,将张勋调为奉天行营翼长,节制三省防军。这阳尊而阴抑,因为“节
制三省防军”这个衔头,有名无实,三省的新军,听命于北洋,张勋指挥不 动,原有的省军,总计四十多营,各有地盘,张作霖、冯德麟、吴俊陞等人,
那一个都不好惹。张勋亦很知趣,因而得以相安无事,也因为颇有人传说, 张勋跟一直横行如故的“红胡子”,早通款曲。但事无佐证,历任将军、总
督,唯有代容羁縻,加以安抚。张勋亦落得常在红尘方斛的京里狂嫖滥赌, 一年之中在奉天的日子,不过两三个月。
他之常住京中,除了贪恋风月繁华之外,自然还有其他作用。首先, 太监跟内务府的关系,是决不肯疏远的,而且看准了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
后,有朝一日会得势,所以跟小德张先交朋友后联宗,成了兄弟。太监有个 如此煊赫的“哥哥”,自然是阖门之荣,小德张的母亲常跟儿子说:“你大哥
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他说东,你不能说西。”小德张颇有私蓄,都归他 母亲掌管,张勋每到输得饷都关不出时,总是向小德张的母亲通融,有求必
应,从未碰过钉子。 除此以外,逢年过节,必定托杨士琦去找袁世凯求援。袁世凯很讨厌
他,但不能不买他的帐,加以有徐世昌从中疏通,所以袁世凯跟他保持一种 敬而远之的关系,并没有想设法把他撵出去的打算。
但锡良就不同了。他由四川总督移调东三省,请求收回成命不许,唯 有赴任实力整顿,首先想到的是张勋。他几次听人谈起,此人如何通匪虐民,
如何废弛纪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得要看一看,谈一谈。果然所传不虚, 就从此人开刀,作为整顿东三省吏治的开始。
张勋也知道他来意不善,所以锡良进京陛见时,他每天躲他。锡良几 次派人去请,不得要领,就更觉得非一晤其人不可。于是有一天清晨三点钟,
带着从人,排闼直入,终于将张勋从床上唤了起来,见着了面。
见面是在“书房”里。几案之间,陈列古玩无数,真假不得而知,但 装潢无不精美绝伦。因此,锡良见了张勋的面,第一句话就赞书房:“这间 屋子太漂亮了!”
“是两宫赏的!”张勋答说。
“两宫”是指慈禧太后及德宗,锡良便问:“照你说来,你这住处是先朝 的赐第?”
“不是!从两宫回銮以后,我受钦赐的古董字画很多很多,没有一千, 也有八百件。我很穷,不过钦赐的东西不能变卖。”张勋又说:“两宫也知道
我很穷,所以从前常赏现银,最多一次是一万五千两,前后大概有六万两, 都花得光光,现在我所有的,就是这一屋子东西。两宫的恩典,我想也没有
人会笑我穷摆谱。”
锡良听他这么说,知道他跟宫中及亲贵的关系很深,动他的手未见得 能如愿,不如暂仍其旧。
那知他不惹张勋,张勋反要惹他。到了奉天,拜印接事,僚属衙参, 独独不见张勋,不由得大为光火。立刻派戈什哈将他找来,当面质问。
“你知不知道,总督节制属下文武,你这个提督,也是我的属员?” 张勋当然知道。且不说总督,就是见了巡抚,亦递手本参见。不过他
既然存心跟锡良过不去,话就不是这么说了。
“我只知道大清会典,总督跟提督品级是一样的。再说,我是甘肃的提 督,如今在东三省是行营翼长,节制三省防军。青帅,”张勋不称他“大帅”,
因为他字青弼,所以用此平行的称呼,“你管三省,我也管三省。”
锡良愣住了,气得不得了,而驳他不倒,定定神想起一句话而问:“那 么,从前徐菊帅在这里,你怎么执属员之礼呢?”
“徐菊帅是我的老长官。”袁世凯小站练兵时,徐世昌是他的营务处总办, 营宫皆为属下。张勋叙明渊源之后,又加了一句:“你怎么能跟他比!”
这一下,把锡良气坏了!暂且隐忍在心,仍容张勋在京里逍遥,直到 前些日子,方始专折参劾,指张勋于“防务吃紧之时,竟敢擅离职守,数月
不归,以致各营统率无人,纪律荡然。应清饬部照例议处。”
在武官,这是个很重的罪名,尤其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总督 专折参劾,起码也是个革职查办的处分。但有小德张与洵、涛两贝勒的维护,
只下了一道上谕:“着撤去行营翼长一切差使,迅赴甘肃提督本任。”过了两 天,又有特旨:
“张勋着仍在京当差。”
锡良亦很厉害,拜折之时,便已料定,不管张勋如何有办法,反正“奉 天行营翼长”总是当不成了,因而早就作了布置,命下之日,便接收了他的
部队。张勋除了带在京两百亲兵以外,成了个光杆儿的提督。
这一下将张勋搞得很惨,因为没有兵就没有饷,那里去“吃空缺”? 为此跟小德张商量,想把毅军拿到手,小德张表示支持。这时的小德张已成
巨富,慈禧太后的私房钱一大半在隆裕太后手里,都交给他掌管,而李莲英、 崔玉贵告退养老以后,宫中亦是他一把抓。所以只要他点个头,要钱有钱,
要关系有关系。张勋不觉雄心大起。
他本来是毅军出身,那里还有好些当年合穿一条裤子的“弟兄”在, 悄悄找来一商量,都认为这件事可以做,而且取姜桂题而代之,既不困难,
亦不伤道义,因为毅军原非姜作题所创。
创立“毅军”的是鲍超手下大将宋庆,因而继承鲍超“霆军”的传统, 将帅士卒之间,讲究以恩相结,以死相报。散兵游勇如果还想当兵吃粮,只
要投到毅军,无不收容,但“补名字”则要看额子,倘无缺额,只有“大锅 饭”吃,并无饷银。到得一开仗,把这些散兵游罢摆在前面,一战而胜,继
以锐师,不胜则保持实力,然后看准对方的弱点,乘瑕蹈隙,全力进攻。鲍 超用这个策略,建了赫赫之功,虽然今非昔比,但毅军经八国联军之役,在
荣禄所辖的武卫五军之中,能与袁世凯的武卫右军同样存在,以及在器械精 良、军容整齐的六镇新军之中,卓然独峙,就靠的是这份义气。
辛酉之乱的时候,毅军已由马玉昆率领,马玉昆一死,才由姜桂题接 统。此人字翰卿,名字却很文雅,但只比目不识丁,稍胜一筹。他识得自己
的姓名,只是认不真切,有一次在热河,看见面铺子檐下挂块招牌,行书“挂 面”二字,他跟随行的僚属说:“谁这么无聊,把我的名字写在上头!”
识字不足,倒还无足为忧,可代的是已呈衰态。他得了个风眩的病症, 行不了多少路,就会头晕,非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不能再走。每次进宫,
一路上总要息个三四次才能走到,而况年纪亦已六十开外,应该回家养老了。
就因为姜挂题的衰迈,有目共睹,所以军机处与陆军部,都认为调张 勋去带毅军,亦无不可。不过姜桂题现任直隶提督,如果直隶总督肯替他说
话,张勋便难如愿,他之专诚请端方吃饭,就是想打通这最后一关。
※ ※ ※ 张勋在南河沿的私寓设席,除了端方以外,请了三个陪客,杨士琦、
张镇芳,还有杨惺吾。 端方去得很早。六月里的天气,下午两点多钟正是热的时候,但张勋
的客厅中,全无暑气。他的法子很巧妙,屋子周围摆四大块冰,用四架电风 扇对着冰吹。在凉风拂拂之中,端方穿一件缺领的短褂,细细欣赏张勋的“多 宝架”。
观玩到西山落日,收起凉篷,院子里泼上冷水,设好席面,杨士琦跟 张镇芳亦都到了。
除了杨惺吾以外,主客陪客都是熟人,张镇芳算是端方的属员,但在 此地不叙官位,而且端方遇到这种场合,亦不喜受官架子的束缚,所以彼此
不是称兄弟,便是称别号,只有主人跟杨惺吾的称呼比较客气。
边饮边谈,言不及义,直到快散席时,张镇芳才提了一句:
“四哥!少轩的事,得请你栽培罗!”
“言重,言重!”端方答说:“我乐观厥成。”
这意思是,如果张勋放直隶提督,他自然欢迎,但不会替他去活动。 张勋的原意,即在消除阻力,只要他袖手旁观,得此承诺,实际上算
是已达到目的。所以到得客散,将经由杨惺吾暗示,端方所看中的几件古玩,
连夜包扎停当,第二天一早,专差送到端方寓处。 巧得很,也就是张勋刚走,姜桂题来拜,端方当然接见。 见面一看,果然,姜桂题须眉皆白,老得不成样子了。
“听说大帅到京,早就该来请安。只是营里的杂务很多,料理不开,一 直迟到今天,请大帅体谅。”
“那里,那里!”端方觉得他说话的中气很足,精神并不如表面那样衰颓, 便即问道:“姜老哥,你今年贵甲子是?”
“六十四。”
“六十四,看不出!身子好象很健旺。”
“就是一个头晕的毛病,看了多少大夫,看不好。有人说,上海有个好 西医,能用电气治,可惜路太远了。”
“治病是要紧的,你何不请两个月假?”
“不敢请!”
“为什么呢?” 姜桂题面有为难之色,欲言又止地踌躇了一会,才叹一口气:“唉!说
来话长。大帅是长官,我亦不敢不报告。”他说:“有人在打毅军的主意,如 果是够格的,我让他也不要紧。不够格的,硬爬到人家头上来,弟兄们不服。
毅军是子弟兵,与别的军队不同,如果我一请了假,朝廷觉得姜桂题又老又 病,正该开缺,另外放人,那一来,事情就闹大了。我受朝廷栽培,不能不 顾大局。”
“喔,”端方接着他的话问:“你说事情闹大,怎么个闹法?”
“只怕,只怕毅军要拉散了!” 端方心里在想,姜桂题是不是有意吓人,虽不得而知,不过他自己不
甘退让,却是很明白的事。既然如此,即令他部下并无人不服,他亦可以教 唆出变故来。最坏的是,如今言之在先,以自己的身分,不能不关心这件事。
否则,万一将来毅军真个哗变,姜桂题说一句:我早就报告了总督的。那一 来,责任不就都在自己身上了吗?
转念到此,颇感为难。本以为自己应付张勋的法子很圆滑,反正不作 左右袒,听其自然,就算帮了张勋的忙。而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不能不设法
弭患于无形。做督抚的,不怕别样,就怕所管辖的军队闹事!
这样沉吟着,只见姜桂题从怀中取出一个梅红封套,颤巍巍地走过来, 双手捧上,口中说道:“大帅的亲兵,照例由毅军关饷,今天我把头一个月
的带来了,请大帅过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端方便将封套接到手里,将银票稍为抽出来一点, 便已看清楚,是一万两银子。
这孝敬也不算菲薄了,端方只得说一声:“受之有愧!”将封套放在炕 几上,才又问道:“你说是谁在打毅军的主意?”
“张少轩!”
“喔,是他!”端方喊一声,“来啊!”
“喳!”端方的戈什哈连姜桂题的马弁,站了一院子,齐声答应,暴诺如 雷。
“扶姜军门进我书房去。”说完,端方随手捞起红封袋,走在前面。 等将姜桂题扶到书房,自然摒绝从人,有一番密谈。看一万银子面上,
端方教了他一条计策,让他去求亲王奕劻。
“别人不知道,王爷是知道的。从甲午那年起,毅军先打日本;后来守 胶州防德国人,守旅顺防俄国人;庚子年起,一直守山海关外,护送两宫出
关到太原,到西安;日俄战争守辽西,帮日本打俄国。毅军,”姜桂题忽然 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且哭且喊:“毅军对得起朝廷噢!”
奕劻大为惶惑,急忙叫人扶起他来说:“翰卿,翰卿,你有什么事,这 么伤心?有话慢慢儿说。”
“请王爷作主!” 姜桂题拭一拭眼泪,断断续续地诉说,由于语声哽咽,奕劻听了好一
会才弄清楚。他的意思是,毅军自成军以来,虽两易其主,但部卒却是父子 相继,兄弟相接,所以非始终在此军中,情深谊厚着不能统驭。张勋不知利
害,如果奉旨到营,一定会激出变故。士兵不是锋镝余生,即是父兄断胫决 腹于疆场的孤儿,必当设法保全,而唯有遣散才是保全之道,这就是端方秘 授的一计。
这番话说得庆王大起恐慌,当下极力安慰姜桂题,把他劝走了,随即 跟摄政王通了电话,把姜桂题哭诉一事,扼要的告诉了他。
“我正为这件事在烦。庆叔,”摄政王说:“咱们明儿宫里谈吧!”
※ ※ ※ 摄政王的烦恼不止一端。
首先是闹家务。太福晋自从孙子进宫那天,大发了一回毛病以后,由 于诸事顺遂,更主要的是,再不必惴惴然于“老佛爷”不知道会折腾出什么
花样来,所以宿疾渐愈,想想自己三子一孙,极人间之尊贵,说起来比“老 佛爷”还福气。“老佛爷”能掌那么大的权,自己孙子为帝,儿子摄政,不
折不扣的太皇太后,莫非就做不得一点主?因此招权纳贿,不过半年工夫, 善于钻营的都知道,有北府这么一条又快又稳当,而且便宜的门路。
这一来婆媳之间就更不和了。儿媳是慈禧太后说过:“这个孩子连我都 不怕”的权相爱女,自然看不起出身不高,又不识字的婆婆,而婆婆又看不
惯儿媳妇的不守妇道。摄政王福晋爱热闹、喜洋派,常在御河桥新开的六国 饭店出现,府内上下皆知,只瞒着摄政王一个人。
婆媳虽如参商,但各行其是,勉强亦可相安无事,有时不免跟儿媳妇 所管的闲事成了敌对之势。譬如说张三已走了北府福晋的路子,讲好可保其
位;偏偏北府太福晋又答应李四,可取张三而代之。这一来摄政王夹在中间, 不知该听谁的好?慈命难违,阃令更严,往往落得两面挨骂,痛苦万分。加
以载涛护母,跟嫂子不和,有时还要在摄政王面前发脾气。
“老七”最小,全家向来都让他,摄政王至今如此,除母亲、妻子以外, 还要受弟弟的气。
在宫中,则不但受隆裕太后的气,而且还受她无形的威胁,因为摄政 王监国之下,拖着一个“遇有重大事件,必须请皇太后懿旨者,由摄政王随
时面请施行”的尾巴,便多了一重束缚。如果一开头就独断独行,不去理她, 倒也不碍,坏的是两官升遐之后,遇有重大事件,确曾恪遵太皇太后这一遗
命办理,即是定下了牢不可破的规制,于今越来越有尾大不掉之势了。
细细考查,威胁实在来自载泽。他垂涎“首相”一席已久,倘如仅只
想取奕劻而代之,也还有化解安排的余地,无奈他不但想当军机处的领班, 而且上面还不愿有个“婆婆”。又恰逢有一班满蒙大臣,对于洵涛两贝勒之
大用,反感极深,两下结合在一起,构成了随时可以变起肘腋的威胁。这些 深怀不满的满蒙大臣,以铁良、荣庆为首,及至陕甘总督升允以出言不逊开
缺,怨恨又深了一层,反对势力又加了几分。升允与荣庆是连襟,一开了缺, 自然跟荣庆站在一边。
于是有个流传颇广,而从无人肯承认,更无法究诘底细的传说:有八 大臣将联名上奏,请太后垂帘听政。这八大臣没有人能说得全,但少不了有
载泽、铁良、荣庆、升允,汉大臣中一定少不了盛宣怀,因为太后垂帘,载 泽执政,他这个不能到任的邮传部右侍郎,立刻便可一跃为尚书。
于是载涛为摄政王划策,道是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听载泽的话,处处抑 制“老庆”,大错特错。不过,改弦易辙,尚不为晚,联络奕劻是抵制载泽
的唯一可行之策。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即是无形中压制了溥伟。
原来小恭王溥伟,早就不甘雌服,先是希冀大位,等溥仪一抱入宫, 自知不可与争,进而求其次,至少该弄个尚书当。偏偏他又不知听什么人说:
慈禧太后临终,召见载沣及军机大臣时,曾有面谕,载沣摄政,或许才力未 逮,可以溥伟为辅佐。这不是有人信口开河,即是故意捉弄他,而溥伟信之
甚坚,甚至跟张之洞当面吵过,指他帮着载沣隐匿遗命。在载沣派他一个尚 书,原无不可,但因他性情执拗,不受商量,很怕跟他见面,因而只给了他
一个没有好处而很容易得罪人的差使:禁烟大臣。
这使得溥伟益觉得郁愤难宣。辛酉政变的三位“皇叔”,独数“六爷” 恭亲王奕沂的功劳最大,到了下一辈,醇亲王奕譞一支,特蒙荣宠;惇亲王
的儿子中,载漪、载澜亦曾煊赫过一时;五房、七房都曾得意过,何以六房 的子孙就该如此寂寞?因此,溥伟决定联络疏属的奕劻,特别在载振身上下
了工夫,想结成同盟,别树一帜。这对载沣来说,多少也是个麻烦。载涛认 为只要“联庆拒泽”的策略一施展,这个麻烦自然就不存在了。
载沣还无法估量载涛的策略,是否唯一可行之道。不过他确实感觉到 需要有个可以倚靠之人,既然载涛如此建议,而恰好奕劻又来了电话,自然
而然使他下了个决心,先把“老庆”紧紧拉住再说。
一见面自然先谈姜桂题与毅军的事,由此便很快地谈到张德甫——小 德张了。
“这是个痞块!”摄政王大为摇头:“在他身上不知生了多少是非。听说 张少轩跟他拜了把子?”
“是认同宗。”奕劻紧接着问,“姜翰卿到底还动不动呢?”
“照此样子,怎么能动?那天‘里头’倒是跟我提过,说姜某人老得路 都走不动了,又说张勋当初保驾有功,忠心耿耿的,不如派他去接毅军。我
说,我得查查这回事。姜桂题果然太老了,也该让他回家过几天安闲日子。” 所谓“里头”是指隆裕太后,奕劻便问:“这么说,是答应他了。”
“答应归答应,不能办还是不能办。”载沣于此事很有决断:“里头不提 就不提,如果再提,我就说,一动姜桂题会闹兵变,谁肯负责,我就动他。”
“如果回一句,我负责。摄政王怎么办?”
“我呀?”载沣想了一下答说:“我就说,我把姜桂题找来,请太后当面 跟他说。”
奕劻几乎要笑,这是异想天开的办法,但亦不能掉以轻心,以相当认
真的态度说道:“这一来,不就等于请太后来管事吗?”
“啊,啊!”载沣一惊,不自觉的认错:“我倒没有想到,差点坏事。”
“太后不能召见外臣,此例万不可开!请摄政王记住,此测一开,后患 无穷!”
“说得是!我想通了。”载沣问道:“如果里头逼着让张少轩去接毅军, 闹出事来也敢负责,我该怎么说?”
“这有两个说法。一软一硬。不知道摄政王愿意怎么说?”
“你把两个办法都说说!”
“好,先说软的,摄政王不妨这么说:太后深宫颐养,如外头闹兵变, 怎么好惊动太后,让太后来料理这种麻烦,岂不叫天下后世,骂尽了满朝文 武?”
“硬的呢?”
“硬的就说:京城里一闹兵变,惊了宗庙,只怕太后也负不起责!” 载沣踌躇着说:“硬的太硬,软的太软⋯⋯。”
“那还有个不软不硬,折衷的办法。摄政王不妨这么说:本来毅军如闹 兵变,自有国法制裁,只是投鼠忌器,太皇太后的梓宫,尚未奉安,不能不 加顾虑。”
不待他说完,载沣便已完全接受,“好,好!”他说:“这个说法好得很。” 即由奕劻划此软硬之策,载沣对他的观感,大为改变,过去中了载泽
的先入之言,总觉得“老庆”是个老奸巨猾的模子,此刻却在想,姜到底是
老的辣,算无遗策,只要他肯尽心,还是比别的人靠得住。 于是他开始要吐露肺腑之言了。话从铁良谈起:“铁宝臣很不安分,庆
叔,你听说了没有?”
“庆叔”二字在奕劻听来很陌生了!自从颁布了摄政王监国的礼节,规 定以爵衔相称,其间只有过年叙家人之礼,才听他叫过一声“厌叔”,算来
不闻此称,已半年有余,因而不免微有受宠若惊之感。
不过表面上他仍旧保持着这一天侃侃而谈的神态:“铁宝臣不安分,已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说:“打练警卫军起,他心里就不痛快,处处跟良
赉臣闹别扭,老七跟我提过好几回。莫非在摄政王面前就没有提过?”
“提过,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最近,听说他往鼓动风潮,打算让里头 出面来管事。这可太胡闹了!”
“倒也不能说胡闹!真的让他把风潮鼓动起来,就算能压下去,亦非朝 廷之福。”
“就是啊!防患未然。庆叔,你有什好法子?” 奕劻想了一下淡淡地说:“法子多得很!不过我不敢胡出主意。”
“咦,庆叔!”载沣大为困惑:“你怎么这么说?”
“从前我替老佛爷出过好些主意。大概十个主意听我八个,这八个主意, 都有效验。摄政王听说过没有,那些主意是我出的?”
“没有!”
“当然没有。老佛爷能教人佩服,教人怕,就在这一点上头。凡事她自 己拿主意,而且用人不疑。”奕劻怕他还听不懂,索性挑明了说:“摄政王听
载泽的话,我可就不便出主意了。因为我出主意是帮摄政王,载泽出主意是 帮里头,完全两码事。”
“庆叔,你放心,你放心!”载沣一叠连声地说:“我再也不听他的话了。”
“我想摄政王也不能再听他的话。不然非弄成个太后垂帘的局面不可。” 奕劻接着又说:“铁宝臣非去不可!找个地方让他当将军去。”
“好!”载沣点点头:“什么地方呢?”
“得要找个好地方。”
“那自然是江宁。可是⋯⋯。”摄政王不知道怎么说了。
“摄政王是怕江南地方好,他会在那里兴风作浪?不要紧!江南大地方, 人才荟萃,不容他胡作非为。倒是偏僻地方,他爱怎么就怎么,没有人管得
住他,反倒不好!”
载沣恍然大悟,原来是利用江南的士绅,管住铁良,不由得笑道:“庆 叔这一着高。”
接下来谈到张之洞的病势。摄政王提出一个疑问,如果张之洞出缺, 对政局有何影响?
“不但张香涛,”奕劻答说:“孙燮臣多病,也朝不保夕了。这两个人是 汉人读书人当中的领袖,一旦都故去了,自然要影响天下对朝廷的观瞻。唯
一弥补之道,是在汉人之中,识拔一两个真正能干,有魄力的人。”
“不错!”摄政王深深点头,“孙燮臣不过状元宰相,张香涛是想办事, 而实在也不是能办事的人,无非都是声望而已。如果真有能办事的人,可以
替得了张香涛,自然求之不得。庆叔,你心目中有人没有?”
“有,袁慰庭。” 摄政王一听愣住了,踌躇了一会说:“这怕有点难。”
不过半年的工夫,袁世凯的处境又不同了。两宫宾天之初,人心浮动, 情势混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所以不但袁世凯惴惴自
危,奕劻已有自身难保之忧,不敢出死力相救。如今情况很清楚了,不但杀 袁世凯的时机已经一去而永不再返,也没有人想杀袁世凯,如果说有,怕也
仅仅只是隆裕太后一个人。而微妙的是,人人能说袁世凯可杀,唯独隆裕太 后不能,如果他说袁世凯该杀,满朝都会申救,因为张之洞说的再透彻不过
了,不能让太后杀大臣!一杀开头,人人可为袁世凯之续,是故救袁世凯即 等于自保。
因为如此,为袁世凯辩护即不须有何顾忌。奕劻是早就想替他说话了, 遇到今天这种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摄政王最近也常浏览各种报纸,总也看到不断有复召袁世凯的消息。 实无其事面何以有此传说?这就可以看出人心所向了!请摄政王倒想一想,
内而部院,外而督抚,论才具,那个及得上袁慰庭?如杨莲甫一倒下来,笑 话百出,看他生前,简直就不象做封疆的,亦就无怪乎大家要想到袁世凯了。”
“这倒也是实话。不过,用他,实在有点难⋯⋯。”“摄政王的难处我知 道。”奕劻抢着说道:“一是不敢用。就象铁宝臣他们所胡说的,袁某太跋扈,
将来尾大不掉,悔之无及。这是有意毁他的话。我敢保他,决无跋扈不臣的 情形,而况,手无兵权,又如何跋扈法?”他略停一下接着又说:“再是不
能用,为的里头对他有成见。平心而论,袁慰庭在这上头是受冤屈的,外面 说他告密,他自己说是曾劝过大行,要讲变法,也得慢慢来,不宜采取激烈
手段。到底是怎么回事,旁人不知道。不过就算告密也没有错,新党要叫他 造反,他不敢,把经过情形向长官和盘托出,这都里错了?退一步而言,人
人都能指他告密不对,唯独摄政王不能。这道理我也不用说了。”
作为荣禄女婿的载沣,再鲁钝也不能想不到这个道理,袁世凯是向荣
禄告密的,定计幽禁德宗,太后训政,乃恃荣禄而办。然则袁世凯有罪,荣 禄岂能无咎?
将奕劻的话再想一遍,载沣忽有领悟。有几次见隆裕太后时,曾经提 到袁世凯,骂他可恶,载沣觉得不便附和,亦不能为袁世凯辩解,常是保持
沉默,倒象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觉得很不是味道。以后如果隆裕太后 再提,很可以拿慈禧太后的招牌端出来,这一下不就连自己岳父都洗刷在里 头了?
“用人大权,操之于摄政王。”奕劻再一次怂恿:“无须有所犹豫。”
“咱们研究一下。”载沣认为不能用袁世凯的想法改变了:
“如果用他,给他一个什么缺?” 这句话问得很实在,奕劻想了一下答说:“官复原位。” 官复原位即是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载沣便问:“梁敦彦呢?”
梁敦彦现任外务部尚书,“这好办!”奕劻答说:”或者外放,或者调部,
总有地方安插。”
“如果袁慰庭肯来,倒确是个好帮手。”
“不仅外交,最好让袁世凯来主持,就是老六、老七转军队,亦得袁慰 庭帮忙。说句实话,象铁宝臣,除非袁慰庭才能让他有所忌惮。老六、老七
是不会放在他眼里的。”
这个说法更能打动载沣的心,他是衷心希望他的两个胞弟能掌握军权, 可是到底缺乏经验,能有袁世凯协助,是再好不过的事。因此他的心思更活 动了。
“我看这样,先派个人去跟他谈谈,庆叔你看怎么样?”
“那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最好摄政王能有一封亲笔信带了去。”
“信上怎么写?”载沣说道:“似乎很难措词。”
“不难。信上除了致问,便是勉励,他受朝廷深恩,虽是在野之身,如 果国家大政有应兴应革之处,亦应进言。”
“好!这样写可以。”载沣问说:“你看派谁去呢?”
“派杨杏城好了。”
“就这么说。”载沣点点头:“庆叔明天把他带了来见我。” 于是第二天召见农工商部右侍郎杨士琦,指定由奕劻带领。载沣别无
多语,只说:“你去看一看袁慰庭,把我的信带信他,就说,我很希望他能 够进京当差。”
“是!”杨士琦等了一会,见摄政王未再开口,随即起身跪辞。
※ ※ ※ 到了河南彰德的“养寿园”,杨士琦立即将载沣的信,双手奉上,口中
说道:“恭喜! 恭喜!”
袁世凯不作声,拆开信一看,不过泛泛的慰勉之语,不过确是载沣的 亲笔,便立即问道:“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么一信?”
“当然还有话。不过信很重要,有此一信,足以证明,前嫌尽释。”杨士 琦说:“何时出山该考虑了!”
接着,杨士琦将奕劻在载沣面前力保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特别提 到,如果愿意进京,奕劻负责保他“官复原职”。
“不行啊!”袁世凯说:“枢庭向来忌满六人,我去了,总有一人不利。”
枢庭忌满六人的传说,由来已久,如今是奕劻、鹿传霖、张之洞、世 续、那桐,加上袁世凯便是六个人,“可是,”杨士琦说:“南皮只怕日子不 多了。”
“那我更不能去,一去不是妨了南皮。” 杨士琦说:“我是奉命劝驾,不能不把话说到。其实,出山的时机虽已
近了,到底还不到出山的时候。总要等三件大事定了再看。”
“是的!要看看再说。杏城,”袁世凯问:“你说是三桩大事?”
“一是南皮的吉凶;二是端陶斋的作为;三是铁宝臣的出处。” 袁世凯将他这三句话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不错,端方到任能够将他
跟杨士骧的亏欠,设法销了帐,加上张之洞一死,铁良一走,自然是到了可 以出山的时候。然而他说得不够!
袁世凯的想法是,不出则已,一出就须抓大权,在军机固然仍旧可由
“大老”带头,但自己须有让各部院都买帐的实权,在目前来说,起码象载 泽紧抓着财权,就是件不能容忍的事。
不过袁世凯天性喜欢作假,既在林下,不便显得热中,然而杨士琦这 样的关系,却又不能不说一两句真心话,所以略想一想,以随便闲谈的语气
说:“光绪中叶,荣文忠受人排挤,后来又得罪了醇王,以致于贬到西安, 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甲午以后,恭王复起,正好荣文忠祝嘏在京,恭王故
意对道贺的宾客说,‘我这一趟出来,对用人一无成见,只有步军统领得要 由我保,我非借重荣仲华不可!’荣文忠听见这话对人说,‘我当初是由尚书
降级调用,如果仍照向例,调补侍郎再兼步军统领,我可不干。’结果是先 补尚书,提督九门。我想,我去年狼狈出京,也应该先把面子找回来,再谈 得到其他。”
“大老不是说了吗,官复原职。”
“这就算找回面子了吗?”
“要怎么才算?”杨士琦平静地问。 袁世凯笑笑不答,换了个话题:“听说醇王福晋时常微行。 有这话没有?”
听得“微行”二字,杨士琦忍不住失笑:“这微行二字妙得很!”他说:
“按实际来说,醇王福晋等于皇后,按名义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太后,反正 都是微行。”
“这么说,是确有此新闻?”
“已经不算新闻!”杨士琦答说:“大概三天之中,总有一天的中午,能 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见得到她。”
“在那儿干什么呢?”
“吃饭、唱酒,有时还跳舞。”
“这可真是新闻了!实在有点儿教人不能相信。” 杨士琦自己也知道讲新闻讲得有点信口开河了,旗装“花盆底”的绣
履,何能跳舞?不由得脸色发红,不过不易看得出来,因为他长了个很大的 酒糟鼻子。
“跳舞是传闻之词。”他从容不迫的圆谎:“喝酒却是我亲眼得见。”
“这我相信,这个小姑娘从小就会喝酒。”袁世凯点点头,思绪落入回忆 之中:“那时候我常在荣文忠的签押房看到她,不过十一、二岁,穿一件蓝
绸子大褂,象个男孩。荣文忠时常留我在签押房便饭谈公事,听差总忘不了
另外摆一副金镶的牙筷,荣文忠亦总忘不了舀半调羹的酒给她,说一句,‘慢 慢儿喝。’这话,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是戊戌。当年娇憨的“小姑娘”,曾几何时,已同国母!杨士 琦在想,眼前的“四哥”,下世的“四哥——胞兄杨士骧,那时的官位,排
起来都在四五等以后。不过十一年的工夫,飞黄腾达,都成了第一等人物, 而倏忽之间,入土的入土,归田的归田,真正是一场黄粱大梦。
就是那时候的风云人物,得君最专的翁同龢,权势绝伦的荣禄,如今 亦都墓木已拱,恩怨都泯。杨士琦转念到此,不由得问道:“多少年来一直
在传说,翁师傅是中了荣文忠的算计,又说翁师傅得罪是因为保了康有为的 缘故。不知道其中真相,到底如何?”
“翁师傅那样拘谨的人,岂能保康有为?不过读书君子,性情和平,深 恶而不能痛绝而已。翁师傅谦虚好学,跟张幼樵深交以后,才知道‘天下’
不止于中国,真象《西游记》上所说的,‘东胜神州’以外还有几大州,所 以越发不薄新学,虚衷以听。即或旧学而有异说,亦不敢显然驳斥。康有为
在翁师傅,不过如此这般的一种姑息而已。”
“此论甚精。不过慈禧太后左右总以为康有为跟翁师傅的关系甚深,因 而遭忌,亦是有的。”
※ ※ ※ 等杨士琦将袁世凯所送的一支吉林老山人参送到张府,张之洞已经在
草拟遗折了。执笔的是他的两个得意门生,都是湖北人,出身两湖书院的陈 曾寿与傅嵿棻。
“大意我已经有了。”张之洞一面咳嗽,一面说道:“大意如此:平生以 不树党援,不植生产自励。他无所念,惟时局艰难,民穷财尽,伏愿皇上亲
师典学,发愤日新,所有应革损益之端,务审先后缓急序。这一句很要紧! 你们懂得我的意思不?”
“是说革新庶政,要按部就班来。不急之务,不必亟亟。” 陈曾寿问,“老师是这样吗?”
“不错!”张之洞继续口授:“满汉视为一体,内外必须兼筹。理财以养 民为本,恪守祖宗永不加赋之规;教战以明耻为先,无忘古人不戢自焚之戒。
这一句也重要!”
“是谏劝亲贵典兵,务须慎重?”
“现在也只好这么说了!其实根本不应该把兵权抓在手里。”张之洞摇摇 头,叹口气,又念:“务使明于尊亲大义,则急公奉上者自多,尤愿登进正
直廉洁之士,凡贪婪好利者,概从屏除。庶几正气日伸,国本自固。”
念罢气喘不止,赶紧找西医留下的,专治气喘的药来服,不一会肝胃 发痛,再找止痛的药。到了晚上中医来诊治,听说胃纳骤减,所以开的方子,
以健脾开胃为主。就这样中西并进,药石杂投,延到八月十八,服药亦吐, 饮食亦吐,看看大限将到了。
“奏请开缺吧!”他有气无力地说:“不然就来不及了。” 张之洞是不愿落个死犹恋栈的名声。家人体会得他的意思,当天便写
好折子,但延到八月二十才递。
“他的病到底怎么样了?”摄政王载沣问鹿传霖。 他们是郎舅至亲,鹿转霖每天都要去探病,情况很清楚,蹙眉答道:“危
在旦夕!”
“我得去看看他。” 鹿传霖不作声,因为他心里很矛盾。以张之洞的身分地位,临终以前,
不能没有摄政王视疾一举,否则面子上不好看。但习俗相传,一经皇帝亲临 视疾,这大臣的病是怎么样也好不了的了,监国摄政王如今是实质的皇帝,
依此例来说,亲临探视,对病人有害无益。
不过张之洞却很盼望这恩典。因为他还有些关乎天下至计的话,要劝 摄政王,期望被劝的人想到“人生将死,其言也善”的成语,对他的奏谏, 能够重视听从。
于是八月二十一日那天,先发一道上谕:“大学士张之洞公忠体国,夙 著勤劳,兹因久病未痊,朕心时深廑念,着再行赏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
疗养,病痊即行销假入直,并赏给人参二两,俾资调摄,所谓开去差缺之处, 着勿庸议。”
到了中午,摄政王载沣坐着杏黄轿子,由御前大臣随护,来到什刹海 畔的张之洞新居。
这是由湖北善后局拨款二万两建造,不久以前,方始迁入。张家亲属 早就预备好了,将贴着张之洞集句:“朝廷有道青春好;门馆无私白日闲”
这副楹联的两扇大门,开得笔直,杏黄轿一直抬到大厅,张之洞的长子张权 在轿旁跪接。请安之后,随即领到病榻旁边。
张之洞已经无法起床,唯有伏枕叩首。载沣还是第一次视大臣之疾,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载沣听张权跪在地上,略略陈述病情以后,望着张之洞说:“中堂公忠 体国,很有名望的,好好保养。”
“公忠体国,所不敢当。不过廉正无私,不敢不勉!”
“应该这样,应该这样!你好好保养,不必担心。”一面说,一面脚步已 经移动,说完掉身而去。
张之洞瞑目如死,眼中挤出两滴眼泪,于是闲废二十年,数月前方奉 召入京的陈宝琛,本来回避在他处的,此时到病榻前来探问:“摄政王说些 什么?”
张之洞不答,好一会才叹口气,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 音说:“气数尽了!”
他将摄政王看成一个“亡国之君”!如果载沣脑子里有一点点要把国家 治好的念头,当然会问问张之洞,四十年的词臣,三十年的封疆,岂无一言
可以献替?而计不及此,足见他心目中根本没有国家二字,监国如此,不亡 何待?“我有桩心事,”张之洞又说:“本来想面陈的,如今正好叙在遗疏中 了。”
说着,伸出枯干抖颤的手,向枕边去掏摸。他的第四个儿子张仁侃侍 疾在旁,上前替他将遗疏稿子从枕箱中取了出来,交到他手里。
“韬庵!”他说:“请你替我提笔,改动一两处地方。” 陈宝琛沉吟了一下,轻声答一个字:“好。”
“扶我坐起来!” 等张仁侃将他父亲扶着坐起,听差已抬来一张上置笔砚的半桌,放在
床前,陈宝琛隔着半桌,面床而坐,张之洞便斜靠在桌上,白首相并,斟酌 文字,两个人不期而然地都想起了当年在词林中意气风发的日子。
“韬庵,你先念一遍我听。”
阵宝琛点点头,小声念着疏稿,念得很慢,可容他随时打断,提出意 见。
念到“臣秉性庸愚,毫无学术,遭奉先朝特达之知,殿试对策,指陈 时政,拔置上第,备员词馆,洊升内阁学士”时,他开口了。
“我想,”他说:“这里太简略了一点,‘特达之知’四字,似乎应该有个 交代。”
陈宝琛颔首表示同意。张之洞殿试的策论,缮写出格,不中程式,已 被打入三甲末尾,再无点翰林之望,那知宝鋆大为欣赏,力争拔至二甲第一,
慈禧太后又将他提升为一甲,由传胪变为探花。这是传闻已久的佳话,当然 应该叙了进去,才足以表示感激深恩,至死不忘。
不过叙得太显露,就会失之于浅薄。陈宝琛一沉吟,提笔添了两句,“壶 公,”他叫张之洞的别号说:“我想这样子说,‘殿试对策,指陈时政,蒙孝
贞显皇后、孝钦显皇后,拔至上第,遇合之隆,虽宋宣仁太后之于宋臣苏轼, 无以远过。’下面再接‘备员词馆’云云。如何?”
“太好了!”张之洞露出好久未见的笑容:“韬庵,你真能道着我的心事。” 再有一桩心事,便是粤汉、川汉两路的利权归属。张之洞一生的理想,
是以洋债与西学为用,兴办实业、富国裕民,结果洋债借了不少,为翁同龢 斥为“恣意挥霍”,实业也办了些,但上不富国,下不裕民,只不过好了一
班经手人。内召之后,奉旨督办两路,在他自知这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不想 横逆丛生,而时不我待,连这最后的一个机会都未能抓住,确是一件放不下
的心事,必得在遗疏中格外痛陈。
因此,这件事便叙在最后:“抑臣尚有经手未完事件,粤汉铁路、鄂境 川汉铁路筹款办法,迄今来定,拟请旨饬下邮传部接办,以重路事。铁路股
本,臣向持官民各半之议,此次川汉、粤汉铁路,关系繁重,必须官为主持, 俾得早日观成。并准本省商民永远附股一半,借为利用厚生之资。此次臣于
弥留之际,不能不披沥上陈者也。”
就在这时候,只见陈曾寿面有喜色的捧着一本新书,直到床前,原来 他的《广雅堂诗集》印出来了,纸墨精良,自然可喜。
“这是第三次印本?”陈宝琛问。 第一次是戊戌六君子之一,也是他当浙江乡试考官时所取中的得意弟
子之一,袁昶替他刻印的。当时收录不全,所以题名《广雅碎金》;第二次 是在当两广总督时,顺德有个姓龙的捐资刊刻,正式定名为《广雅堂诗集》;
去年进京,张之洞想留个定本下来,取旧作时改时删,一直到最近方始删下 付印,但仍旧遗落了一首。
这首诗就夹在白香山的《长庆集中》,题目叫做《读白乐天“以心感人 人心归”乐府句》,诗是七绝:“诚感人心心乃归,君民末世自乖离;岂知人
感天方感,泪洒香山讽喻诗。”
“这一定是我的绝笔了!”张之洞从枚边拿起《长庆集》,将那张诗笺抽 出来,递向陈宝璨问道:“自觉失于浅陋。韬庵,你看要不要留?”
“当然要留。第二句极深,非壶公的身分不能道。”
“那就摆在最后。”张之洞将诗笺递了给陈曾寿。
“浅人妄议,说第二句‘民’字应改‘臣’字,‘自’字应改‘易’字。 完全不明白老师的本心。”
“喔,有这样的议论!”张之洞看得很严重:“别以讹传讹,真的大失我
的本意。如果君臣乖离,则君既失德,臣亦不忠,不就骂了我自己了吗?”
“而况,题目上的两个人字,很清楚的,非民字不足以切题!”陈宝琛也 说:“真是浅人妄议。”
“唉!”张之洞叹口气:“这就是末世之为末世,独多浅人!”
※ ※ ※ 张之洞终于一瞑不视了。就在这天,宣统元年八月二十一晚上九点多 钟。他最后的遗言是:“我生平学术、治术,所行只十之四五;心术则大中
至正。” 当天晚上从北府开始到张之洞的同乡京官、门生故旧,都接到了报丧
条。电报局大为忙碌,发往湖北的明码电特多,大半是报此噩耗的,此外发 往上海的密电亦不少。到了深夜二点钟,庆王府送来一个密码电稿,发电的
不知是庆王奕劻还是贝子载振,但收电的一方很清楚,是在彰德的袁世凯。 到得天明,军机进见,第一件事自是谈张之洞的身后,鹿传霖一面流
泪,一面转述张之洞临终以前几天,如何惓惓于国事。摄政王嗟叹了一会,
开始谈入正题。 首先要决定的是,军机大臣从行新官制以来,已非差使,而是专职。
如今出了空缺,该由谁来补?
“张中堂保荐谁没有?”
“保荐了。”奕劻答说:“一个是戴少怀,一个是陆凤石。” 军机大臣虽改为专职,规例未改,同治初元以来,一向是亲贵掌枢,
下面是两满两汉四大臣。张之洞保荐的当然是汉大臣,而且籍隶南方,恢复 了两汉军机一南一北的旧例,一个是法部尚书戴鸿慈,广东人,一个是吏部 尚书陆润庠。
“陆凤石我另外有借重他之处。”摄政王说:“不如用戴少怀吧!庆亲王 你看怎么样?”
奕劻知道摄政王已选定陆润庠为皇帝启蒙的师傅,表示赞成:“我也是 这个意思,而且戴少怀懂洋文,办理交涉事件也方便些。”
接下来谈恤典。摄政王自动表示,应该格外从优,因为他亦微有所闻, 张之洞的病是碰了他的两个钉子气出来的,所以借此补过。当时交代,赏陀
罗经被、赐祭一坛,晋赠太保,派郡王衔贝勒载涛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酒, 入祀贤良寺,赏银三千两治丧,两子一孙,升补官职。这些都是即时可以决
定的,只有谥法,得要交内阁议奏。
内阁四大学士,除了张之洞,孙家鼐病得已经在拖日子了,那桐、世 续对此根本不关心,所以由协办大学士荣庆跟鹿传霖两个人商量。鹿传霖很
坦率地表示,张家亲族希望能谥文襄。
“谥文忠不好吗?”荣庆讶异地问。 李鸿章、荣禄都谥文忠,而这两个人都是张之洞不怎么佩服的,尤其
是李鸿章,易名相同,更为张之洞所不愿。但在他人看来,论事功声望,“张 文忠”自然不及李文忠,张之洞的门生中,懂得这个道理的,自然亦不愿老
师的声名,相形逊色。要求用文襄,那就犹之乎左宗棠与李鸿章,各有千秋 了。
鹿传霖自然不便说破本意,只这样答说:“文忠虽好,文襄难得。”
“有武功才用襄字⋯⋯。”
“戡平大乱曰襄。”鹿传霖抢着说道:“香涛在两广,不也有武功吗?而
且,那是打法国人。” 如果说这就是武功,那就无一督抚没有武功了。荣庆因为张之洞出缺,
他才是坐升大学士,顾念这一点渊源,也就不再辩驳了。
※ ※ ※ 张之洞去世消息一到武昌,湖北的好些要员红人,诸如提学使高凌霄、
官钱局总办高松如、江汉关道齐耀珊、江夏县知县黄以霖,久受张之洞的栽 培荫庇,无不悲痛万分。至于第八镇统制张彪,接到北京张府来的电报,则
一恸而绝,灌姜汤、掐人中方醒过来的。
张彪之于张之洞的情分,不是知遇之恩四个字所能概括的。此人太原 府人氏,出身寒微,据说是张之洞当山西巡抚时的轿班,因为生得相貌不俗,
言语清楚,而且忠实可靠,所以张之洞将他在巡防营补了名字,一步一步提 拔他做个哨官,替他起个号叫“虎臣”,派为贴身的马弁,出入上房,亦不 避忌。
张之洞前后三娶,第三位续弦夫人是名翰林山东福山王懿荣的胞妹, 殁于光绪五年,其时张之洞已入中年,而做了祖父,便未再娶,不过妄媵甚
多,也常偷丫头。其中有个使女凛然不可犯,真如俗语所说的“偷得着不如 偷不着”,张之洞反倒另眼相看,命老姨太认作义女,匹配张彪,而得了个
“丫姑爷”的雅号。 张之洞在仕途中一帆风顺,张彪亦就水涨船高,与吴元凯并为“南皮
爱将”。但到了两官回銮,推行新政,远派勋臣之后及大员子弟,赴日本学 习陆军,光绪二十九年并派铁良、凤山、段祺瑞、冯国璋、张彪、黎元洪等
人赴日参观大演习,这一来,吴元凯相形逊色,湖北的军权,便逐渐归张彪 所掌握了。
是如此亲如骨肉的关系,所以张彪“上院”向陈夔龙请假,要到京里 去奔丧。陈夔龙没有准他,冲人在位而老成凋谢,人心不免摇动,万一有个
风吹草动,谁来指挥新军?张彪无奈,只得另外想法子去尽孝心。
第一件大事是替张之洞找一口好棺木。四处打听,知道熙泰昌茶栈, 有口沉香木的棺木,张彪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买了下来,派管带四员护送,
由陆军特别小学堂监督刘邦骥押运,乘头等车连夜运到京里。当然,棺价是 由张彪孝敬。
及至谥文襄的恩旨发布,湖北政学绅商各界在奥略楼设灵堂吊奠,张 彪则在尚未落成的抱冰堂独设灵堂,一天三次拜供,都是自己照料,还请和
尚来做佛事,披麻戴孝,哀哭尽礼。有些衙署公所,譬如象汉阳铁厂之类, 单独设祭,张彪亦必赶去招呼吊客,而且代表家属答礼,俨然孤哀子的身分。
八月二十七那天,抱冰堂上格外热闹,香烟缭绕,铙钹齐鸣,僧道尼 姑分三处念经,是张彪为张之洞做首七。到了近午时分,来了七八乘大轿,
一连串的小轿,小轿中是青衣侍儿,扶出大轿中的太太们,到灵前一齐跪倒, 放声大哭。游客无不诧异,细一打听,才知道是张彪的太太,约齐了曾受“张
文襄”知遇的道府内眷,前来哭奠。这在官场中,亦算新样,真正妒煞了“到
死不识绮罗香”的杨士骧!
※ ※ ※ 由于伊藤博文在哈尔滨为韩国志士安重根被刺殒命的消息,占了报上
许多篇幅,以致张府丧事的风光,就显得逊色了。 开吊那天,自摄政王载沣以下,叫得出名字的王公大臣,无不亲临致
祭,磕完头、吃完素面,不想走的吊客尽可找熟人聊天,或者欣赏挽联,令 人赞赏不绝的,不知凡几,但令人瞩目的,却是荣庆的一副:“生有自来,
死而后已;斯文未丧,吾道益孤。”
“我看,最后一句要改两个字。”有人说道:“汉人益孤。”
“何以见得?”另有人问。
“你看,戴红顶子而掌国政的,尽是旗人。” 果然,数一数十二个部中,汉人只得四个尚书,宗人府、内阁、军咨
处、筹办海军处这些衙门,更是旗人的天下。
“两位老兄,”有第三者插口:“不是汉人益孤,是旗人益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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